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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石像(下) 谢时晏不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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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像内部不是空的。
是碎的。像无数面镜子被打碎后重新拼在一起,每一块碎片里都映着不同的画面。
谢时晏走过一面镜子,里面映出一个女人在哭。
走过另一面,一个女人在笑,笑得眼泪直流。
再一面,一个女人跪在地上,双手被红线缠着,嘴巴大张,喊不出声。
怨念。全是怨念。
那些被引魂灯收走的女人,她们的恨、怕、不甘,被碾碎了,糊在每一面镜子上。
她们的眼珠随着谢时晏的移动而转动。
饿了太久。
谢时晏握紧葬骨簿,玉简的光撑开一圈薄薄的屏障。
怨念碰到光,尖啸着退开,但很快又涌上来。
他在最深处找到了周大小姐。
她穿着嫁衣,闭着眼,悬浮在无数红线的中央。
红线从她的手腕、脚踝、脖子伸出去,连到每一面镜子上。
她在被榨取——每一次呼吸,都有一丝红色的光从她胸口飘出,顺着红线流走。
谢时晏走近。
她的手在动。嘴唇在动。
不是求救。
她在重复同一句话:
“不要点灯……不要点灯……求求你们……不要点灯。”
谢时晏伸手去解红线。
红线像活物一样,瞬间缠上他的手腕。
不是缠——是咬。线头扎进皮肤,开始吸血。
红线吸了血,颜色变得更艳,缠得更紧。
谢时晏没有挣扎。
他用另一只手拔出簪子,刺破自己的食指,把血涂在红线上。
“你们饿了一百年。”他对着那些镜子说,“吃我。放了她。”
红线犹豫了。
镜子里那些女人的眼珠停住了,有的好像在摇头,有的在流泪。
“我是神官。”谢时晏把血流不止的手指按在最近的一根红线上,“我的血,不比她们香?”
红线松开了。
一根,两根,三根。
周大小姐从半空中落下来,谢时晏接住了她。
她的身体是凉的,但还有心跳。
她睁开眼。
“爹……他知道吗?”第一句话。
谢时晏没有回答。
她笑了。比哭还难看。
“他知道。他许愿求儿子的时候,就知道会这样。他把我们姐妹的生辰八字都写在了灯上。”
谢时晏抱着她往外走,一面走一面问:“你恨他吗?”
周大小姐靠在他肩上,想了很久。
“……恨。但我不想变成他那样。”
“那就不变。”
走到裂缝口,月光透进来。
周大小姐眯了眯眼,忽然问了一句:“你是神官?”
“是。”
“神官也管这种事?”
“管。”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能告诉我爹吗——他求来的儿子,活不长。灯上写的。”
谢时晏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灯的镜子里看到的。那个孩子,生下来就是死胎。灯只给他怀上,没给他活。”
谢时晏没有回头。
他知道,厉川一定在外面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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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缝口,月光灌进来。
厉川站在那里,一只手撑着石壁,指节上的皮磨破了,石壁上全是血痕。
他看见谢时晏出来,瞳孔猛地一缩。
不是看他的脸——是看他那只手。
左手袖子被红线撕烂了,小臂上密密麻麻全是红线咬出来的伤口,血顺着手腕往下滴。
厉川走过去,一把拉住谢时晏的手腕。
力气大得像要把他骨头捏碎。
谢时晏没挣。他怀里还抱着周大小姐的魂魄。
厉川看了那魂魄一眼,又看谢时晏,嘴唇动了动。
他把自己袖口撕下来一块,缠在谢时晏的小臂上。一圈,两圈,三圈。
动作很轻。但手指在发抖。他低头缠布条时,手指碰到谢时晏的伤口,顿了一下。
“没事。”谢时晏说。
厉川没抬头。
“你总说没事。”
这句话很轻。轻到像自言自语。
谢时晏低头看着厉川的发顶。
银发有些乱了,露出一截后颈。后颈上有一道旧疤,很长,从发际线一直延伸到衣领里。
他没问。
周大小姐的魂魄在谢时晏怀里动了动,睁开眼,看了看缠在她身上的红线——红线已经断了,只剩下手腕上一圈浅浅的红印。
“我死了吗?”她问。
“没有。”谢时晏说,“但你的身体还在周家。我们先送你回去。”
“……他还会把我送回来吗?”
她说的“他”,是她爹。
谢时晏没有回答。
他把她放下来,周大小姐的脚踩在地上,虚浮得像一缕烟。
厉川站在旁边,看了她一眼,忽然开口:“你不想回去,可以不回去。”
周大小姐抬起头。
“鬼界有收容残魂的地方。你等阳寿尽了,再入轮回。”
厉川的声音没有感情,像在陈述一条规则,“不会被再献祭。”
周大小姐看了看谢时晏。
谢时晏说:“这是你的选择。回去,或者去鬼界。我都送你。”
她想了很久。
“鬼界……冷吗?”
厉川没答。
谢时晏说:“有等得到的人,就不冷。”
周大小姐忽然哭了。
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一串一串的。
“……我谁也不等。”她说。
谢时晏把她轻轻推进裂缝外的月光里,她变成一缕淡红色的光,停在半空中。
“那就不等。”他说,“你只要等自己。”
光灭了。
周大小姐的魂魄散了——不是消失,是入了鬼界。
厉川抬手,一缕黑气追过去,护在那缕红光身后,直到它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谢时晏看着那缕黑气追远,忽然说:“你刚才说,鬼界有收容残魂的地方。”
“有。”
“你建的?”
厉川收回了手:“……嗯。”
“为了谁?”
月光下,厉川的侧脸没有表情。
“一个等了很久的人。”他说。
谢时晏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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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谢时晏走在前面,厉川落后半步。
山路不好走,碎石硌脚,谢时晏的膝盖又沉了一下,步子顿了顿。
厉川伸出手,悬在他手肘后方一寸,没有碰到。
谢时晏没有回头,但步子慢了下来,让厉川能走到他旁边。
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
“刚才在石像里,”谢时晏忽然开口,“我看见的那个少年——是你吗?”
夜风把他的话吹散了一半。
厉川的脚步顿了一下。
很短。短到如果不是谢时晏一直在留意,根本不会发觉。
“……不是。”
“不是吗。”
“不是。”
谢时晏没有再追问。他把手伸进衣领,摸到那张折好的纸条,指尖在“花辞树”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花辞树。”他念出来。
厉川没有应。
“你说他是你夫人。”
“……嗯。”
“他还在等吗?”
厉川走了几步,停下来。
月光把他半张脸照得苍白,暗红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他不用等了。”厉川说。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把谢时晏甩在身后两步远。
谢时晏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忽然觉得心口那个瓷瓶里的枯花动了动。
不是风。
是他自己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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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路口,谢时晏停下来,回头看山顶。
石像还立在那里,月光下那只独眼像在看他。
忽然,石像的眼窝里流下一滴暗红色的液体。不是泪。是灯油。
它还在收集愿望。
谢时晏收回目光。
“明天,”他说,“先把周家大小姐的事作个了结。再把临安城里所有点过灯的人家都走一遍。”
厉川:“做什么?”
“告诉他们——灯不能点。点了的,趁月圆之前,把灯砸了。”
“他们会听?”
“不听也要说。”谢时晏把葬骨簿收回袖中,“说了一百遍不听,就再说一百零一遍。”
厉川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但最终他只说了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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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临安城东巷,赵家。
一个女人在月下点了一盏粉红色的灯。
她把血滴进灯芯,灯芯亮起来,映着她满是泪痕的脸。
“求他回来。”她说。
灯亮了。
她自己不知道的是——她身后没有影子。
影子已经被灯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