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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灭灯-嫁衣终章 谢时晏集市 ...


  •   临安城最大的集市口。
      谢时晏站在高台上,身后是厉川。台下黑压压站了上百人——不只是周家族人,半个临安城的人都来了。
      谢时晏没有拿锣,没有喊话。他等所有人安静下来之后,才开口。
      “我叫谢时晏。是一个神官。”
      台下有人窃窃私语。
      “三天前,周家大小姐被引魂灯收走了。你们有人知道,有人不知道。”
      他的声音不大,但集市口方圆百步都安静了。
      “今天她活了。不是因为我,是因为她自己——她自己把魔主给她的标记拆了,自己选择回来。”
      他把那盏碎了的石灯碎片拿起来,举过头顶。
      “这是周老爷点的灯。他许愿求子。灯应了,他的妾室怀了男胎。但代价是什么?他的三个女儿,全被魔主标记了。魔主要拿她们的命,换一个不会出生的死胎。”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你们的灯也一样。”
      谢时晏的声音抬高了半分,“你以为你许的是求财,它拿走的可能是你儿子的命。你以为你许的是求命,它拿走的可能是你全家的寿。
      你永远不知道它拿的是什么,因为它不让你知道。它只让你看到你想要的。”
      沉默。
      但不是顺从的沉默。是那种憋着什么东西、随时会炸开的沉默。
      谢时晏感觉到了。厉川也感觉到了。
      一个穿粗布衣裳的女人从人群里挤出来。
      四十来岁,脸上全是风霜,眼睛哭得红肿。她手里没有灯,但她走到台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神官大人,我没有点灯——我没有点过灯——”
      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哭了很多天,“但我女儿快死了。她今年六岁,咳了三个月,大夫说要用人参续命。一根人参三两银子,我拿不出来。我去庙里求神,神不应我。我去药铺赊账,药铺不赊我。我还能求谁?我还能求谁!”
      她哭了出来,不是无声流泪,是嚎啕大哭。
      整个集市口都听见了。
      有人低下头,有人抹眼泪,有人别过脸去。
      “你不用求谁。”谢时晏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你女儿的病,我来看。不要你一钱银子。”
      女人愣了一下:“你……你是神官,你看病?”
      “我看不了病。但我能帮你找到肯看病的大夫。”
      谢时晏站起来,转向人群,“我不是来劝你们拜神。神并非万能,魔更不值得信。我是来告诉你们——这盏灯,不是你们的路。”
      又一个声音从人群里冒出来。
      一个老汉,六十来岁,驼着背,手里拄着拐杖。
      “神官大人,你说灯不能点。那你说,我们怎么办?庄稼欠收,税要交银子。我们没有银子,不借高利贷,不点灯求财,我们怎么办?”
      “对!”“就是!”“你说得轻巧!”人群里此起彼伏。
      谢时晏没有急。他等那些声音落下去一些,才开口。
      “庄稼欠收,我帮你们找官府减税。没有银子,我帮你们找低息的汇兑铺。孩子病了,我帮你们找大夫。老婆没了,我帮你们——”
      他顿了一下。
      “老婆没了,我帮不了你。但灯也帮不了你。它只会让你连剩下的也一起没了。”
      老汉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说的这些,能做到吗?”
      “能做到的我做。做不到的,我不骗你。”
      老汉沉默了很久。他把拐杖往地上一顿。
      “好。我信你一次。”
      他从怀里摸出一盏小石灯——只有巴掌大,粉红色的,灯油已经干了。
      他双手捧着,走到台前,举过头顶。
      然后砸下去。
      碎了。
      第一个人。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石灯碎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下雨。但这一次,不是沉默地下雨。
      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在砸完之后蹲在地上抱着头。
      “我女儿去年没的……是不是因为我点了灯……”
      “我老婆点了灯求我平安,她自己没了……”
      “我儿子不是病死的,是被灯收走的对不对——”
      谢时晏没有回答这些问题。不是不想答,是他答不了。
      魔主的账,只有魔主自己清楚。
      他能做的,只是让这些人不再继续往里填。
      最后一个人砸完灯,空地上已经铺满了粉红色的碎片。
      谢时晏看着那些碎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厉川。
      “你的火,能把这些碎片烧干净吗?”
      厉川看了他一眼。抬手。
      一缕红莲业火从他指尖升起,暗红色的,在晨光里像一朵倒着开的花。
      火焰落进碎片堆里,燃起一座焰墙。不是烧。是吞噬。
      碎片在火中噼啪作响,好似有无数层不甘、不愿、撕裂的痛苦挣扎着想留下,却抵挡不住烈焰的灼烧,裂开、融化、成灰。
      灯油在火中蒸发,变成黑色的烟,升到半空中,被风吹散。
      众人吓得连连后退。
      他们不知道原来眼前这个看上去破破烂烂的神官和一个银发怪异的同伴一抬手之间竟有这般可怖的力量。
      厉川把火焰收回去。鬼气也收回去。只剩下一地的灰烬。
      “灯没了。”他说。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人群散去之后,谢时晏站在集市口,看着那堆灰烬。
      那个跪过的女人还站在旁边,抱着自己的女儿——六岁的小姑娘,瘦得皮包骨,咳得整个人都在抖。
      谢时晏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小姑娘的头。
      “明天,带她去城西周记医馆。就说我让去的。诊金记在我账上。”
      女人张了张嘴,眼泪又下来了:“神官大人,我……我怎么还你?”
      “不用还。”谢时晏站起来,“你以后别点灯就行。”
      女人抱着女儿,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走了。小姑娘趴在母亲肩头,回过头看了谢时晏一眼。
      谢时晏冲她笑了笑。小姑娘也笑了,苍白的脸上有了一点血色。
      厉川站在他身后,一直没说话。
      “你觉得他们会记住吗?”他问。
      “记住什么?”
      “记住灯不能点。”
      谢时晏踢了踢脚下的灰烬。灰烬被风卷起来,在空中飘散。
      “不会。过几个月,该许愿的还是会许愿。人就是这样。”他顿了顿,“但一百个人里,有一个记住,就够了。那个小姑娘记住就行。”
      厉川看着他,没有说话。
      “厉川。”
      “嗯。”
      “今天的事,谢了。”
      厉川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用谢。”
      “我不是替自己谢你。”谢时晏回过头看着他,“我是替那些人。他们不知道你是谁,但你救了他们。”
      厉川沉默了很久。
      “我不救人。”他说,“我只是不想让他们变成灯油。”
      “一样。”
      谢时晏转过身,往破庙的方向走。
      厉川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旧白道袍的背影。
      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嫁衣。大红色的缎面,袖口上那个少年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但他知道,他还在。
      就像他还在一样。
      他跟了上去。

      当天夜里,临安城东巷,赵家。
      一个女人在月下点了一盏灯。
      灯盏是石像的碎片拼成的。灯芯是引魂灯的灯芯。她把两者绑在一起,用自己的血滴进去。
      灯亮了。
      她身后没有影子。影子已经被灯收走了。
      灯壁内侧浮现出一行小字。不是粉红色的,是黑色的,像用血写上去的:
      “赵门刘氏,求夫归。愿以余生所有恐惧为薪。”
      灯亮了。
      但她的丈夫已经死在了边关。
      灯永远不会把他带回来。
      它只会把她变成下一盏灯的燃料。
      窗外,月亮很圆。
      月光照在那盏灯上,灯油里映出一张脸——不是她的,是一个陌生女人的。
      女人在笑。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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