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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石像(上) 谢时晏看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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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后山脚下。
谢时晏到的时候,厉川已经站在那里了。
银发束起,换了一身玄色劲装,袖口扎紧,像是做好了进山的准备。
晨雾还没散尽,他就站在雾里,一动不动,像一棵枯了千年的树。
“你等了多久?”谢时晏问。
“刚到。”
谢时晏看了看他肩头积的露水,没戳穿。
山路是碎石铺的,年久失修,石阶上长满了青苔。但谢时晏注意到——青苔中间有印痕。一道一道,新旧不一,是膝盖跪出来的。
有人一路跪上去。
他蹲下来摸了摸石阶上的暗色痕迹。干了,但颜色不对。不是泥,是血。
“很多人来过。”他说。
厉川站在他身后,声音没什么起伏:“许愿的人都跪。跪得越诚,灯越灵。”
“你跪过?”
厉川没答。
谢时晏站起来,拍掉掌心的灰,往山上走。厉川跟在他身后,步伐不快不慢,始终落后半步。
那半步,像一道不敢逾越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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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顶。
一座残破的石像立在乱石堆中,高约丈许,风化得厉害。
面部几乎磨平了,只留下一只眼睛的轮廓——右眼,圆睁着,瞳孔刻着一个漩涡。
掌心向外,五指微曲,像在接什么。
石像脚下散落着无数供品。
红布条、铜钱、小孩的虎头鞋、女人的发簪、男子的断发。
还有灯。
一盏盏粉红色的石灯,大大小小,摆满了石像前的空地。灯油已经干了,但内壁残留的暗色痕迹像血。
谢时晏蹲下来,捡起一盏灯。灯座底部刻着字,歪歪扭扭:
【周门王氏,求子。愿以十年阳寿换。】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周门王氏——周老爷的妾室。求子。
他把灯放下,又捡起另一盏。
【李门赵氏,求夫归。愿以双目明换。】
再一盏。
【周家老仆,求主平安。愿以残命换。】
一盏一盏,全是人的欲望。
求财、求子、求命、求复合、求仇人死。
每一条愿望后面都跟着一个代价——眼睛、寿命、记忆、亲人的命。
谢时晏的目光最后落在石像掌心里。
那里放着一朵花。
野花。枯了,但形状完好。花瓣的弧度、枝干的倾斜角度——
和他瓷瓶里那朵,一模一样。
他伸手去碰。
“别碰。”厉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平时紧了一度。
但谢时晏的指尖已经触到了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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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骨簿】在袖中炸开一道滚烫的光。
不是烫。是烧。
谢时晏眼前一黑——
雪。
漫天的雪。
石阶下蜷着一个少年,瘦得不像话,单薄的衣衫被风雪糊在骨头上。
他蜷成小小一团,已经不再发抖了——冻到深处,反而不抖了。
快死了。
有人走过来。靴子停在少年面前,靴沿沾着雪和泥。
一只手伸下来。
骨节分明,指尖干净,指缝间夹着半块饼。
那手上有伤——旧伤,握刀留下的茧,冻裂的指节。但不是那种让人怕的手,是那种让人想握住的。
少年的视线从那半块饼上慢慢移上去。手腕、袖口、肩——
脸看不清。被光糊住了。
但那只手,谢时晏认得。
那是他自己的手。
一个声音从光里传出来,年轻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温和:
“吃。吃了跟我走。”
少年没有动。
他盯着那只手,像饿了太久的幼兽,不敢相信食物是给它的。
不敢伸手,怕一伸手,手就缩回去了。
那只手没有缩。
就那样伸着。稳稳地。像伸了多久都愿意等。
少年伸出手。
指甲里全是泥和血,手指冻得发紫,骨节像枯枝。
他没有接饼——
他握住了那只手。
不是握。是攥。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那只手攥进掌心里。
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像风雪里的人抓住一扇门。
那只手没有挣开。
反而收拢了。包住少年的手。
暖的。
掌心是热的,指腹是温的,连指缝间都是暖的。
画面碎了。
谢时晏猛地回神。
他发现自己还蹲在石像前,手指捏着那朵枯花。脸上湿的。
他抬手摸了一下。
是泪。
他不记得自己哭过。
厉川站在三步之外。
手抬到一半,像是想拉他又缩了回去。
那只手在半空中悬了一瞬,指尖微张,像想抓住什么却没敢。
他收了回去,攥成拳。指节捏得发白。
“你看见了什么?”厉川问。声音压得很平,但尾音微微发颤。
谢时晏把枯花放回石像掌心。
“雪地里,一个快饿死的孩子。”
“还有呢?”
“有人给了他半块饼。”
厉川的呼吸停了。
就那么一瞬。像是心脏被人攥住,松不开。
“那人是谁?”他问。
谢时晏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厉川在怕。
不是怕石像,不是怕鬼,是怕他接下来的回答。
“……看不清脸。”
厉川的拳头松开了。
只是一瞬。但谢时晏看见了。
这个鬼王,刚才一直在屏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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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时晏压下心绪,重新蹲下来翻看那些灯。
“这是什么灯?”他问。
厉川站在他身后,声音恢复了平静:“引魂灯。”
“引谁的魂?”
“许愿的人。”厉川顿了顿,“月圆之夜,把血滴进灯芯,灯就会帮你实现愿望。但代价不是灵魂,是信仰。”
谢时晏抬起头:“信仰?”
“神要香火,魔要你的信。”厉川看着石像那只独眼,“你信它,它就给你想要的。你不信了,之前给你的,会连本带利讨回去。”
谢时晏想起周老爷。
他求到了儿子,但女儿消失了。
“交换物呢?”他翻开一盏灯的底座,指着那行字,“十年阳寿换求子?”
“那只是写在面上的。”厉川蹲下来,手指轻点灯盏内壁的暗色痕迹,“真正交换的,是写在这里的。你看不到。”
“你看得到?”
“这是怨念刻的字。只有鬼看得见。”
谢时晏把灯递过去:“写了什么?”
厉川接过灯,沉默了片刻。
“周老爷交换的不是十年阳寿。”
“那是什么?”
“他所有女儿的命。”厉川把灯放下,“第一个,就是周大小姐。”
谢时晏的手指收紧。
“灯已经亮了,”厉川说,“愿望已经实现。他的妾室怀了男胎。周大小姐被标记了——嫁衣上的绣纹就是标记。等月圆之夜,灯会把她收走,变成下一盏灯的燃料。”
“燃料?”
“怨念。她的恐惧、恨、不甘,都会成为引魂灯的灯油。然后魔主用这些灯油,点亮更多的灯,诱惑更多的人。”
谢时晏沉默了很久。
“那她还活着吗?”
厉川没有回答。他把目光投向石像背后——
那里有一道裂缝,窄得只容侧身通过,里面漆黑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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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里面。”
谢时晏站起来,把手伸进裂缝。
寒气从里面涌出来,像冰窖开了口。
“你不能进去。”厉川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平静的陈述,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抗拒,“里面是怨念堆叠的空间,活人进去——你现在的身体扛不住。”
“我不是活人?”
“你是。你轮回过,现在是血肉之躯。”厉川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那些怨念会认出你——你身上的气息,它们认得。它们会吃了你。”
谢时晏转过身,看着厉川。
厉川的眉心拧着,暗红色的瞳孔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怕。
一个鬼王,在怕他进去。
“你进去过?”谢时晏问。
厉川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你进去过。”谢时晏不是疑问了。
沉默。
“……嗯。一千年前。”
“为了什么?”
厉川别开脸。
他没有回答。
但他把手伸出来——左手,虎口处有一道旧疤,不是兵器的伤,是石头磨的。磨了太久,疤痕像沟壑一样深。
谢时晏看着那道疤,忽然想起刚才碎片里的画面。
少年握住那只手,攥得死紧。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干净。没有疤。没有冻裂的指节。
但他的左手在发抖。
他没有再问。
从袖中取出【葬骨簿】,握在掌心里。
玉简亮起来,幽光映着他的脸。
“你在外面等。”
他侧身挤进了裂缝。
身后,厉川没有跟进来。
但他听到了极轻的一声——
不是脚步,是拳头砸在石壁上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