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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嫁衣 临安城富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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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时晏是被香气熏醒的。
不是供香,不是野花,是馄饨。
他睁开眼,破庙的供桌上多了一只粗瓷碗,热气从碗口往上冒。
馄饨的皮薄得透亮,汤底飘着葱花和几点油星。
厉川坐在佛龛边上,手里拿着一把短刀在削木头。
刀锋过处,木屑纷纷落在他的黑袍上,他也不掸。
“你做的?”
“买的。”
“你哪来的钱?”
厉川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说“你在跟我开玩笑”。
谢时晏想起来了。这鬼王昨天扔下的那袋灵石,够买下半个天界。买碗馄饨算什么。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烫的。鲜的。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吃热乎的是什么时辰的事了。
“……谢谢。”
厉川没应声。刀锋在木头上刮过,发出细碎的声响。
谢时晏吃到第三颗馄饨的时候,【葬骨簿】在袖中烫了一下。他放下碗,翻开簿子。空白页上缓缓浮现出一行字:
【临安城·周宅·嫁衣泣】
“有委托了。”他说。
厉川收起短刀,从佛龛上跳下来。“走。”
临安城,周宅。
谢时晏站在门口,看着两盏白纸灯笼,皱了皱眉。
周家是临安数一数二的富户。
三天前嫁女儿,花轿抬到夫家门口,喜娘掀开轿帘——新娘变成了纸扎人。
大红嫁衣穿在纸人身上,纸脸上画着笑,怎么看怎么瘆人。
夫家当场翻了脸,周家赔了大半家产才把事压下来,但新娘至今没找到。
谢时晏接的委托是:找到新娘,死的活的都得有个交代。
他刚迈进门槛,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迎上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旧道袍,左袖口烧了个洞,补得歪歪扭扭,鞋面上沾着昨夜的泥。
“你就是那个……神官?”
“是。”
管事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身让他进去了。
厉川跟在后面,全程没有说话。
但管事看他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秒,脸色白了一个度。
鬼气没收好。谢时晏侧头看了厉川一眼,压低声音:“收着点。”
“……嗯。”
周老爷在正厅等着。五十来岁,发福,手指上戴着三个翡翠扳指。
见来的是个穷酸神官,他茶杯都没放下:“你叫什么?”
“谢时晏。”
“哪个山头的?”
“没有山头。散修。”
周老爷嘴角往下撇了撇,让下人搬了把椅子。一把。摆在下首。
谢时晏没坐。厉川站在他身后,像一尊无声的煞神。
“周老爷,我想先看看令嫒的闺房。”
“闺房?”周老爷放下茶杯,“人都没了,闺房有什么好看的?你要查就去查花轿、轿夫——”
“你女儿最后一次出现在哪里,我就从哪里开始查。”
周老爷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摆了摆手,叫管家带路。
谢时晏转身要走,周老爷在身后嘀咕了一句:“现在的神官,真是越来越不济了,连件像样的袍子都穿不起……”
声音不大,但足够所有人听见。
谢时晏脚步没停。
厉川停了一瞬。
“咔”的一声——门框上多了五个指印,深得嵌进去。
谢时晏回头,看见厉川的手按在门框上。
他看了厉川一眼,那一眼很轻,但厉川松开了手。
走出正厅,拐过回廊,四下无人。
谢时晏停下来。
“你不用替我生气。”
“我没生气。”
“你捏碎了他家门框。”
“……那是门框太脆了。”
谢时晏差点笑出来。一个能徒手捏碎硬木门框的鬼王,说门框太脆。
“厉川。”
“嗯。”
“我来查案,你来跟着。其他的,不用管。”
厉川没接话。但接下来走路的时候,他把双手揣进了袖子里——像怕自己再忍不住,把什么别的东西捏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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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小姐的闺房在宅子最深处的绣楼上。
谢时晏推开门,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扑面而来——不是霉,是甜。
绣楼很整洁。妆奁、绣架、琴桌,样样都在。
有一样东西回来了:嫁衣。
嫁衣本该穿在新娘身上,或者留在花轿里。但周家说,花轿里的纸扎人身上穿着嫁衣,可等他们把人抬回来,嫁衣就自己从纸人身上脱下来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绣楼的床上。
谢时晏走到床边。
嫁衣叠得很规矩,袖口朝上,像一个人跪在那里。大红色的缎面上,金银线绣着鸳鸯和并蒂莲。但袖口多出了一片不该有的绣纹——
一个少年跪在雪地里,双手合十,瘦得只剩骨头。
针脚很密,是人发。发丝黑而细,带着暗红色的东西,不是染料。
谢时晏伸出手,指尖悬在绣纹上方。
【葬骨簿】亮了。
——不是声音,不是画面。是一种感觉。
冷。不是冬天的冷,是有人在雪地里跪了太久,膝盖嵌进冰碴子里的那种冷。
然后是饥饿。烧灼一样的饥饿,胃像被人攥住,拧,拧,拧。
最后是恐惧。不是怕死。是怕等不到那个人。
他收回手。指尖冰凉,像刚从雪地里拔出来。
“这个少年是谁?”他问。
周老爷被管家叫来了,站在门口,脸色蜡黄:“小女……小女出嫁前亲手绣的。”
“她绣了一个少年跪在雪地里?”
“她说……是梦里见过的人。”
谢时晏把目光转向绣楼的角落。那里摆着一盏灯。
灯盏是石质的,造型古怪——一只眼睛,掌心向外。灯油是粉红色的。
“那是什么?”
周老爷的瞳孔缩了一下:“……没什么。一个摆件。”
谢时晏走过去,俯身看那盏灯。
灯油不是粉红色——是透明的,只是因为灯盏内壁涂了一层东西,映出来是粉的。他凑近闻了闻。
甜的。
不是花香,不是果甜。是那种让人后脊发凉的甜,像腐烂到最深处才有的味道。
“月圆之夜点的?”他问。
周老爷脸色变了:“你——你怎么知道?”
谢时晏没答。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不是第一个点这灯的人。临安城里还有谁家点过?”
周老爷嘴唇翕动,没说话。
这时候,厉川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问你就答。”
周老爷的腿软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厉川,只看了一眼,立刻移开目光——像被什么东西烫了。
“……前街的王家,求子。巷尾的赵家,求雨。还有……”
“还有?”
“还有……我求了一个儿子。”
周老爷的声音越来越小:“半年前,月圆之夜,我去后山那座石像前点了灯。许愿给我一个儿子。三个月后,妾室有孕,大夫说是男胎。我……”
他没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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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时晏离开周宅时,天已经黑了。
厉川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走了很远,谢时晏忽然停下:“你刚才吓他了。”
“他该吓。”
“我没有怪你。”谢时晏回头看了他一眼,“我是想说——你吓他的时候,鬼气漏了一丝。我看见了。”
厉川沉默。
“你收得很好。但还能更好。”谢时晏转过身继续走,“下次漏的时候,往我这边偏。我帮你挡着。”
厉川站在原地。
月光下,他看着那道旧白道袍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
手心里是空的。但那道被花刺扎出的伤口还在,结了薄痂。
他把拇指按在伤口上,用力压下去。
疼。
真实的、活着的疼。
殿下还活着。
还会跟他说“往我这边偏”。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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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宿周宅偏院。
谢时晏没有睡。他把嫁衣上的绣纹拓下来,对着烛火端详。
那少年跪在雪地里,身后是一棵梅树。梅树光秃秃的,没有花。
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个画面。不是见过,是记得。
他摸了摸胸口的瓷瓶,野花枯了一千年,但形状还在。他忽然把那朵枯花从瓷瓶里取出来,放在拓片旁边。
花枝倾斜的角度,和梅树的枝桠,一模一样。
他的手又开始抖。
有人敲窗。极轻的两下。
他推开窗。
厉川站在窗外,银发上沾了露水。
“你不睡?”谢时晏问。
“鬼不用睡。”
“那你做什么?”
厉川没有回答。他从袖子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窗台上。
一朵野花。新鲜的,带着露水,和瓷瓶里那朵枯花一模一样。
“……路上摘的。”他说。
谢时晏看了看那朵花,又看了看厉川。
“花辞树。”他忽然念出这三个字。
厉川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写给我的那个名字。”谢时晏说,“我总觉得在哪里听过。”
厉川没有接话。
“是你夫人的名字?”
沉默了很久。
“……是。”
“所以你叫厉川,他叫花辞树。”
“嗯。”
谢时晏把那朵新鲜野花放进瓷瓶,和枯花并排立着。
枯的旧的,新的鲜的,像两个时代的同一个东西。
“花辞树,”他又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很好听的名字。”
厉川转过身。
谢时晏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攥着袖口的手,似乎攥得很紧。
“明天,”厉川的声音很低,“去后山石像那里。我陪你去。”
“好。”
窗关上了。烛火灭了一盏。
谢时晏把瓷瓶贴在胸口,躺下来。
他不知道的是,厉川没有离开。
他就站在窗外,背靠着墙,仰头看月亮。
月光下,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不是泪。是千年没灭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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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谢时晏推开门。
门槛上放着一碗粥,还是热的。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比昨天端正了一些:
【后山石像,巳时。我等你。】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衣领,和那张写有“花辞树”的纸条贴在一起。
喝粥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昨夜他说“花辞树”的时候,厉川的反应不是悲伤。
是害怕。
一个鬼王,在怕什么?
他把粥喝完,瓷碗放回门槛上,朝着后山走去。
身后,【葬骨簿】在袖中亮了一下。
这次不是烫。
是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