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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雪梅的眼泪
一九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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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七年冬天,运城的风比往年硬。风从西伯利亚刮过来,穿过中条山的豁口,沿着姚暹渠一路往下灌,把洼里村的土坯墙刮得呜呜响。窗纸被吹得哗啦哗啦地抖,像有人在窗外头不停地拍巴掌。
李拴柱在土炕上翻了个身。炕是热的,可后背贴着墙的那一面,还是凉。碱土墙上的白霜从墙根一直爬到半人高,摸一把,湿冷湿冷的,像是墙在出汗。
雪梅没睡,坐在炕沿上,手里捏着一封信。信纸被煤油灯照得发黄,她捏纸的手在抖,灯芯噼啪爆了一个灯花,把她的人影在墙上扯得老长。
"咋了?"拴柱撑起身子问。
雪梅没吭声,把信递了过来。拴柱接过来,借着灯光瞅。字他认不全,可"病""手术""钱"这几个字,像针一样扎在眼里。信是雪梅娘家大哥写来的,说雪梅娘得了肝上的毛病,县医院大夫说要做手术,要不人就没了。
拴柱的手指把信纸攥出了褶子。他抬头看了眼雪梅,雪梅背对着灯,脸藏在黑影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明儿,我跟你去一趟。"拴柱说。
雪梅"嗯"了一声,声音哑得像砂纸。
天还没大亮,拴柱就蹬着自行车出了村。雪梅坐在后座上,怀里搂着一件旧棉袄,是给娘带的。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拉肉,拴柱把棉大衣的领子竖起来,耳朵还是冻得生疼。路两旁的槐树枝桠光秃秃的,戳在灰蒙蒙的天上,像一把把干瘦的鸡爪子。
到了雪梅娘家,院门虚掩着。一股药味从屋里飘出来,苦得呛鼻子。
雪梅冲进屋,拴柱跟在后头。丈母娘躺在里屋的土炕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那张脸蜡黄蜡黄的,眼窝陷下去两个深坑,颧骨高高地凸着,嘴唇干裂起皮,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听见动静,她睁开眼,眼神浑浊,花了好一会儿才认出人。
"雪梅……你咋回来了……"她抬起一只手,那手上的皮皱巴巴地包着骨头,青色的血管一根根凸着,像老树根。
雪梅扑到炕沿上,一把攥住娘的手,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没掉下来。她把脸埋在娘的手心里,肩膀抖得厉害。
拴柱站在门口,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他看见丈母娘的枕头边上放着半碗没喝完的稀粥,粥面上结了一层皮。墙上的年历停在八月份,再没往后翻过。
"娘,大夫咋说?"拴柱问。
雪梅大哥从外屋进来,脸拉得老长:"手术,得去地区医院,得……"他伸出五根手指,又翻了一下,"六千。还不算后头的药钱。"
拴柱的腿一软,差点没站稳。六千。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他一个月工资多少来着?二百八?二百九?算上加班费,一个月三百出头。不吃不喝,得攒两年。
"我想想办法。"他说。
雪梅在娘家守了三天三夜。拴柱蹬着自行车回了洼里村,开始借钱。
头一天,他去找了赵老根。
老根师傅住在家属院最里头的一间小平房,屋里冷得像冰窖。老根裹着一件旧棉大衣,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攥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水早就凉了。他见拴柱进门,把缸子撂下,咳嗽了两声,那声音从胸口底下挤出来,闷闷的,像拉风箱。
"师傅,我……"拴柱开不了口。
老根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什么都有。他站起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头是一沓零钱,有块的有毛的,用皮筋捆着。
"三百二。"老根把钱递过来,"我就这些了。退休金半年没发了,上月捡破烂卖了十八块……你拿着。"
拴柱接过那沓钱,手心里沉甸甸的,不是因为这钱多,是因为这钱太沉了。他看着老根的手——那双手曾经教他拧阀门、修管道,手稳得像钳子,现在在冬天里不住地抖,指关节肿得跟胡萝卜似的。
"师傅,我……"
"别说了。"老根摆摆手,转过身去咳嗽,背佝偻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拿去给丈母娘看病。日子……日子还得过。"
第二天,拴柱去了厂里。
他找了一圈,从老张找到老李,从办公室找到车间。每个人都在摇头。老张上个月工资才发了一半,老婆还在家闹;老李的儿子刚下岗,一家人指着他那点退休金过活;办公室的老王打开抽屉给他看,里头就剩几毛钱的钢镚儿。
"拴柱,不是不借你。"老张拍着他的肩膀,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你看看这架势,下个月还有没有工资都不知道。大家都是勒着裤腰带过日子……"
拴柱笑着点头,说"没事没事",转身出了车间。他的脸上还挂着笑,走到厂门口那棵老槐树下,笑就僵住了。他扶着树干站了好一会儿,树皮糙糙的,硌着手心。树上落着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叫得他心里头发慌。
第三天,他去了亲戚家。
大姐夫家的门是拴柱帮着钉的,二姐家的屋顶是他去年上房帮着补的。他在大姐夫家门口站了十分钟,进了门,说了来意。大姐夫给他倒了一杯水,水面上漂着一片没洗干净的茶锈。
"拴柱啊,"大姐夫搓着手,脸别到一边去,"你也知道,年根底了,我家那口子娘家侄子要娶媳妇,彩礼钱还没凑齐……"
二姐的说法不一样,可意思是一样的。她从衣柜深处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是五十块钱。"就这些了,你看中不中……"
三天,拴柱骑着自行车跑了二十多里地。车链子咣当作响,脚蹬子磨得脚脖子疼。他凑了不到五百块。他把钱用手帕包好,贴着胸口放着,骑车往回走的时候,风刮得他眼泪哗哗地流,他分不清是风吹的还是别的。
雪梅从娘家回来的那天夜里,手指都冻肿了,指关节红得像小萝卜。她坐在炕沿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一句话不说。拴柱把包钱的帕子放在她面前,她打开看了一眼,又包上了。
"娘咋说?"拴柱问。
"娘拉着我的手,说别给你添麻烦。"雪梅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她说妈这病不治了,省下钱给苗苗上学。"
雪梅的眼睛红肿得像桃子,眼皮子肿得发亮。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坐在那里,两只手绞着衣角。她穿的是那件大红棉袄,是嫁过来那年扯的布,洗了七年,红颜色褪成了暗红,袖口磨出了毛边,前襟上还打着一块补丁。这是她的嫁衣,也是她最体面的衣裳。现在这衣裳旧了,像他们的日子一样,怎么看都透着恓惶。
雪梅抬起头,看着拴柱,嘴唇动了动,有话要说,又咽回去了。
过了几天,雪梅说要进城一趟,给娘抓药。拴柱给了她二十块钱。他没想到,雪梅是去找了曾经一起长大的姐妹。
那些姐妹里有几个去南方打工的,过年回来穿金戴银,说话口气都不一样了。雪梅在县城老南街的一个裁缝铺里找到了一个叫香琴的姐妹。香琴的手上戴着金戒指,头发烫得像弹簧,一见面就拉着雪梅的手夸她"还是这么俊"。
雪梅没心思寒暄,直接问出了口:"去南方,一个月能挣多少?"
"电子厂,简单的活,一个月少说七八百。"香琴伸出涂了指甲油的手,比划着,"要是加班多,上千也有。包吃住,比在家强十倍。"
雪梅把手揣进棉袄兜里,攥紧了那二十块钱。七八百。她看了一眼香琴脚上的皮鞋,亮得能照见人影。又低头看看自己脚上的布鞋,千层底,鞋帮子开了线。
"拴柱不会让我去。"她说。
"那得看你自己了。"香琴点了一根烟,吐出一口白雾,"守着那个破厂子,守着那几亩地,一辈子能看到头。你娘还在炕上躺着呢,你不挣这钱,谁挣?"
雪梅回了洼里村。拴柱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她把拴柱叫到屋里。苗苗在炕上叠纸玩,没抬头。娘在外屋拉风箱做饭,风箱呼嗒呼嗒响。
"我想出去。"雪梅说。
拴柱的手还在衣裳上蹭着木屑,没听明白:"去哪儿?"
"广东。出去打工。给娘挣手术费,给苗苗攒学费。"
拴柱的动作停住了。他的手悬在半空,木屑一片片落在地上。
"不行。"他说。
"为啥不行?"
"你一个女子家,一个人在外头,我不放心。"
雪梅的声音比他预想的硬:"不放心?守着这个破厂子,你一个月拿三百块钱,守着娘的病,守着苗苗的学费,你就放心了?"
拴柱的脸涨红了。他想反驳,可雪梅说的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他心口上。他张了张嘴,嗓子眼发紧。
"那是你娘。"雪梅又说,"也是我妈。我出去挣钱,不是去逛,不是去耍,是去救命。拴柱,你扪心自问,你能拿出六千块吗?你能吗?"
拴柱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他转过身,看见灶台上放着一只粗瓷碗,碗里头还有半碗凉水。那是他早上喝剩的。
他一把抓起那只碗,扬手摔在了地上。
碗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碎成了三瓣。瓷片蹦起来,又落回去,在地上打着转,最后停住了。
整个院子都安静了。屋里的风箱声停了,娘探头进来,苗苗抬起头,手里还捏着半张白纸。
这是李拴柱这辈子第一次摔东西。他站在那里,胸口起伏,两只手垂在身侧,微微发抖。他想说什么,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雪梅也没哭。她只是看着地上的碎瓷片,看着那三瓣碗,像是看着什么东西被摔碎了。她蹲下去,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手指被锋利的瓷口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她也没在意。
"我去意已决。"她说,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拦不住的。"
拴柱看着她手指上的血,那条血线细细的,红得那么刺眼。他的腿一软,蹲了下来。他捡起最后一片碎瓷,攥在手心里,瓷刃硌着掌心,疼。
他知道雪梅说的是对的。他看着炕上的棉袄——那是娘的旧衣裳;看着地上的苗苗——她还在等着交学费;看着手里攥着的不到五百块钱——那是他跑遍了所有能跑的地方凑来的。他什么都拦不住。他连一只碗都拦不住,还能拦住什么?
傍晚,姚三娘来了。
三娘是听着信儿赶来的,手里提着一篮子蒸馍,馍上还冒着热气。她一进门就嚷嚷:"咋了这是?院子里头摔摔打打的,让邻里听着笑话。两口子有话好好说,动什么手……"
她看见地上的碎瓷片,又看看拴柱和雪梅的脸,话到嘴边停住了。
"雪梅,你把碗给他捡起来,你也有错。"三娘先把篮子放下,拉着雪梅的手,"天大的事,没有翻不过去的火焰山。来,先坐下,咱慢慢谝。"
三娘拽着两个人在炕沿上坐下。她把蒸馍往桌上一推,又出去提了壶开水进来,给每人倒了一碗。
"雪梅她娘的病,我也听说了。"三娘叹了口气,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这年月,谁家没个难处?可再难,日子也得过,夫妻也得做。雪梅要出去打工,拴柱拦着,是为你好。外头那世界,咱看不出深浅,你一个女子家……"
她顿了顿,又转头对拴柱说:"可拴柱,雪梅说得也没错。这家里头的难处,不是靠你一个扛就能扛过去的。你娘的药钱、孩子的学费、丈母娘的手术费,哪一样不需要钱?雪梅有这份心,是为你分担,不是给你添堵。"
三娘的话像温水,浇在两个人心口上。可温水浇不灭心里的火,也填不满心里的窟窿。
雪梅低着头,手指上那道口子已经结痂了,黑红黑红的一条线。她没看拴柱,也没看三娘,只是看着桌上的蒸馍,说:"三娘,我明天就去找香琴。票她都帮我问好了。"
拴柱的手在膝盖上握紧了,又松开。他看着窗外的天,天已经黑透了,没有星星。风还在刮,窗纸哗啦哗啦地响,老槐树的枝桠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像鬼爪子一样抓来抓去。
"我跟你去吧。"他说。
雪梅摇摇头:"苗苗怎么办?娘怎么办?你得守着家。我走以后,娃和娘,都靠你了。"
姚三娘又叹了一口气,这回叹得很长,像是从肺里把所有的气都吐出来了。她拍了拍雪梅的肩膀,又拍了拍拴柱的肩膀,说:"我去给你们做口热的。吵架归吵架,饭还是要吃的。"
天快黑透的时候,秀莲来了。
秀莲是从塬上赶下来的,头发上落着雪粒子,肩膀上扛着一小袋面粉,怀里还用围裙兜着一包东西。她进门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围裙打开,是十几个闻喜煮饼,用麻纸包着,红戳子还清清楚楚。
"我听三娘说了。"秀莲的大嗓门低了下来,她拉着雪梅的手,上下打量,"这才几天没见,咋瘦成这样了?"
雪梅勉强笑了一下:"没事,就是熬煎得睡不好。"
秀莲从兜里掏出一个手绢包,层层打开,里头是一沓钱。她把雪梅的手拉过来,把钱塞进她手心里。
"二百。是我卖苹果攒下的。"秀莲说,"去年苹果价跌,也没攒下多少。你别嫌少,路上拿着,买张卧铺票,别坐硬座,十几二十个小时,硬座能把人熬死。"
雪梅攥着那沓钱,手抖得厉害。她的嘴唇哆嗦着,眼眶红了。
秀莲转身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两只手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哄孩子睡觉。雪梅的脸埋在秀莲的肩头,肩膀一抽一抽的,还是没有哭出声。秀莲的衣服上有股苹果园里的土腥味,混着雪粒子化了的水汽,湿湿的,凉凉的。
"日子再难,也得过。"秀莲在她耳边说,"你去吧,家里有拴柱,有我们。你这又不是不回来了。"
雪梅点点头,把脸在秀莲肩膀上蹭了蹭。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那天晚上,雪梅做了一桌子菜。
她把家里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全做了。臊子面是主菜,面条是手擀的,揉了三遍,切得宽窄均匀,在沸水里滚了三滚,捞进冷水里过一下,筋道的很。臊子是猪肉丁配着黄花菜、木耳、豆腐干,酱油上色,红的红,黄的黄,浮着一层油花,香得呛鼻子。另外还有一盘炒鸡蛋,鸡蛋炒得金灿灿的,一盘醋溜白菜,切得细细的,淋上香油。最中央是一盆萝卜炖排骨——那是她腊月里就腌上的腊肉,一直没舍得吃。
这么一大桌子菜,摆在平日吃饭的小方桌上,显得满满当当的。
雪梅把苗苗抱上椅子,给她盛了一小碗面,挑得匀匀的,臊子盖在上面,油汪汪的。
娘坐在桌边,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只是坐着,不动筷子。她看一眼雪梅,又看一眼拴柱,眼里头全是话,一个字也不说。她只是一个劲地叹气,那叹气声从胸腔里挤出来,闷闷的,像是老屋的地基在下沉。
苗苗不懂事,伸手要妈妈喂。雪梅拿起筷子,挑了一箸面,吹了吹,送到苗苗嘴边。苗苗张开嘴吃了,嘴角沾着油星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拴柱端起碗,筷子在面里搅了搅,面条缠在筷子上,一根一根的,怎么也挑不起来。他低下头,吃了一口。面是筋道的,臊子是香的,可他嘴里头没滋没味,像是在嚼一团棉花。
雪梅自己没吃。她只是一口一口地喂着苗苗,每喂一口,就看看女儿的小脸,再看看拴柱。她的眼眶一直红着,没干的泪痕在灯底下泛着光,可那眼泪始终没有落下来。她只是喂着,一口,又一口,像是在数着有限的次数。
拴柱娘终于拿起了筷子,吃了一口,又放下了。她站起身,走到外屋的风箱前,坐下去,拉起风箱。呼嗒,呼嗒。那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像是给这顿饭打着拍子。
外头的风还在刮,窗纸被吹得哗啦哗啦响,碱土墙上的白霜在月光下发着微光。土炕烧得暖暖的,煤炉里的火苗子一跳一跳的,把四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雪梅把碗放下,把苗苗抱进怀里。她的下巴搁在女儿的头顶上,发丝蹭着女儿的额头。她低头看着女儿碗里的面,还有小半碗,苗苗不想吃了,扭着头往她怀里钻。
雪梅抱起苗苗,轻轻地晃着。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滴,砸在女儿的头发上,润湿了一小片。又一滴,落在苗苗的饭碗边上,沿着碗沿流下去,在桌面上洇出一个圆圆的水印。
拴柱看见了。他看见了那滴水落在碗边上的样子,看见了雪梅紧紧抿着的嘴唇,看见了女儿在母亲怀里无知无觉地蹭着的小脸。
他低下头,把碗里的面一口一口全扒进了嘴里。臊子的油香混着眼泪的咸味,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了很久。
明天,雪梅就要走了。去一个他只在地图上见过名字的地方。去挣他永远够不着的钱。而他只能留在这里,守着这间土坯房,守着这张桌子上的碎瓷片,守着娘和娃。
他没有什么能做的,除了把碗里的面吃完。
窗外,老槐树的枝桠在风中摇晃,影子在窗纸上忽大忽小。风从西伯利亚一路刮过来,穿过中条山,刮过盐湖,刮过姚暹渠,最后穿过洼里村薄薄的窗纸,在每个人的耳边呼呼地响。
雪梅抱着苗苗,在炕沿上坐着,坐了很久。眼泪干了,脸上留下两道细细的印子。她把女儿放到被窝里,掖好被角,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口。
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吻,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皮肤甚至感觉不到它的重量。可被子里的苗苗咂了咂嘴,翻了个身,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雪梅转过身,把灯芯捻小了一些。屋子里暗下去,四个人的影子缩成一团,缩在墙角,缩在炕沿,缩在每个人的心里。
明天就要来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