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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苹果园的愁云
一九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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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七年的秋老虎刚过去,中条山那边的风就从豁口里灌了出来,刮在塬上,黄土面子漫天飞,打在脸上像细沙子搓。拴柱在盐化厂的车间里干了半上午,机器响得没以往敞亮,两台蒸发池停了工,铁管子上的锈越漫越多,也没人提检修的事。会计秦姐把工资条递给他的时候,手指头在桌子上敲了三下,没抬头。拴柱看了一眼条子上的数,比上个月又少了十几块。他把条子对折,塞进工装口袋里,出厂门时,班长老刘叫住他,说下午要是没事就别来了,车间里原料接不上,来了也是白坐。
拴柱踩着自行车往家走,风把路面的浮土卷起来,车轮碾上去直打滑。路过洼里村的打麦场,场边上堆着今年秋收的玉米秸,几个娃娃在秸垛后头藏猫猫。拴柱没停,直接往塬上去了。他跟班长没请假,反正来了也没活干,不如去秀莲家帮忙摘苹果。秀莲家男人叫张有福,是隔壁王庄的女婿,拴柱见过几回,人老实,话不多,干活倒是把手。
从洼里村往上走,要翻两道沟。黄土路让大车的轱辘碾得满是坑,自行车颠得车座子硌屁股。塬上的土圪梁一道接一道,秋天晒了这些日子,坡面泛着白碱碱的光。中条山横在天边,青灰色的,像一堵残墙。路两边的小米地已经收割了,剩下半截子秸秆戳在地里,在风中摇晃。往年这时候,塬上还能见着几只毛驴拉着碾子转,年个连驴叫声都稀了。
到秀莲家果园时,日头已经偏到西南角。满山遍野的苹果树挂满了果子,红富士的纸袋子还没全撕,白袋子衬着绿叶,风一吹,满园子哗啦哗啦响。秀莲她爹站在木梯子上,一手摘果一手递筐,腰弯得像张弓。秀莲娘在树下头分拣,把带疤的、让虫啄了的单搁一柳条筐里。秀莲自己在树趟子里头钻,竹筐挎在胳膊弯上,看见个大的就拧下来,往筐里一扔,砰的一声响,闷得很。
秀莲的脸膛比去年更黑了,太阳晒的,两团红挂在颧骨上,跟苹果一个色。手上全是裂口,深的浅的,有的结了褐色的痂,有的还渗着血丝,沾了果园里的泥,指节粗得像树根。她瞅见拴柱来了,把筐往地上一放,扬起嗓子喊:"你来啦?快,架子后头还有三筐没往下搬。"
拴柱脱了厂里的蓝布外套,露出里头的灰背心。苹果树枝子矮,戳得人脸疼,他矮着身子钻进树趟子,一手攥住果梗,一手托着苹果底,拧半圈往怀里带。套袋是年上开春一个个套上去的,费老工夫,就为秋天能卖个好价。这会子撕开纸袋,露出里头的果子,白里泛红,倒是鲜亮。可鲜亮归鲜亮,没人出钱买,挂在树上也是白搭。
拴柱摘了半筐,直起腰歇口气。秀莲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的,不是哭,是喘。她后脖颈晒脱了一层皮,白花花的,跟周围的肤色接不上茬。拴柱没细看,低头接着摘。
"福哥呢?"拴柱问了一声。
秀莲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没回头:"走了。"
拴柱没再问。塬上这几年出去打工的男人多了,去太原、去西安,工地上搬砖和泥,走了就没个准日子回来。走了就是走了,问了也白问。他接着撕纸袋,把果子轻轻放进筐里,大的朝下,小的朝上,码整齐。秀莲教过他,这样装车不容易磕烂。
晌午过了,日头毒起来,树上的蝉都歇了声。四筐苹果码在三轮车车厢里,垛得整整齐齐,上面盖了块苇席。秀莲她爹蹲在窑门口的石头上抽旱烟,烟锅子一明一灭,不吱声。秀莲娘从灶房端出吃的,每人两个冷馍,一碟腌萝卜条,两碗稠小米粥。秀莲拿了个小搪瓷缸子,里头盛的是井水,在太阳地晒了一晌午,温吞吞的。
拴柱和秀莲坐在果园边上的土埂子上,对着西天。馍是昨晚上蒸的硬面馍,风干了,捏着梆硬。拴柱掰了一块,蘸了点咸菜汤,塞进嘴里嚼,腮帮子得转好几圈才咽得下去。秀莲捧着小米粥碗,喝一口,含在嘴里暖一阵,再慢慢往喉咙里送。两人都没咋说话,只剩下嚼馍的声和着风声。
"你前个儿去县城卖来?"拴柱问。
秀莲把碗沿上的米粒舔干净,搁在膝盖上:"去了。夜天早上四点起来的,摸着黑蹬三轮往城里赶。蹲在老南街口的旮旯里,守到日头偏西。"
"卖了多少?"
"四斤。卖给一个老大娘,说回去给孙子蒸苹果泥。"秀莲嘴角往上扯了一下,脸上没别的表情,"收购商给的价,八分钱一斤。我算了算,连春上买化肥的钱都不够。"
她把手伸出来,摊开在膝盖上。掌心里的纹路里嵌着黑泥,裂口深得能看见里头的红肉,像干旱的地坼开缝。她把这双手举到眼皮底下看了看,又缩回去,在裤腿上蹭了蹭。
"年个这时候还能卖一块二。套袋的钱、浇水的钱、上化肥的钱,全指着这几个苹果。今年好了,烂在地里都没人要。"她说得平缓,声音不高,像在讲别人的事,"前天我摘累了,坐在树底下,看着满树的红果子,心里头空落落的。跟老天爷要饭吃,老天爷不给脸,你有啥法子。"
拴柱听着,手里捏着半块馍,捏得指头肚发白。他想起厂里上个月停了夜班补贴,再上个月扣了百分之十的工资。车间主任老刘在班组会上说,大家要共渡难关,熬过这阵子就好了。可这话老刘自己说着都没底气,拴柱看见他说话时,手里的茶杯一直在转。
"福哥啥时候走的?"拴柱问。
"清早。天还没亮透,鸡叫头遍。"秀莲把最后一口馍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说是太原工地上缺小工,一天给十五块,管吃住。同乡在火车站等着他呢。他说挣两年钱就回来,把窑翻修翻修。"
拴柱把搪瓷缸子举到嘴边,喝了一口温井水,没接话。两年是个啥概念,她心里清亮,他也清亮。塬上出去的男人,有几个是两年就回来的。井水喝进嘴里,有点涩,像是土腥味。
秀莲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去收拾地上的筐子。拴柱看着她弯腰的背影,腰杆还年轻,可弯下去的时候,脊梁骨一节一节鼓出来,像冬天里没了叶子的枣树枝。她直起腰,用手背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汗里混着泥,在脸上划出一道印子。
后晌,拴柱帮她把摘下来的苹果一筐筐扛进窑后的地窖里。地窖口窄,得侧着身子进,里头发阴凉,苹果存得住。可存久了也是烂——往年存着是等好价钱,今年是根本没人收,存着就是存着,多拖一天算一天。拴柱扛着柳条筐往窖口里走,肩膀压得生疼,汗从额头上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杀得慌。他把筐摞在去年的苹果垛边上,去年的果子还剩半垛,已经皱了皮,散发出一股发酵的甜酸味。
秀莲在窖口接着筐,递给他的时候,两人的手碰了一下。她的手糙得像砂纸,指肚上全是硬茧。拴柱想把手缩回来,秀莲已经松开了,像是啥也没发生。
从地窖出来,日头已经往西坠落。秀莲她娘在灶房烧火,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秀莲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是几双纳好的鞋垫,用碎布头拼了花色,针脚齐整,纳得密实。她往拴柱手里塞了一双:"给你娘的。她腿脚不好,厚底软和,踩着得劲儿。"
拴柱接过来,鞋垫沉甸甸的,线绷得紧,用手一摸,凸凹不平的针脚硌着掌心。他没说谢,只是把鞋垫揣进怀里,跟工资条叠在一起。
天擦黑,拴柱蹬车回洼里村。塬上的路坑洼多,自行车颠得车链子哗啦响。月亮从山后头爬上来,照得土路发白。他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不是难过,是堵。秀莲说了,日子难也得过,总不能扔了孩子、扔了果园。可这话从她嘴里出来,倒像是替他说的。他自己守着那半死不活的厂子,跟秀莲守着那满树没人要的苹果,有啥两样。风吹着后背,凉飕飕的,汗湿的背心贴在皮肉上。
回到村里,院子里黑着灯。雪梅带着苗苗已经睡下了。拴柱把自行车停在屋檐下,腿肚子转筋,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听见西屋里娘又在咳嗽,吭吭地喘,一声高一声低,喉咙里像是有口浓痰呼噜呼噜地响,停不下来。他没进屋,坐在院里的磨盘上,掏出旱烟袋,装了一锅,划了根洋火点上。烟丝是秀莲她爹给的,劲儿大,呛得他眼眶发酸。
第二天,拴柱还是去了厂里。车间里比昨天更冷清,几台机器停着,工友们三三两两蹲在墙角谝闲传,没人提干活的事。拴柱在机子跟前擦了半天阀门,擦得锃亮,实际上没一点用处。
雪梅是后晌从地里回来的,扛着锄头,裤腿上全是泥。她听说了秀莲家的事——塬上就那么大地方,谁家的男人走了,哪家的苹果烂了,半天工夫就传遍了。雪梅在院子里拍着身上的土,一下停住,对拴柱说:"你赶明儿从厂里买两袋尿素回来。秀莲家的园子,秋里还得补追肥,不然明年树都虚了,更结不出果。"
拴柱脚下顿了顿。厂里的化肥是内供价,凭工作证能买,比外头便宜不少。可雪梅平时跟秀莲走动并不算多,逢年过节送碗饺子顶了天了,这回倒上心。
雪梅像是看出了他的意思,把锄头往墙根一靠:"女人家的事,男人不懂。你买就是了。我跟秀莲说好了,后晌你送过去。"
拴柱没吭声。第二天他起了个大早,去厂里的供销科排队。供销科的窗口前已经站了七八个人,都是厂里的职工,有的买肥皂,有的买灯泡。拴柱排了半上午,买了两袋尿素,五十斤一袋,白袋子绿字,印着"山西化肥厂"。他把尿素绑在自行车后架上,驮着往塬上送。
到秀莲家窑门口时,雪梅已经到了,站在院里的枣树下,手里提着个瓦罐。秀莲正在窑门口晒瘪枣,簸箕里盛着半笸箩红彤彤的枣子,经管得很仔细。她看见化肥,又看见雪梅,手里的簸箕慢慢放下了。
拴柱把自行车支好,卸化肥。尿素袋子死沉,他一袋一袋扛进窑后头的棚子里,堆在农具边上。出来的时候,额头全是汗,他用袖子抹了一把。
秀莲和雪梅已经进了窑里。拴柱没进去,坐在院里的磨盘上抽烟。窑里传出两个女人的说话声,风从窑窗户里漏出来,断断续续往他耳朵里飘。
"福哥走了,你就一个人扛?"
"不扛咋。娃娃还小,俩呢,大的五岁,小的才两岁。爹妈的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吃药跟吃饭一样。果园不能荒,荒了就真没活路了。"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像是在挪凳子。然后是雪梅的声音,轻得很:"你心里头……熬煎不?"
"熬煎啥用。夜天我送他村口,看着他背着铺盖卷拐过沟口,心里头倒是静了。先前还指望着他能跟我一块儿守着这几亩树,现在不想了。想了也白想。男人靠不住,日子还得自己扛。"
秀莲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稳当,没有哭腔,像是在说今儿个天气。可拴柱看见她端着瓦罐出来倒水时,眼眶红着,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雪梅从窑里出来,手里端着个粗瓷碗,碗里是刚倒出来的水。她在拴柱身边站了一下,没说话,把碗递给他。拴柱接过来,水还是温的,带着一股窑里的土味。他喝了一口,从嗓子眼一直烫到胃里。
秀莲跟着出来,手里攥着一双鞋垫,非要往雪梅手里塞:"给你纳的,知道你不缺,可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雪梅推了两下,推不过,接了。她把鞋垫攥在手里,低着头看了一会儿,轻声说:"日子得往前过。你这比有些人强,你有树,有地,有指望。"
秀莲笑了一下,那笑声干巴巴的,像秋风吹着枯玉米叶:"啥强不强,都是熬。熬到娃娃大了,熬到树老了,也就到头了。"
拴柱把水喝光,碗底沉着几粒细沙。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去推自行车。秀莲追上来,从窑后头提出一筐苹果,硬往车筐里塞,说是落果,其实个个都圆整,没疤没伤。雪梅在后头帮她扶着车,两个女人的手在车筐边上碰了一下,又各自缩回去。
傍晚回去的时候,塬上的风越刮越大,黄土面子迷眼睛。中条山的影子在天边模糊成一条线,像是谁拿墨笔蘸了水,在天上洇开的一道印。拴柱推着车在前头走,雪梅跟在后头,两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投在土路上,一前一后,断断续续。
自行车后架上的苹果颠得咚咚响,跟心跳一个节奏。拴柱没回头,可他知道雪梅在后头跟着。路还长着呢,沟还得翻,塬还得上。太阳一点点往山后头沉,把黄土照成暗红色,像是烧过了火。
风卷着地上的干树叶,打着旋儿从他们脚边飞过去,飞向沟底,飞向看不尽的前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