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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下岗的通知 一九九 ...


  •   一九九八年开春,天还没暖透。

      拴柱蹬着自行车出了门,车轱辘碾过院门口的水坑,泥水溅了一裤子。他今儿上的是早班,六点钟就要到车间交接。天黑着,路上一个熟人也没碰见,只有村口的狗叫了几声,听见他的脚步声又缩回了窝里。

      盐化厂的大门在姚暹渠那头,隔着三里地就能望见厂房的轮廓。拴柱骑到渠岸上的时候,风猛地大了起来,带着一股子水腥气灌进领口。他把领口紧了紧,脚踩得更快了些。

      远远地,他就看见了。

      厂门口黑压压围了一圈人。天刚蒙蒙亮,看不清都是谁,只认得几个背影——穿工装的、戴棉帽子的,彼此挨挨挤挤,没人说话。拴柱的心往下一沉,车轮子不由得慢了下来。他下了自行车,推着往前走,两条腿像踩在棉花上。

      厂门口的红砖墙上,贴着一张大红纸。纸是昨天才贴上去的,浆糊还没干透,边角被风吹得卷了起来。那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最上头印着一行黑字,拴柱识字不多,但那几个字他看明白了——"国企改革攻坚,减员增效"。

      纸上是一长串名字。

      拴柱站在人群后头,踮起脚往上看。那些名字像蚂蚁一样排成一行一行,他找了半天,手指头顺着纸面往下滑,滑到第三排,看见了——"李拴柱"。

      那两个字不大,正正规规印着,和公章的红印挨在一起。公章是圆的,红得发暗,盖在纸的右下角,像一滴干了的血。

      拴柱站在那里,手里的自行车把攥得死紧。车把上缠着的布条还是去年雪梅给他缠的,旧了,起了毛边,勒在手心里有点疼。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又从头看了一遍。没错,是他的名字,不是重名,工号也对——一四八七,他背了十年的号码。

      旁边有人开始哭了,是个女的,穿蓝布工装,捂着嘴往墙角蹲。没人劝她,也没人往她那边看。男人们都站着,像一根根钉在地里的木桩,眼巴巴瞅着那张红纸,目光发直。

      拴柱没哭。

      他把自行车支好,插进人群里,又挤到前头,把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纸上的话不多,大意他都懂——厂子不行了,人太多了,得走一批。名单是谁定的,他不知道,也没地方问去。他只知道,自己的名字在那上面,白纸黑字,红纸黑字,盖着公章,板上钉钉。

      有人在身后叹了口气,那口气长得像是把肺里的气都吐干净了。拴柱回过头,是隔壁车间的一个老伙计,姓啥他一下子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去年过年时两人还在灶上碰见过,一人端着一碗油泼面蹲在墙根底下吸溜。

      那老伙计看见他了,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只是摇了摇头。

      拴柱也摇了头。摇完他就后悔了——摇头是啥意思?是认命了?还是不相信?他自己也说不清。他把自行车推出来,骑上去,往车间蹬。

      车间里的机器还在转。蒸发池里的卤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管道里的蒸汽嗤嗤地响,阀门上的压力表指针颤颤巍巍。一切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十年来的每一天都一样。

      拴柱换完工装,走到自己的工位上。工装是他进厂时发的,洗得发了白,肩膀磨出了毛边,扣子掉了两颗,是雪梅去年给他缝上去的,线脚歪歪扭扭,她学不会做细活,但好歹拴住了。他把最后一枚扣子系上,站在机器前头,手却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他把昨天没干完的活补了补。几个阀门要拧,几道工序要盯。他机械地做着这些动作,拧一下,松一下,眼睛看着压力表,脑子里却空空落落。那张大红纸上的字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工友们三三两两进来,脸色都沉得能滴水。没人提那回事,但大家心里都明白。车间里弥漫着一股子闷气,比蒸汽还重,压在每个人的头顶上。机器声还是那么大,可听起来却像隔了一层厚棉被,闷闷的,听不真切。

      晌午头上,车间主任来了。

      主任姓马,四十来岁,以前也是车间里的一线工人,当了一年主任,脸变白了,腰变粗了,说话声却变小了。他站在门口叫了一声:"拴柱,你出来一下。"

      拴柱跟出去。

      两人站在车间外头的台阶上,台阶下面是一小片空地,积着昨夜的雨水,几片烂菜叶浮在水面上。马主任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拴柱,这个……你签个字。"

      拴柱接过来。那是一张"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铅字印得整整齐齐,最上头写着他的名字,底下盖着盐化厂的章。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连标点都数了一遍。字都认识,意思也明白——从今往后,他和盐化厂没关系了。

      马主任的嗓子哑了,咳了一声,又说:"厂里……也不好过。你也看见了,现在……没办法。"

      说完这话,他把头扭了过去,看着远处的管道架子。隔着十步远的距离,拴柱看见他的眼圈红了。马主任自己也是厂里的老人了,这通知他也签了,只是晚几天,或者早几天的事。

      拴柱捏着那张纸,纸角被他手指头上的汗洇湿了一小块。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递给马主任。马主任摆摆手,没接。他便自己叼上,却没有火,只是干咬着烟嘴。

      "我……"马主任又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只吐出一句话,"回去吧。今天……不用记工了。"

      拴柱转身回了车间。

      他没去工位,就站在门口的那块空地上。车间里机器照旧转着,战友们照旧在各自的位置上站着,但人已经少了一大半。那些空出来的位置上,工具还摆着,扳手搭在管子上,搪瓷缸子放在铁架子上,像是主人只是去上了趟厕所,马上就会回来。

      拴柱看着那些搪瓷缸子。有一个是他隔壁工位的,上面印着"安全生产"四个字,红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黑铁皮。那缸子的主人姓周,五十来岁,干了快一辈子,昨天还在跟他谝闲传,说这礼拜天要回去给孙子过满月。今儿没来,大概也是在那张红纸上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老根走过来的时候,拴柱正盯着那只搪瓷缸子。

      老根的脚步声很轻,不是故意的轻,是他原本就走得慢——风湿腿,天阴就疼,一瘸一拐的,鞋底蹭着水泥地,沙沙响。他挪到拴柱身边,停下了。

      拴柱没回头。他知道是老根。

      老根也没说话。两人就这么并肩站着,一老一少,面对着还在哐当哐当响的蒸发池。蒸汽从池子里升起来,把两人的脸熏得发潮。

      过了好一会儿,老根伸出那只裂着口子的老手,搭在拴柱的肩膀上。

      拍了一下。

      拍了两下。

      拍了三下。

      三下。不轻不重,和他当年教拴柱拧阀门时一样,和他给拴柱送小布鞋时一样。三下拍完了,手就拿开了。老根一句话也没说,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回自己的工位。

      拴柱站在原地,肩膀上的重量还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工装,扣子扣得好好的,线脚歪歪扭扭。他伸手摸了摸肩膀,上面还留着老根手掌的温度。

      他把那份"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折成三折,对折,再对折,折成一块小小的方块,塞进工装胸前的口袋里。口袋里头还有别的东西——半包烟,两张五毛钱的票子,一张苗苗去年画的画,画的是一家三口,三个圆脑袋,线条歪歪扭扭,但该有的都有。

      推车出厂门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拴柱骑着自行车,沿着姚暹渠走。渠岸上的柳树发了点芽苞,还没完全展开,嫩黄里头夹着灰绿,被风一吹,摇摇晃晃的。他记得十年前第一次走这条路进城,渠水清得能照见人影,柳芽嫩得能掐出水来。如今渠水浑了,黄里泛绿,漂着烂菜叶和塑料袋子,岸边的垃圾堆得老高,散发出一股子腐臭。

      他蹬着车子,车轮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蹬过来的,也不知道自己如今该往哪儿去。车间没了,工位没了,一个月三百二十块的工资也没了。雪梅还在娘家,再过几天就要南下,去广东的电子厂。他本来还盘算着,这个月发了工资,给她买件新衣裳,再给她凑点路费。现在好了,衣裳不用买了,路费也没了着落。

      车骑到洼里村村口,他慢了下来。

      村口的老槐树还没发芽,黑黢黢的枝桠戳在天上,像一把散开的枯骨。树底下蹲着几个老汉,晒着日头谝闲传,见他过来,都抬起头看他。拴柱没停脚,低下头骑了过去,听见身后有人嘟囔了一句:"盐化厂的,又回来一个。"

      他把车子骑进院门,支好,站着没动。

      院子里静悄悄的。西墙根底下晒着一串衣裳,都是雪梅临走前洗出来的,挂在绳子上还没收,被风吹得歪到一边。衣裳都是旧的,她没给自己添置过新的。拴柱看着那件洗得发了白的蓝布衫,那是她的嫁衣改的,当年穿在她身上多鲜亮,如今褪成了灰白。

      灶台上的锅是空的,碗还在脏水盆里泡着。雪梅走前没来得及刷,她急着回娘家看她娘,走那天早晨头发都没梳利索。拴柱走过去,把碗从盆里捞出来,端到院子的水龙头下头,一个一个冲干净。

      水流不大,哗哗地响。他冲完了碗,摞在灶台上,手是湿的,袖子也是湿的。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那摞碗,不知道下面该干啥了。

      娘在里屋咳嗽了一声,轻轻的,像是怕惊动谁。咳嗽完了,又没了动静。拴柱知道娘没睡着,她在等他回来,想问又不敢问。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折成三折的方块,展开,又看了遍。上面的字还是那些字,公章还是那片红。他把纸叠好,重新塞进贴身的口袋里,贴着心口放着,隔着一层布,硌得慌。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跟娘说。

      他更不知道怎么跟雪梅说。她后天就回来了,回来收拾东西,然后走。票都托人买好了,广东那边也联系好了电子厂。她是铁了心要走的,为给她娘挣手术费,给苗苗攒学费。以前他还能说"有我呢,我在厂里挣钱",如今这句话像块瓦片,摔在地上碎成渣。

      天擦黑的时候,姚三娘来了。

      她手里提着个竹篮子,上头盖着一块蓝布,揭开来是一摞馍,白面掺着玉米面蒸的,还冒着热气。她把篮子往灶台上一搁,拍着手上的面渣子。

      "我都听说了。"

      拴柱坐在门槛上,低着头,手里握着一根旱烟杆,没点着。姚三娘在他旁边坐下,门槛窄,两人挤在一起,她身上的花露水味混着馍的热气,冲得拴柱鼻子有点发酸。

      "日子还得过。"姚三娘说,"你先打打零活,帮人扛个包、搭个手,一天也能弄个十块八块。等风头过了,兴许……兴许还能回去。"

      拴柱没抬头,嘴角扯了扯,那不算笑。"三娘,你信么?"

      姚三娘愣了一下,没接话。她信么?她自己也不信。南风刮了一声接一声,吹到现在,谁还信得起来?可她不能说,她得给拴柱留口气儿。

      "不信也得活。"她最终说了这一句,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馍趁热吃,我走了。"

      拴柱站起来送她到门口,看着她一扭一扭地走远,花布衫在暮色里晃了几下,拐过墙角就不见了。

      他回屋,把篮子里的馍拿出来,掰了一块送进里屋。娘躺在炕上,见了他,挣扎着要坐起来。拴柱赶紧上去扶,把枕头垫在她背后。

      "娘,吃口馍。"

      娘接过馍,没吃,只是看着他。她老了,眼珠子黄黄的,像两颗泡了多年的老盐块。她也不问,但她的眼睛比嘴还会问。拴柱不敢看她,把头扭到一边。

      "娘,没事,你睡吧。"

      娘叹了口气,那声气比马主任的还长。她把馍放到炕沿上,躺下,翻了个身,脸朝里,不再看他。

      夜天三更时分,拴柱出了屋。

      他端着那根旱烟杆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还是没点火。天黑了,黑得结实,天上没月亮,也没星星,就一块黑布蒙着,从东罩到西。院子里的老槐树秃着枝桠,戳在黑天上,像是谁用秃笔胡乱涂了几道。

      风从大门口灌进来,带着盐碱的涩气,咸津津的,吹得人嗓子发紧。这味道他从小闻到大,他爹活着的时候就带着这股味儿,如今他也半辈子了,还是没逃开。

      几十年前,他爹在这块盐碱地上刨食。地不好,种子撒下去,长出来的苗子细得像线,秋天收不了几斤粮。他爹不服气,年年种,年年亏,到最后连命都搭进去了,留下娘跟他,守着二分薄田苦熬。

      后来他进了盐化厂,成了"工人阶级",一个月能领工资,过年还能分半扇猪肉。他以为这辈子稳当了,铁饭碗端在手里,热乎乎的。可风吹了六年,从九二年的南风刮到现在,终于把这碗吹裂了缝,碎成两半。

      如今连工人也做不成了。

      里屋传来娘的鼾声,一粗一细,带着痰音。再过一间屋子,苗苗翻了个身,轻轻咂了咂嘴,不知梦见了啥。她七岁,上小学二年级了,早上还问他要铅笔,说她同桌的铅笔有橡皮头,她的没有。

      拴柱从石头底下抠了一块土,在手里捻着。土是盐碱土,白花花的,像撒了一层盐末子。他把土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那股子涩气直往脑仁里钻。

      远处盐湖的方向,有一缕白烟升起来,不知道是哪个车间还在烧。烟不粗,细细的,在黑夜里头散了,找不见了。

      风还在刮,从枝桠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远处哭,哭得憋屈,哭不痛快。拴柱坐在石头上,脊背挺得笔直,手里攥着那块盐碱土,一直坐到土块在他手心里酥成了末子。

      他没有掉泪。

      (本章完)
      卷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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