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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上市的锣鼓与减员的通知
过了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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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三年,那年春末的日头把盐池烤得泛着白光。拴柱下了大夜班,推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往厂门口走,听见前头一阵锣鼓声,震得耳朵嗡嗡的。
厂门口的梧桐树下搭起了台子,红布横幅上写着白字:热烈庆祝南风化工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在深圳证券交易所成功上市。台子底下黑压压站了四五百号人,有穿工装的,有穿白衬衫的厂领导,还有周围来看热闹的老百姓。八个人抬着一面牛皮大鼓,鼓面有那口蒸锅大,两个年轻后生抡着胳膊槌,一下一下,震得人胸腔子跟着颤。
拴柱把自行车往墙根一靠,挤进人群里。他个子不高,只能从前头人的肩膀缝里往前看。台上一个戴眼镜的领导拿着话筒,嘴皮子一张一合,说什么"股份制改革""跨越式发展",拴柱听不太懂,只记住了三个字:上市了。
边上有人递给他一串鞭炮,拴柱接了,手心里全是汗。旁边老根师傅咳嗽了两声,拍了拍拴柱的后背。拴柱回头,老根那张皱得像核桃似的脸上挂着笑,指着台上说:"出息了,咱盐化厂出息了。"
拴柱跟着笑,笑得腮帮子发酸。他把鞭炮举过头顶,噼里啪啦的响声炸得他耳朵边上火星子乱溅。他两只手拍得通红,掌心火辣辣地疼,可心里头是踏实——上市了,多大的事啊,厂子成了国家的门面,铁饭碗更铁了。
那晚上拴柱多买了两毛钱的猪头肉,雪梅炒了个醋溜白菜。苗苗趴在炕沿上,用筷子头蘸菜汤在地上画圈圈。雪梅往拴柱碗里夹了块肉,说:"今儿咋舍得买肉了?"拴柱嘴里嚼着馍,含混不清地说:"厂子上市了,以后日子美太太。"雪梅没接话,低头给苗苗擦嘴角的菜汤。
酒是散装的柿子酒,拴柱喝了小半杯,脸上烧得慌。他躺在炕上,听着院子里蛐蛐叫,手指头在炕席上划拉。上市,股票,深交所——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像天上的星星,亮是亮,摸不着。但有一点他是笃定的:厂子好了,他李拴柱就能一直干到退休,按月领工资,养老有靠。
入秋以后,车间里的光景却一日不如一日。拴柱值夜班,发现蒸发池边上的铁栏杆锈得掉渣,手一扶,红锈沾了满手。车间顶上的灯泡坏了一半,也没人换,黑漆漆的角落里,管道上的阀门只有个模糊的影子。拴柱打着手电筒巡检,光束扫过墙皮脱落的墙面,露出里头灰色的水泥,像人得了皮肤病,一块一块地烂。
十月份,厂门口贴出了告示。红纸黑字,盖着公章。上头写的是"精简机构优化组合"。拴柱不认得"精简"两个字,问了识字的老刘。老刘念完,把报纸一卷,塞屁股底下坐着,说:"清退临时工。"
拴柱站在告示前头,后脊梁骨一阵发凉。三年前,他也是临时工。那几年他为了"转正",给人家白干了多少活?背地里流了多少汗?他想起自己刚进厂那会儿,跟着老根师傅学拧阀门,手指头磨出一溜血泡,也不敢吱声。临时工,三个字像根刺,扎在他心口上。
最先走的是锅炉房的老孙,五十了,干了八年临时工,说不要就不要了。老孙收拾东西那天,拴柱正好路过,看见他提着一个蛇皮袋子,里头装着一顶旧安全帽,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工服。老孙看见拴柱,站在那儿没动,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没说出话来。拴柱递了根烟,老孙接了,叼在嘴里,没点。
"往哪儿去?"拴柱问。
"回村。"老孙的声音哑得像破风箱,"种地去。"
拴柱看着老孙的背影拐出了厂门,那扇铁门吱呀一声,像是打了个哈欠。他心里空落落的,像是有人从他肋骨缝里抽走了一根骨头。
没过两个月,这阵风刮到了正式工头上。
腊月里,车间主任把拴柱叫进办公室。主任姓马,年前从机关下来的,说话时嘴角总往上翘,像在笑,又不像。马主任递了根烟,拴柱没接,他自己点上,吐出一口白雾。
"拴柱啊,竞争上岗的事,你知道了吧?"
"听说了。"
"你技术过硬,老根师傅给你担保了,这一关你过了。"马主任弹了弹烟灰,"但以后……可能还要再优化。"
拴柱点了点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他想起老孙的背影,想起厂门口那面牛皮大鼓,鼓面蒸腾起的灰尘在太阳底下打转。
从会计室领工资条的那条路,拴柱走得越来越慢。先是拖半个月,再是拖一个月。到了年根底,工资条上的数字变了——上个月三百八,这个月三百六,再下个月三百二。原先每个月五块钱的洗理费没了,八块钱的夜班补贴也悄然消失。拴柱把工资条对折了再对折,塞进棉袄内兜里,贴着心口放着。那几张薄薄的纸,像冰块一样凉。
雪梅开始掰着手指头算账。过年那几天,她每天夜里都要把家里的钱翻出来数一遍。钢镚儿、毛票、皱巴巴的块票,铺了一炕。苗苗已经趴在雪梅腿上睡着了,小手还攥着半块咬剩的闻喜煮饼——那是秀莲前晌送来的,说是自家苹果换的。
"娘的药,一个月四十五。"雪梅的手指在灯底下比划,"苗苗幼儿园,一学期八十。米面油……"
她没往下说,手指头停在半空。拴柱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着两块五一包的芒果烟。烟头上的火星子一明一灭,照着他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
"下个月……可能就剩二百多了。"拴柱说。
雪梅的手停在炕席上,那些钱的纸币边缘被她攥出了汗。拴柱看见她的指甲缝里还留着白天择韭菜的绿渍。
开春后的第一个月,雪梅跟拴柱吵了一架。
那是结婚六年里,头一回真吵。不是拌嘴,不是赌气,是两个人站在灶房门口,声音一个比一个高,惊得院子里那只芦花鸡扑棱着翅膀飞上了墙头。
吵起来的由头是一包盐。雪梅从供销社回来,把盐袋子往灶台上一摔,说盐涨价了,原先三毛,现在四毛五。拴柱正蹲在地上修自行车链子,满手油污,没抬头,说了声"知道了"。雪梅却不依不饶:"你知道个甚!你啥都不知道!"
拴柱抬起头,看见雪梅的脸涨得通红,眼睛底下挂着两个青黑色的印子。她这些日子瘦了,颧骨突出来,下巴尖了,那件结婚时做的红棉袄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你守着这破厂子,一个月拿这几个钱,连孩子的幼儿园都快上不起了!"雪梅的声音劈了岔,"天天加班加点,有屁用!"
拴柱站起来,膝盖骨咔吧响了一声。他想解释,想说竞争上岗的事,想说老根师傅怎么给他担保的,想说马主任说"还要再优化"时那嘴角翘着的样子。可他嘴笨,话到了嘴边,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你倒是说话呀!"雪梅往前逼了一步。
拴柱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当年在洼里村的麦场上是亮晶晶的,现在里头烧着火,也凝着冰。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咕噜了一声,转过身,推起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出了院门。
后晌的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拉。拴柱也不知道往哪儿去,就顺着姚暹渠蹬。渠水浑了,漂着塑料袋子和烂菜叶子。两边的柳树发了新芽,可颜色不正,泛着一种没精打采的黄绿色。
他骑到厂门口,停下。厂门还是那扇铁门,可门上的红漆掉了不少,露出里头的锈。门口挂着的"南风化工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的牌子倒是崭新的,不锈钢的,太阳底下一照,晃人的眼。
拴柱没进厂,推着车沿着围墙走。围墙根儿上坐着几个老工友,圪蹴在那儿,一人一根烟,半天没人说话。他们看见拴柱,点了点头,没人笑起来。
车间里更冷清了。原先三十多人的车间,现在只剩十七八个。蒸发池还冒着热气,可那热气里头像是掺了灰,看着不清爽。拴柱换好工作服,去工具柜里取扳手,发现柜门上的锁坏了,里头少了两把螺丝刀。他没吭声,取了扳手就走。
巡检到老根师傅负责的片区,拴柱闻见一股血腥气。他循着味儿过去,看见老根蹲在管道后头,手里攥着一团棉花,棉花芯子里头是暗红色的。
"师傅。"拴柱叫了一声。
老根抬起头,嘴角边还沾着一点红渍。他看见拴柱,下意识地把那团棉花往身后藏,动作太急,扯动了肺管子,又闷声咳了两下。他赶紧用手捂住嘴,指缝里头渗出点点红。
"不咋。"老根摆摆手,嗓子眼里呼噜呼噜的,"老毛病了,干了一辈子这活儿,哪有不沾灰的。"
拴柱从兜里掏出手帕,递过去。老根没接,自己用袖子擦了擦嘴,扶着墙站起来。他比年前又瘦了一圈,工作服穿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空荡荡地晃。
"莫跟别人说。"老根盯着拴柱的眼睛,"说了也没用,还叫人恓惶。"
拴柱点了点头,手帕攥在手里,攥出了汗。他看着老根佝偻着背走远,脚底下的胶鞋蹭着水泥地面,发出沙沙的响声,像秋末的落叶在地面上拖。
夜里拴柱回到家,雪梅已经睡了。苗苗挨着她,小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梦里吃什么好吃的。灶台上扣着一碗面,里头卧了个荷包蛋,面早坨了,汤面上凝着一层油花。
拴柱端起碗,蹲在门槛上吃。面是温的,不烫嘴,他三口两口扒拉完,把碗底的汤也喝了。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东边天上挂着半个月亮,像一把缺了口的镰刀。
第二天是开工资的日子。拴柱去了会计室,排长队。前头的人一个接一个,脸上的表情都差不多——接过工资条,看一眼,折起来,塞兜里,走人。没人说话,只有会计打算盘的噼啪声,清脆得像炒豆子。
轮到拴柱了。会计递过来一张小纸条,上头印着:实发工资二百八十六元五角整。
拴柱把那个数字盯了很久。二百八十六块五。去年上市那会儿,他一个月还能拿四百多。他想起厂门口那面大鼓,想起鼓面上蒸腾的灰尘,想起领导在台上说"跨越式发展"时嘴皮子一张一合的样子。
他把工资条塞进兜里,贴着心口。那纸片冰凉,贴着皮肉,像一块化不开的冰。
出了会计室,拴柱没回家。他拐进车间,换上工作服,拿起扳手,把蒸发池边那阀门的螺丝又紧了一遍。其实那螺丝昨天才紧过,一点都不松。可他总得干点什么。手里的扳手是铁的,沉,捏在手里踏实。他一圈一圈地拧,拧到手心里的老茧发疼,才停下来。
车间的窗户上结着一层灰,阳光从玻璃外头透进来,变成了一种浑浊的黄。拴柱站在光里头,看着自己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拉得很长,很瘦,像一只被踩扁的虫子。
远处又传来锣鼓声。不是厂门口那种牛皮大鼓,是街上哪家铺子开业,请的秧歌队,咿咿呀呀的调子隔着墙飘进来,听不真切。拴柱支着耳朵听了一会儿,那声音越来越远,渐渐没了。
他把扳手放回工具柜,锁好,转身出了车间。
天快黑的时候,拴柱才蹬着自行车往家赶。路过供销社,他捏了闸,下了车。柜台里摆着花花绿绿的糖果,裹着玻璃纸,在电灯泡底下亮晶晶的。拴柱看了半天,从兜里摸出两张毛票,买了一包水果糖。
苗苗看见糖,眼睛亮了,嘴里喊着"粑粑粑粑",扑过来。拴柱把她抱起来,让她的两条小腿盘在自己腰上。糖纸剥开,里头是粉红色的水果硬糖块,苗苗伸出舌头舔了一口,乐得直蹬腿。
雪梅从灶房探出头,看见这一幕,没说话,又缩了回去。灶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笃笃笃,节奏均匀,每一刀都像是切在拴柱的神经上。
拴柱抱着苗苗,站在院子里。院墙外头的老槐树还没长全叶子,枝桠光秃秃地戳向天空。天色一层一层暗下来,从灰蓝变成深蓝,再变成黑。远处的盐池方向,有厂房模糊的轮廓,几点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像谁不小心撒了一把萤火虫。
怀里苗苗的呼吸渐渐均匀了,小舌头还时不时地舔一下嘴唇。拴柱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蹭着她软绵绵的头发。那头发上有一股子供销社里雪花膏的味儿,是雪梅早上给她抹的。
夜风起了,带着盐湖特有的咸腥气。拴柱打了个哆嗦,抱着苗苗往屋里走。他的脚踩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每一步都发出空洞的回响。
雪梅正在盛饭。稀饭,馒头,一盘凉拌黄瓜。她的手很稳,勺子碰着碗沿,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拴柱把苗苗放在炕上,给她掖了掖被角。雪梅递过来一碗稀饭,他接了,捧在手里。稀饭是烫的,碗壁的温热透过掌心传过来,可他身子里头还是冷的。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不看谁。筷子夹起黄瓜片,送进嘴里,嚼,咽。窗外的风声大了些,拍打着窗棂上的塑料布,发出哗啦啦的响动。
拴柱放下碗,从兜里摸出那张工资条,摊在桌子上。二百八十六元五角。雪梅的目光扫过去,只一眼,又低下头喝她的稀饭。她的嘴唇贴着碗沿,吸得很慢,像是要把碗底的那点菜叶子也数清楚。
拴柱把工资条又折起来,塞回兜里。他想说点啥,说厂里的事,说老根师傅的咳血,说竞争上岗,说他昨晚上梦见自己又回到了临时工的时候,背着工具包在厂门口转悠,门卫不让进,他就一直转悠,一直转悠。
可他什么都没说。他端起碗,把剩下的稀饭喝完,碗底刮得干干净净。
院子里彻底黑了。拴柱坐在门槛上,又点了一根芒果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他心里那点忽上忽下的念想。
上市那天的锣鼓声,隔着两年的光景,还在耳朵里嗡嗡。那声音曾经让他信得很真——信厂子能好,信铁饭碗能端一辈子,信日子会像领导说的那样"跨越式发展"。
可现在,他只知道下个月的托儿费还没着落,娘的药罐子又要空了,车间的灯又坏了两盏,老根师傅咳血的次数越来越多……而他除了拧紧手里的螺丝,不知道该往哪里使劲。
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摁灭在脚底下的砖缝里。火星子挣扎了一下,灭了。
屋里传来雪梅拍哄苗苗的声音,"睡吧,睡吧,妈在呢。"那声音轻轻的,在夜风里飘,像是随时会被吹散。
拴柱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进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