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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发财的传言
腊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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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小年。拴柱刚从盐化厂下班,自行车链子咣当咣当响,拐进洼里村村口,就听见前面一阵喇叭声。那喇叭声又尖又亮,刺得人耳朵发麻。他捏了车闸,脚支在地上,往前瞅。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小轿车停在姚三娘家门口,铁牌亮晃晃的,能照见人影。四个轮子黑得发亮,跟村里那辆拖拉机一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车屁股后头还冒着白烟,一股子汽油味飘过来,呛鼻子。
刘建军从驾驶座上下来,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拉链敞着,里头露出一件红毛衣。那皮夹克油光水滑的,胳膊肘子上还缝着两块金闪闪的补丁。他手里夹着一根带过滤嘴的烟,过滤嘴是金色的,在太阳底下晃眼。
"来来来,都过来!"刘建军嗓门比从前更亮,隔着半条巷子都能听见,"我给大家伙带了年货,每家都有,过来领嘞!"
他拉开后车门,里头满满当当塞得跟满仓的粮食囤一样。红堂堂的包装盒、绿莹莹的酒瓶子、花花绿绿的糖果袋子,还有一卷一卷的新衣裳,塑料纸包得齐齐整整,在太阳光底下晃人眼。
村里人像蚂蚁见了糖,呼啦啦围上去。娃们跑在最前头,鼻涕还挂在嘴唇上,眼珠子瞪得溜圆。婆姨们揣着手站在外围,嘴里咂摸着,脚步却不自觉地往前挪。姚三娘颠着小脚挤到前头,手里还攥着擀面杖:"哎呀,建军,你这是发大财了?"
"发甚大财,就是比在这穷山沟沟里刨食强。"刘建军哈哈笑着,露出一口白牙,下巴刮得青虚虚的。他从车里提出一网兜苹果,红得能把人脸映成关公,"这是烟台苹果,美太太,咬一口甜到心窝窝里。一家一袋!"
他又拽出两瓶酒,玻璃瓶,红标签,印着烫金的字:"汾酒,杏花村的,过年喝这个,得劲儿!"
拴柱把自行车支在墙根,没有往前凑。他站在人群后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车座上的皮补丁。那皮补丁是雪梅去年给他补的,针脚密密实实,现在已经磨得起了毛。他的工装袖口也磨白了,露出一圈一圈的线头,像秋天收割后的麦茬子。
刘建军一抬头看见了他,眼睛一亮,大步走过来,皮鞋踩在土路上,咯噔咯噔的,每一步都像是敲在拴柱心口上。
"哎呀,兄弟!"刘建军一巴掌拍在拴柱肩膀上,力道大得拴柱晃了一下,"你圪蹴在那儿弄甚呢?过来,我给你留着好东西!"
他转身从车里抱出一个纸箱子,撕开封,里头是一件呢子大衣,深灰色的,厚墩墩的,像摸着自家的棉被。"给,拿着!这衣裳暖和,冬天穿这个,风都吹不透。"
拴柱往后退了半步,手在裤腿上蹭了蹭:"不用,不用,俺有衣裳,雪梅给俺补得好好的。"
"补?补能补出个好歹来?"刘建军把呢子大衣塞到拴柱怀里,又掏出一条烟,红壳子,印着金字,"拿着,过年抽这个,别老抽你那旱烟,灰扑扑的,显恓惶。"
拴柱怀里的呢子大衣沉得很,像揣着一块石头。他低头看看自己的工装,洗得发白了,肩膀上还打着两块补丁,那是雪梅用旧蓝布补的,针脚歪歪斜斜,像她第一次学纳鞋底时的手艺。他抬头想说声谢,嘴张开,刘建军已经转过身去,给下一个人发东西了。那皮夹克在太阳底下反光,晃得拴柱眯起了眼。
回到家,院子里静悄悄的。雪梅正在灶房里蒸花馍,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映得她半边脸红扑扑的。她见拴柱回来,也不抬头,手里的擀面杖擀得飞快,面皮在案板上转着圈,薄得能照见人影。
"回来了?洗手,馍这就上笼。"雪梅抬手把一缕头发别到耳朵后头,面粉沾在她手背上,白花花的一片。
拴柱把自行车靠在墙根,怀里还抱着那件呢子大衣。他走进灶房,把大衣搭在椅背上,雪梅看见了,手里的擀面杖停了一下:"这是……"
"建军给的。说是过年衣裳。"拴柱说得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雪梅没吭声,低头继续擀面皮。她的手在面皮上按出一个个花纹,有鱼的形状,有莲花的形状,还有元宝的形状。过年蒸花馍,这是河东人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面要硬,碱要匀,蒸出来的馍才能开花,才能放到正月十五都不发霉。可今年蒸得比往年少了,白面不够,得搀玉米面。
拴柱的娘在里屋咳嗽,一声接一声,老痰在嗓子眼里呼噜呼噜响,像拉风箱。那咳嗽声比前几个月更厉害了,尤其是夜里,能咳醒半条巷子的人。药罐子就搁在灶台边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一股子苦味儿漫出来,跟花馍的麦香味混在一起,说不来的滋味。
"娘今儿个又咳了?"拴柱问。
"咳了一晌午。"雪梅头也不抬,声音闷闷的,"后晌去卫生所又抓了三副药,大夫说这风湿进了骨头,得长期吃。一副药十二块,三副就是三十六。"
拴柱没说话。他掏出工资袋里剩下的钱,数了数,还有八块五。这是这个月的全部余钱。他从自行车后座上卸下一个布口袋,里头是厂里发的年终福利——一袋白面,五十斤,白得耀眼;还有两斤猪肉,用油纸包着,已经冻成了一坨,硬邦邦的。
雪梅接过面袋子,掂了掂,没说话。她把面袋子放到墙角,跟去年的、前年的面粉袋子摞在一起。那墙角的面袋子越摞越高,可日子并没有越摞越好。
"苗苗呢?"拴柱问。
"在炕上睡呢。"雪梅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上,又迅速移开了,"娃挺好的,就是……就是夜里老哭闹,说想要个花衣裳。我哄她说年根底了,娘给做。可那布……"
她的话没说完,低头又揉起面来。面团在她手里翻过来倒过去,像一团揉不匀的心事。
腊月二十八,拴柱踩着梯子贴春联。春联是他在县城买的,红纸黑字,印着"福满人间",他认不全。梯子是枣木打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响,风一吹,晃得厉害。他把上联贴到门框右边,下联贴到左边,横批贴在门楣上,退后两步瞅了瞅,歪歪扭扭的,像抽了筋的蚂蚱。
雪梅在院子里扫雪,扫帚刮过地面,沙沙地响。苗苗在门槛上坐着,小脸蛋冻得红扑扑的,鼻涕流出来,她用袖子一抹,留下一道亮堂堂的痕迹。她手里攥着一个布老虎,是去年过年时姚三娘给做的,耳朵已经掉了一只,棉花从窟窿里探出来。
"爹,压岁钱呢?"苗苗仰起脸,小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刚从土里刨出来的花生。
拴柱站在梯子上,手里的浆糊刷子悬在半空。他低头看看女儿,又看看雪梅。雪梅背对着他,扫帚一下一下地刮着地面,像是没听见。
"等……等过了年,爹给你买糖吃。"拴柱说。他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晒裂的高粱秆。
苗苗的小脸垮了下来,嘴角往下一撇,但没哭。她已经学会了一些事情,知道爹说的"等过了年"有时候就是永远。她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破布老虎,把探出来的棉花往里头塞。
除夕那天,雪梅包了一盖帘饺子。面皮是白面和玉米面搀的,不光溜,擀出来点子麻麻咧咧。馅是萝卜丝拌粉条,油星子都没几滴。饺子下锅,在滚水里翻着跟头,有的皮裂了,馅散在汤里,像一蓬一蓬的水草。
苗苗趴在灶台边上,小脸被火烤得发烫:"娘,俺要吃肉饺子。"
"这就是肉饺子。"雪梅往锅里撒了一瓢凉水,头也没回,"吃吧,吃了长大个。"
拴柱蹲在灶房门口,手里卷着一根旱烟,没点。他看着灶膛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脸烤得发热。锅里饺子的香味飘出来,混着萝卜的辛辣,没多少油气。他想起刚才路过建军家门口,闻到的那股炖肉的香味,浓郁得能把人醉倒。那院子里传来电视机的声音,还有婆姨们叽叽喳喳的笑声,像是另一个世界。
年三十晚上,刘建军派了辆面包车来接人,说是要在县城最好的馆子摆一桌,请全村的老少爷们吃顿好的。拴柱本来不想去,可刘建军亲自上门来喊,胳膊搭在他肩膀上,半拉半拽:"走吧,兄弟,一年到头了,咱哥俩谝闲传,不去就是不给我面子。"
馆子叫"河东饭庄",在县城解放路最热闹的地段。拴柱跟着刘建军走进去,脚下的水泥地擦得锃亮,照得见人影。天花板上的吊灯跟水晶似的,一闪一闪,耀得他眼睛发花。他低头看看自己的布鞋,鞋帮子上还沾着院里的泥,赶紧在裤腿上蹭了蹭。
包厢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村里跟刘建军相熟的后生和老人。大圆桌铺着白桌布,雪白雪白的,拴柱都不敢往上搁胳膊。每人面前摆着一小碟醋、一小碟酱油,还有一小叠餐巾纸,白得晃眼。他不知道那餐巾纸是擦嘴的还是擦手的,没敢动。
菜一道一道往上端。先是四个凉菜——酱牛肉切得薄薄的,跟纸一样透亮;皮蛋切成了花瓣状,中间堆着姜末;还有油炸花生米,金黄金黄的,堆成小山。拴柱攥着手里的筷子,手心里全是汗。他看看自己这双长满老茧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机油黑垢,在白桌布的映衬下,像两块从煤堆里刨出来的石头。
热菜更了不得。一盆红烧肉,方方正正的肉块码得整整齐齐,红亮红亮的,糖色熬得到家,肉皮颤巍巍的,像雪梅刚蒸出来的凉粉。还有过油肉,这是河东的名菜,晋南人过年必备——猪肉片裹了鸡蛋芡,过一遍滚油,再回锅跟木耳、蒜苔一炒,肉嫩得入口就化,蒜苔脆生生的,咯吱咯吱响。
后头还上了一道糖醋丸子,金黄金黄的,浇着红亮的芡汁,丸子炸得外酥里嫩;一盘清蒸鱼,鱼眼睛白鼓鼓地瞪着,像是在责怪谁;压轴的是一大盆羊肉饺子,皮薄馅大,咬开一股油汤往外冒,香得人舌头都要化了。
拴柱夹了一筷子过油肉,放进嘴里。肉虽然瘦了些,可那油香、那芡汁的味道,在舌头上炸开,蹿得他脑门子一热。他偷偷瞄了眼菜单——那过油肉一份就要十八块,抵他三天的工资。
刘建军坐在主位上,一瓶茅台放在手边,他已经喝了半杯,脸红得跟关公似的。他从皮夹克里掏出个大哥大,黑黝黝的,往桌上一放,那气势就像是把手榴弹拍在了桌子上。
"兄弟们都听着,"他端起酒杯,筷子敲着碗沿,叮叮当当的,"我现在倒腾日化品,就是从南方把那些洗发水、香皂、洗衣粉运过来,往咱这片的供销社、小卖部一送,一把就能赚一个月工资!你们信不信?"
"那亏了咋办?"下首坐着的老李头问,手里的旱烟袋还没舍得放下。
"亏了?亏了再来!怕甚?"刘建军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酒溅出来几滴,洇在白桌布上,像几滴血,"做生意嘛,有赚就有赔。可你们算算,咱在厂里干一个月才多少钱?一百八!我这一趟——"他伸出三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又迅速收回一根,"——少说也有这个数。有时候多,有时候少,说不准。可总比在车间里拧阀门强,你们说是吧?"
饭桌上的人嗡嗡地议论开来,有人摇头,有人咂嘴,有人眼睛发亮。拴柱坐在角落里,面前的过油肉已经凉了,凝出一层白花花的油。他低头看看自己的工装,袖口磨白了,线头像麦茬子一样立着。再看看刘建军的皮夹克,拉链是金闪闪的,拉一下能闪瞎人的眼。
"拴柱,兄弟,你说句话!"刘建军扭过头来,红着眼珠子盯着他,"哥带你干,中不中?你在这破厂子里再熬十年,能熬出个啥?盖新房?娃上学?老母亲的药钱?"
拴柱的手在桌底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老茧里,疼,可那疼让他踏实。他想说是真的假的,想说中,想说俺跟你走。可他的嘴张开,又闭上了,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嗓子眼里干得冒火,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满桌的人都在看他,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脸上。他干笑了一下,端起面前的水杯,一口灌下去。水是温的,没滋没味的,顺着嗓子眼流进肚子里,凉飕飕的。
从饭庄出来,天已经黑透了。拴柱踩着自行车往回走,车链子咣当咣当响。夜天冷得很,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他缩着脖子,把刘建军的那件大衣裹紧了些——那大衣确实暖和,可穿在身上重得很,像背着一口铁锅。
雪梅坐在后座上,怀里抱着苗苗。娃已经睡着了,小脸埋在她娘怀里,嘴角还挂着口水印。雪梅的一只手搂着娃,另一只手攥着车座底下的铁架子,指节发白。
路过姚暹渠,渠水黑咕隆咚的,看不见底。渠两岸的柳树在风里摇晃,枝条抽打着水面,啪啪地响。拴柱想起五年前,也是这条路,他骑着自行车去县城报名进厂,那天的天也是这么黑,可他的心是亮的。如今路还是这条路,他的心却像这渠水一样,黑乎乎的,看不到底。
"今儿个的菜,好吃吧?"雪梅在后头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嗯。"拴柱应了一声,脚下蹬得更用力了。
"建军哥……今非昔比了。"雪梅又说,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片雪花落在后脖颈上,凉了一下,就没了。
拴柱没接话。他盯着前头黑漆漆的路面,车轱辘碾过一个土圪垯,颠得雪梅"哎呦"了一声。
进了院子,雪梅把苗苗放到炕上,盖好被子。她回身帮拴柱脱外套,手指触到他的肩膀,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那眼神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变得深得很,像两口井,看不到底。
"建军哥盖了新房,买了家电。"她说,声音低低的,像在说给空气听,"电视机、洗衣机,美太太。村里的婆姨们都去看了,回来谝了半晌午。"
拴柱没接话。他把大衣搭在椅背上,转过身去,背对着雪梅。
雪梅的手悬在半空,手指还保持着脱衣裳的姿势。她又说话了,声音比刚才更轻:"咱要是不怕,也能……"
话到嘴边,停住了。她像是被自己的话吓住了,嘴角抽搐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的鞋还是结婚那年做的,灯芯绒面,黑灯芯绒,已经洗得发了白,鞋帮子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头黄兮兮的衬里。
拴柱转过身来,看着她的头顶。雪梅的头发干枯得很,像秋天的枯草,发尾分叉了,没舍得剪。他想说甚,喉咙里堵了一团棉花,上不去下不来。半晌,他才憋出一句:"好好过日子,别想那些。"
雪梅低下头,没再说。她转身去灶台边倒水,铜壶在煤炉上烧得滋滋响。她把热水倒进脸盆,又兑上半瓢凉水,端到拴柱跟前:"洗洗脚,睡吧。"
拴柱躺在炕上,睁着眼,盯着黑漆漆的房梁。房梁上有道缝,是去年冬天漏雨洇开的,泥皮掉了一大片,露出里头的麦秸来。风从窗缝里头钻进来,呜呜地叫,像是谁在哭。
娘的咳嗽声从左屋传过来,一声接一声,咳得急了,还夹杂着干呕的声音。每一下都像是一把钝刀子,在他心口上慢慢地锯。他侧过耳朵去听,那咳嗽声远了些,又近了些,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拍打着他的耳膜。
雪梅在他身边翻了个身,叹了口气。那叹气声轻得很,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可他还是听见了。雪梅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她睡着了。可那叹气声还留在空气里,像一层看不见的灰,落在他脸上,落在他胸口上。
他轻轻侧起身,借着窗纸透进来的月光,往炕那头看去。苗苗缩在被窝里,小脸蛋红扑扑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像攥着甚宝贝。她的被子边上露出一只光脚丫,脚指头圆圆胖胖的,像五颗小花生。拴柱伸手过去,把那脚丫塞进被窝里。苗苗在梦里哼了一声,翻个身,又睡了。
拴柱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红塑料皮的小本子——他的存折。他捏着本子的边角,在月光下翻开。里头的数字他认识:三百二十七块五角。这是他进厂三年攒下的,一分一分地攒,每一分钱上都沾着他的汗。他的手指在那些数字上来回地摩挲,指肚上的老茧刮着纸面,沙沙地响。
三百二十七块五角。
他想起今儿个饭桌上那桌菜,光那一桌就得两三百。刘建军说的"一把就能赚一个月工资",那人家一把赚的,是他两年的积蓄。他把手攥成拳头,存折攥在手心里,皱成了一团。他想把这存折撕了,想把它扔到灶膛里烧了,想把它撕成碎片扔到姚暹渠里头随水流走。
可他没动。他把手缩回被窝里,存折贴着胸口,纸边硌着皮肉,疼得很,可那疼让他清醒。
窗外的风还在呜呜地叫,老槐树的枯枝抽打着窗纸,啪啪地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稀稀拉拉的,像是被人踹了一脚的呜咽。
拴柱睁着眼,一直睁到天麻麻亮。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