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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南风乍起
一九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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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二年的春天,运城县城的街头跟往年不大一样了。
李拴柱骑着那辆永久牌自行车从老南街过,车轱辘碾过石板路的缝隙,哐当哐当地响。街边的土墙上新刷了好几处标语,白底红字,刷得齐齐整整。他放慢车速,眯眼瞅了瞅,认出"胆子""步子"几个字,其余的就认不下了。路过县广播站门口,大喇叭正哇哇响,一个女声念着稿子,说什么"胆子再大一点,步子再快一点"。拴柱听不懂这是要弄甚,只觉那声音尖得刺耳,比车间里的电锯声还让人心里发慌。
老南街比以往更喧腾了。原先卖布匹百货的老店旁边,新支起了几个小摊。一个年轻后生圪蹴在地上,面前铺着块塑料布,上面摆满了电子表、□□镜,亮闪闪晃人眼。那后生扯着嗓子喊:"过来看一看咧,深圳来的新货,便宜得很!"另一个妇人守着个煤炉,油锅里滋啦滋啦炸着麻花和油糕,香味能飘出去半条街。拴柱捏了捏车闸,脚支在地上。他看见一个穿皮夹克的中年人,正拿着个砖头似的东西贴在耳朵上,大声说着话,唾沫星子溅出老远,走路横着膀子,生怕人看不见他手里那物件。
"那是大哥大。"旁边有个老汉低声跟身边人谝闲传,"稀罕物,一台顶咱两年工资。听说要入甚网,一个月话费就得这个数。"老汉伸出五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拴柱没吭声,蹬起车子走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甚要躲,那东西跟他没关系,可他心里就是发虚,像小时候偷了生产队的玉米,远远看见队长走过来那样。
盐化厂一车间,机器照样轰隆隆地转,皮带传动带一圈圈绕着,盐粒子白花花地在传送带上流。可拴柱觉着,车间里的味道变了,说不来是甚变了,反正跟往年不大一样。
午休时候,工友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谝闲传,也不像以前那样晌午顶了还要眯瞪一会儿。老张卷着裤腿,圪蹴在墙角,声音压得低低的,可那声音里是压不住的亢奋:"我听说老李家大小子去深圳了,封信里说他一个月赚的,咱半年的工资都赶不上。那边工厂多,只要肯下苦,钱跟水一样流。"
"真的假的?"有人凑过去,眼睛瞪得溜圆。
"那还有假?信是我亲眼见的,邮递员送到他家,老李拿给我瞅。"老张嘬了一口自己卷的旱烟,烟头上的火星一明一灭,"听说还有人厮跟着去倒腾甚股票,一夜之间发了大财,美太太。咱这死工资,猴年马月能翻个身?"
拴柱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手里攥着一把扳手,一下一下地拧着螺丝。他的手指关节粗大,指肚上满是老茧,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裂口,那是常年接触盐卤留下的印记。他听得清清楚楚,心里不是没想法。他低下头,看看自己的这双手——这双手只会干活,拧螺丝、搬盐包、修机器,哪一样都中。可做买卖?他连老南街那几个摆摊的后生都不如,人家的嘴能把死人说活了。他呢?嘴笨得跟缝了线的口袋似的,扯都扯不开。
"拴柱,你不想试试?"老张扭过头问他,"你年轻,有把子力气,出去闯闯,中不中?"
拴柱摇摇头,没抬头,手里的扳手拧得更紧了:"俺不是那块料。端稳手里的碗,比甚都强。"
话出口,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在说给老张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
刘建军是后晌回来的。
拴柱正在车间门口的水龙头底下洗手,哗哗的水流冲着手上的油污。一抬头,看见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人大步走过来。那西装宽肩大领,板板正正,裤线笔直,能当尺子量。刘建军腋下夹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皮子锃亮,能照见人影,手里捏着个砖头似的东西——那大哥大,黑黝黝的,比他脸还大,天线还支棱着。
"哎呀,老伙计们!"刘建军嗓门比从前还亮,隔着十丈远都能听见,"都过来,都过来,今儿个我请客,去外面馆子搓一顿!"
他走到车间门口,一群老工友呼啦啦围上去。他从兜里掏出一盒过滤嘴的好烟,红壳子,印着金字,撕开封,挨个散。
"建军,你这是发大财了?"有人艳羡地问,接过烟在鼻子底下嗅,"好家伙,云烟!这得一块钱一根吧?"
"发甚大财,就是比在这厂里干十年赚得都多。"刘建军哈哈笑着,露出一口白牙,下巴刮得青虚虚的,比以前白净多了。他走到拴柱跟前,把一根烟塞进拴柱手里,"兄弟,拿着!别老抽你那旱烟,灰扑扑的,显恓惶。以后跟哥学着,抽点带过滤嘴的,不伤嗓子。"
拴柱接过烟,捏在手里。那烟卷细细的,印着金字,他都不认得牌子。他抬头看看刘建军的脸——那张脸以前跟他一起坐在车间啃馍的时候,被盐池的风吹得跟老树皮一样粗糙,现在倒白净了不少,连头发都梳得油光水滑。
刘建军一巴掌拍在拴柱肩膀上,力道大得拴柱晃了一下:"兄弟,跟我走吧。去深圳,去广州,做生意!咱们这死守着死工资,有啥前途?你瞅瞅我,这才出去几个月,西装有了,大哥大有了,包里还有个传呼机,滴滴一响,全城都知道我刘建军。这日子,得劲儿不?"
他凑到拴柱耳朵跟前,压低声音:"你知道我上个月挣了多少?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三千!抵你半年!"
拴柱看着那三根手指,喉咙发紧。他想说是真的假的,可嘴张开,又闭上了。他想说中,想说俺跟你走,可话到嘴边,像块石头卡在嗓子眼,怎么也吐不出来。他的脸涨得通红,连耳朵根子都烧起来了。
刘建军看着他,脚下顿了顿,随即叹了口气,又拍了他两下肩膀:"你再想想。想通了找我,随时。咱兄弟,我等你。"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了,皮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咔咔咔的,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拴柱心口。
下了班,拴柱没有直接回洼里村。他回到工棚,一个人坐在床边,木板床吱呀吱呀响。手里捏着那根刘建军散的烟,转来转去,烟卷上那层玻璃纸被他搓得沙沙响。
他想了又想。怀里贴身缝着的内衣口袋里,有女儿苗苗的小照片,才满月时候照的,小脸蛋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他伸手掏出来,照片边上的布已经磨得起了毛,相片表面也发黏了。他把照片举到灯泡底下看,苗苗的小眼睛闭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家里的土坯房,去年冬天漏了雨,东墙的泥皮脱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麦秸来。娘的风湿病越来越重,一到阴雨天就下不了炕,药罐子没断过,那药钱跟流水一样。雪梅跟着自己,没享过一天福,身上的衣裳还是结婚时扯的布,洗得发了白,补丁摞补丁。
刘建军的话像根刺,扎在他心口,扎得他生疼。他确实心动了。厂里越来越多的人走了,光这个月,一车间就走了一个,二车间走了俩。留下的也开始不实闲,干活时心不在焉,眼睛老往窗外瞟,手里攥着扳手,心思早飞到了九霄云外。
可他还是不敢。
他怕丢了这铁饭碗。这是甚?这是瓷碗,端在手里沉甸甸的,里面有米有面。厂里的工资虽说不高,可月月有,旱涝保收。要是砸了,一家人吃甚?喝甚?做买卖?他连老南街上那摆摊的憨后生都斗不过,人家的嘴能把死人说活了。去深圳?去广州?那地方连方向都摸不着,话都听不懂,出去喝西北风?
他把那根烟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香得很,一股子说不来的甜味,跟他的旱烟不是一个味。他舍不得抽,又塞进了兜里,跟那几张零钱叠在一起。
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是他不敢。他就是个懦弱的货,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天擦黑,拴柱才蹬着车子回到洼里村。村口的土路坑坑洼洼,车链子咣当作响。他远远看见自家院子里亮着灯,那灯光昏黄昏黄的,像一颗半死不活的星。
雪梅正蹲在灶房里做饭。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映得她半边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有一层细细的汗珠。她见拴柱回来,也不抬头,手里的擦床子擦得飞快,洋芋丝雪白雪白的落进盆里。她在做洋芋擦擦——晋南人最实的吃食,河东人离不了这一口。洋芋擦成丝,拌上面粉,上锅蒸熟,再浇上油泼辣子和蒜泥,顶饱、耐放,干了一天活回来,吃一碗浑身得劲儿。
"回来了?洗手吃饭。"雪梅抬头看他一眼,顺手把一缕头发别到耳朵后头。
饭桌上,一盏煤油灯放在桌子中央,灯芯捻得小小的。雪梅一边给苗苗喂奶,一边用筷子挑着碗里的洋芋擦擦。她停下筷子,瞅了眼拴柱的脸色,才说:"听说隔壁老张家媳妇,跟着男人去广东了,来信说那边机会多,厂里不干了,房子都退了。"
拴柱"嗯"了一声,扒拉着碗里的洋芋擦擦。辣子放得够,蒜捣得烂,香得呛鼻子,他额头冒出了汗,可嘴巴里没滋没味的。
雪梅又说:"她男人在那边倒腾衣服,听说一个月能挣好几百。咱要是也能……算了,咱没那个胆,也没那个命。"
她的话轻飘飘的,像一片柳絮落在水面,可水底下藏着漩涡。拴柱抬头看了她一眼,正撞见她眼里一闪而过的光——那光快得很,一瞬就灭了,可他还是看见了。那是失望,是羡慕,是想说又不敢说的渴望。雪梅的嘴角还挂着笑,可笑没到达眼底。
但他什么都没说。他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抹了抹嘴,站起身。碗往灶上一放,发出咣当一声:"明儿还上班。"
他推门出去了。雪梅抱着苗苗,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框外头,嘴巴动了动,终究没出声。她低下头,在苗苗额头上亲了一口,眼泪差点掉下来,又被她硬憋回去了。
拴柱去了车间。不是加班,是睡不着,去车间待着。
车间里黑漆漆的,只有门口的灯泡亮着,照出一圈昏黄的光。赵老根也在,老师傅喜欢在车间待到很晚,说是听不见机器响,睡不着觉,跟丢了魂一样。
两人坐在车间门口的台阶上,台阶是水泥的,坐久了硌屁股。老根递过来一根烟,自己卷的旱烟,烟叶发黄,卷得松松垮垮,跟他的指头一样粗糙。
"听说刘建军发大财了?"老根问,划着火柴,火光一闪,照亮了他满脸的褶子,那褶子里头嵌着几十年的盐渍。
拴柱"嗯"了一声,接过烟,在手里捻了捻,没点。
老根把烟叼在嘴上,深吸一口,看着远处黑漆漆的盐湖方向。那盐湖在夜里泛着淡淡的银光,像一片凝固的月光,又像一面破旧的镜子。
"外面的钱,是风刮来的,也能让风刮走。"老根的声音哑得很,像砂纸打磨木头,"咱这碗饭,是瓷的,不是金的。端稳了,别摔了。别看着人家吃肉,就觉着自己碗里的馍不香。肉香是香,可噎死人的例子,你听得还少?"
拴柱听着,没说话。他把那根旱烟夹在耳朵后头,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手指上的老茧蹭着老茧,粗糙的触感让他踏实,像摸着自家的土坯墙。
他知道老根说的是对的。
"端稳手里的碗。"老根又说了一遍,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这黑漆漆的盐湖听。
过了几天。
拴柱在车间窗口站着,手里握着一把扳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眼睛却看着窗外,看着盐化厂的大门方向。
刘建军背着个黑色的旅行包,从大门走出来。他没穿工装,穿着那身深灰色的西装,皮鞋擦得崭亮,在太阳底下反着光。他走到大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厂区。那排灰扑扑的车间厂房,那根高耸的烟囱,那面褪了色的红旗。
拴柱看不清他的表情,距离太远。可他觉着,刘建军的眼神跟平时不一样了,说不来是舍不得,还是终于解脱了。
刘建军转过身,大步走了。太阳刺眼,拴柱眯起眼睛,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肩膀挺得笔直,最后拐过墙角,不见了。厂门口那棵老槐树下,空荡荡的,只剩下几片落叶被风吹得打转。
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工装袖口——磨白的布料,针脚还密密实实的,那是雪梅给他补的。布料粗糙,但踏实,像他的手,像他的日子。
两个一起进厂的人,人生第一次分叉,一个向南,一个留下。谁对谁错,日子长着呢,谁也说不准。
傍晚,拴柱蹬着自行车下班回家。
路过姚暹渠,渠水还是清清的,能看见底下的水草一摆一摆,绿得发黑。可岸边开始有了一些垃圾——塑料袋、烂菜叶子、破鞋底子,以前是没有的。渠两岸的柳树长得茂盛了,枝条垂到水面上,被风一吹,扫起一圈圈涟漪。有只野鸭子从芦苇丛里钻出来,扑棱着翅膀,在水面上划出两道水痕。
他回到家,雪梅在院子里晒被子,把棉花被搭在绳上,用棒槌一下一下地拍,嘭嘭嘭的,在安静的院子里响。女儿苗苗在炕上睡着了,小脸蛋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口水印,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像攥着甚宝贝。
娘在屋里咳嗽,一声接一声,老痰在嗓子眼里呼噜呼噜响,像拉风箱。雪梅回头冲他笑了一下,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有几缕贴在额头上,鼻子尖上还有一颗汗珠。院子里晾着衣裳,灶上飘着饭香——今儿的晚饭是面片汤,葱花炝锅的味道从灶房漫出来,混着麦香。
这就是他的全部。
他站在院门口,手扶着斑驳的门框,木刺扎着手心,微微的疼。远处,盐湖的方向泛着白光,太阳正在往下落,把天边烧出一道红边,红得发暗,像凝固的血。
他选择留在原地,守着这碗铁饭碗。这个选择日后会怎样,他不去想。他只知道,此刻院子里有饭香,炕上有女儿,绳上有刚晒的被子。这日子齐整得很,像一块刚擀好的面,平展展的,没褶子。
可渠岸边的垃圾是谁扔的?老南街那些新刷的标语是甚意思?刘建军此刻到了哪儿?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又灭了。他不让自己往下想。想了熬煎,不想反倒安生。
雪梅喊他:"饭好了,洗手吃饭。"
"来啦。"拴柱应了一声,抬脚跨过门槛。
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响,南风乍起,带着盐湖特有的涩气,吹得人睁不开眼。一片槐树叶落下来,飘在他脚边,叶边已经开始发黄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