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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塬上的苹果花
一九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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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一年的春天,是从姚暹渠边的柳树梢上先露头的。柳条拖着长长的绿穗子,水面上的浮萍一层一层地铺开,渠底的水流比冬天急了些,把岸边的水草冲得摇摇晃晃。天还没大亮,拴柱就推着那辆二八大杠出了院门。后座上绑好了东西:一盒闻喜煮饼,用麻纸包着,上面盖着红戳子;一袋子稷山麻花,油香隔着纸都闻得到;还有一瓶散装柿子酒,装在一个洗干净的罐头瓶里,酒液透着琥珀色。
雪梅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怀里还搂着个小包袱,里头是给娘家带的几件旧衣裳。她一只手搂着拴柱的腰,另一只手时不时扶一扶自己的肚子。肚子已经微微隆起来了,像揣了个小西瓜,她坐得小心翼翼的,生怕颠着里头的小人儿。
"你坐稳当些,路不好走,颠得很。"拴柱蹬着车子,头也没回地说。
"嗯,你慢点儿骑,不急。"雪梅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带着点笑意。
出了洼里村,顺着姚暹渠往下游走了一段。渠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岸边的碱蓬草刚返青,土路上不时冒出几块白花花的盐碱疙瘩。渠对岸的盐湖还是老样子,白花花的盐滩一望无际,风一吹,卷起一层细细的盐面子,落在路面上,落在车把上,落在人的眉毛上。
拐上土路,就往中条山的方向去了。地面越来越高的,黄土塬的沟沟壑壑在眼前铺展开。塬上的地不像洼里村那么平坦,一道一道被雨水冲出来的深沟,把塬面切得支离破碎。沟底里长着些酸枣棵子和灰灰条,塬面上倒是一片一片的麦苗,绿得发嫩,像是刚睡醒的娃娃,伸着懒腰往上拱。
路边的窑洞一个接一个嵌在土崖里,有的门口还挂着干了的辣椒串子和玉米棒子,红一片黄一片,看着喜庆。烟囱里升起细袅袅的炊烟,掺在春风里,带着柴火烟和黄土的土腥味,直往人鼻孔里钻。
"拴柱,你看那地。"雪梅在后面指着一片麦田,"麦苗长得中不中?"
"中,比咱洼里村的盐碱地强多了。"拴柱蹬着车子,腿肚子一上一下地使劲,"塬上的土肥,不像咱那儿,一锄头下去,白花花一片碱。"
"我爹说今年雨水好,麦收准能有个好收成。"雪梅的语气里带着点骄傲。她从小在这塬上长大,对这片土地有感情。
路越走越高,风也越大,带着塬上的土腥味和野花的香气。拴柱的后背已经被汗湿了一层,粗布褂子贴在脊梁骨上,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不实闲地蹬着车,心里头却踏实。当了一年正式工,每个月工资按时发,手里头有了存款,媳妇又有了身子,这日子,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美太太。
雪梅娘家在塬上的高头,门口一片苹果园,是队在的时候分下来的。苹果树刚栽了没几年,碗口粗细,这会儿正开着花,密密麻麻的白花骨朵缀在枝头,风一吹,落英纷纷扬扬地飘下来,落在地上,落在头发上,落在拴柱的车把上。
拴柱把车子支在院门外,雪梅扶着他的胳膊慢慢下来。院门是木栅栏做的,里头传出一阵大嗓门的说话声,还有比刀切菜板的声响。
"雪梅回来了!"一个敞亮的女声从院子里炸出来。
拴柱抬头,就看见一个女子从苹果园里钻出来。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花布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晒得黑红的手臂。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沾着泥点子,脚上是一双旧布鞋,鞋帮上全是土。脸晒得黑红黑红的,像煮熟的虾子,两条辫子扎得高高的,一甩一甩。她手里捏着一把小剪刀,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
"哟,这是你家男人吧?"女子大步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拴柱,"看着挺实诚的。"
雪梅笑着介绍:"这是秀莲,我姨家的表妹。秀莲,这是拴柱。"
拴柱有点局促,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一下,不知道说甚。
秀莲倒是不认生,大嗓门敞着:"愣着干啥,进屋坐啊!姨,雪梅和女婿回来了!"她扭头朝院子里喊了一嗓子,又回过头来跟雪梅说话,"你这肚子,几个月了?"
"四个多月了。"雪梅低下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四个多月?"秀莲眼睛瞪得溜圆,"那得好好养着,你做甚还往回跑?路上颠不颠?"
"不颠,拴柱骑得稳当。"
拴柱这才找到插话的空当,把后座上的东西往下卸:"给姨带了点闻喜煮饼,还有麻花,这是柿子酒。"
秀莲瞅了一眼,咂咂嘴:"哟,还知道带煮饼,懂礼数。"
雪梅娘从灶屋出来,腰里围着粗布围裙,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丈母娘五十出头,头发花白了一半,脸膛红扑扑的,是做惯了农活的体格。她看见女儿,脸上就笑开了花,忙不迭地过来扶雪梅的胳膊:"快进屋,外头风大,别冻着我外孙。"
"还不知道是男娃女娃呢。"雪梅说。
"都一样,都是咱的宝贝疙瘩。"丈母娘说着,朝拴柱抬了抬下巴,"拴柱也来了,快进屋,歇歇脚。"
院子里是黄土夯的地面,扫得干干净净。秀莲不像别的女子家那样往屋里钻,她转过身,又往苹果园里走,手里的剪刀咔嚓咔嚓响。
"秀莲,你做甚呢?"雪梅问。
"疏花呢。"秀莲头也不回,"花太多了,枝子供不过来,得摘了多余的花,剩下的才能长好果子。"
拴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苹果园里白花花一片,秀莲站在树下,仰着头,手里的剪刀在枝桠间灵巧地穿梭。她一只手扶着树枝,另一只手捏着花簇,眼尖手快,眼神一盯,剪刀就过去了,多余的花骨朵簌簌地往下掉。那双手,指节粗大,掌心上都是老茧,黑红黑红的,却比拿绣花针还利索。
"你也来帮忙?"秀莲冲拴柱喊了一嗓子,"白吃饭可中不中?"
拴柱脸一红,把外套脱了,往台阶上一撂,跟着进了果园。
雪梅要去,丈母娘拦着:"你别去,外头风冷,进屋坐。"
"没事,我不冷。"雪梅还是跟了过来,站在树底下,给秀莲递剪下来的残枝。
拴柱凑到一棵树前,伸手去够花簇。他在盐化厂干了一年多,拿惯了扳手和管钳,手指头粗得跟胡萝卜似的,手心上的茧子厚得能磨刀。那树杈子在他手里,他攥也不是,松也不是,花骨朵嫩生生的,他生怕给捏坏了。
秀莲看了他一眼,噗嗤一下乐了:"你这拿惯了扳手的手,拿锄头可不中。"
拴柱脸更红了,手僵在半空。
"算了算了,我教你。"秀莲走过来,把手里的剪刀往他手里塞,"你看,这一簇花,不能都留着。留中间那朵最大的,旁边这些小的,全剪掉。不然到时候养分分散,果子长不大,一串葡萄似的小蛋蛋,卖不上价。"
她手把手教拴柱怎么扶树枝,怎么下剪刀。拴柱笨手笨脚的,动作僵硬,一下没剪准,连带着把旁边一朵好花也给剪了。
"你看你,手重的很。"秀莲嘴上数落着,却没真生气,"算了,你扶枝子,我剪。"
三个人在果园里忙活,谝闲传,春风从塬上刮下来,带着苹果花的淡香。秀莲一边干活,一边哼着小调,调子听不太清,断断续续的,倒也有趣。她手脚麻利,一会儿一棵树就收拾利索了,比拴柱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秀莲,你这手艺,跟谁学的?"雪梅问。
"还用跟谁学?"秀莲抬起头,辫子从肩膀上甩到背后,"自己琢磨的。苹果树是咱家的命根子,不伺候好,指望甚吃饭?"
她直起腰,叉着腰望着眼前的果园,眼睛亮亮的。十几棵苹果树,白花如云,她站在树下,黑红的脸膛被花映着,倒像是从这黄土塬上长出来的一根硬骨头。
"我要把家里的地,全种上苹果。"秀莲一仰脸说,语气里没有犹豫,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定好的事,"以后卖苹果赚钱,不比男人差。"
雪梅笑着说她:"心气高。"
"心气不高咋行?"秀莲又弯下腰去剪花,声音从树底下传上来,闷闷的,却句句砸在实地上,"等着男人养活,哪天靠不住咋办?咱塬上的女子,不能指着男的给饭吃。"
拴柱扶着树枝,没吭声。他看了一眼秀莲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雪梅。雪梅也正看着他,两个人对了一眼,谁都没说话。春风卷着苹果花瓣从头顶飘过,落在秀莲的辫子上,落在拴柱的手背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晌午时分,太阳升到头顶,黄土塬被晒得暖烘烘的。丈母娘在灶屋里喊:"吃饭啦——"
三个人从果园里出来,拴柱拍打着身上的土,手背被树枝划了几道白印子,他也没在意。
院子里的老石碾上摆开了饭桌。丈母娘端出一大盆拉条子,面条是手工揉的,在案板上反复擀压,切成宽宽窄窄的条,煮出来筋道的很,滑溜溜地冒着热气。另一碗蒜汁,是大蒜在石臼里捣得稀烂,加了醋、盐、香油,味道冲得很,激得人直流口水。
秀莲爹从屋里拎出一个小瓠子,里头装着散酒。他把瓠子往桌上一墩,溅出几滴酒来,落在石碾上,很快就吸干了。
"来,女婿,喝两盅。"秀莲爹说着,从兜里摸出两个小酒盅,黄铜的,擦得锃亮。
几个人圪蹴在石碾边,一人一碗拉条子。面条拌上蒜汁,呼噜呼噜往嘴里扒拉,蒜的冲味混着醋香,一上来就把人激出了一头汗。秀莲不讲究,蹲在地上,左手端着碗,右手拿筷子,吃得满嘴是汗,额前的碎发粘在脑门上,她用袖子一抹,继续吃。
拴柱也不端着,学着她圪蹴着吃。他在厂里吃惯了食堂的大锅饭,这手工拉条子比食堂的白面条有嚼劲多了,蒜汁的滋味直往牙缝里钻,吃一口,身上就热一层。
秀莲爹给拴柱倒了一盅酒,酒液从瓠嘴里流出来,细得像线。拴柱双手接了,低头抿了一口。柿子酒甜里带着辣,顺着嗓子眼滑下去,肚子里就升起一股温吞吞的暖。
"这酒,得劲儿。"拴柱说。
"自家酿的,柿子是后沟那棵老树上摘的。"秀莲爹也端起一盅,仰头干了,用手背抹了抹嘴,"今年的苹果行情,不好说。化肥又涨了,一袋尿素比去年贵了三块多。"
"可不是。"丈母娘接过话头,"后晌去了趟供销社,看见人家买的拖拉机,铁牛牌的,突突突的可威风。咱家那地,靠人拉肩扛,累死个人。"
"拖拉机?"秀莲把碗往石碾上一搁,眼睛亮了一下,"不卖苹果哪儿来的钱?我早说了,全种苹果,麦地留够吃的就行,剩下的全栽树。"
"地都栽了树,吃甚?"秀莲爹瞪了她一眼。
"吃苹果啊。"秀莲梗着脖子,嗓门一点都不收,"再说了,麦子能卖几个钱?一亩地打下的粮食,刚够交公粮。"
拴柱听着,没插话。他默默地扒拉着碗里的拉条子,看这家人的拌嘴,倒觉着亲切。秀莲是个有主意的女子,嘴上不饶人,心里头却有谱。他想起她在果园里那双手,黑红的、粗糙的、却灵巧的手,捏着剪刀的样子,像是捏着自己的命。
饭吃完了,秀莲一抹嘴,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又往果园里去了。她像个陀螺,不实闲,转个不停。
拴柱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浑身舒坦。丈母娘在灶屋里收拾锅碗,雪梅挺着肚子在旁边帮忙,说要给娘洗碗,丈母娘把她按在板凳上:"你坐着,这点活不累人。"
拴柱靠在门框上,眯着眼看着远处的塬。塬上的麦苗随着风一层一层地起伏,像是满地的绿浪子。苹果园里的白花被太阳晒得蔫了些,香气却更浓了,风一吹,满院子都是甜的。
这日子真好。媳妇怀着身子,娘家待自己亲厚,马上又要当爹了。盐化厂的工作稳稳当当,工资月月发,日子过得有奔头。
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吧。
后晌的太阳偏了西,拴柱和雪梅该回洼里村了。秀莲从果园里出来送他们,辫子又散了一半,她随手一挽,插了根树枝固定住。
"雪梅,路上慢点,有了身子的人,不敢颠。"秀莲说。
"知道了,你也别太累,歇歇。"雪梅牵着她的手,捏了捏。
秀莲瞥了一眼拴柱,笑了笑,没说话,转身就回了院子。
拴柱蹬着车子,沿着来时的土路往回走。太阳已经落到塬的那一边了,把天空染成一片橘红。塬上的沟壑在暮色里变成了一道一道深色的影子,像冬天犁过的深沟。
雪梅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搂着拴柱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她好久没说话。
走了一段,雪梅开口:"秀莲是个好女子。"
"嗯。"拴柱蹬着车子,低低应了一声。
"可惜命不好。"雪梅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轻飘飘的,却沉沉的。
拴柱没接话,放慢了蹬车的速度。风从塬上刮下来,带着麦田的青气,吹在身上,凉凉的。
"她爹身体不好,你看出来没?"雪梅接着说,"肺气肿,年年冬天咳嗽,地里的活干不了多少。她妈腿脚也不行。家里几亩地,使唤人全靠秀莲一个女子家。"
拴柱沉默了一会儿,问:"没说婆家?"
"说了好几个,都没成。"雪梅叹了口气,"要不就是嫌她家劳力少,要不就是秀莲看不上人家。她心气高,一般人入不了她的眼。"
拴柱还是没说话。他想起秀莲在果园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剪花的动作又快又准,像个男人家。还有她说的那句话——"等着男人养活,哪天靠不住咋办?"
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他品了品,是有道理,又有点恓惶。这塬上的女子,活得不比男的轻松。
"以后咱要是能帮她一把,就帮一把。"雪梅说。
"中。"拴柱点了点头,脚底下蹬得更稳了。
自行车顺着土路往下走,太阳彻底没了影,塬上起了一层薄雾。远处的姚暹渠在暮色里变成了一条灰白的线,渠对岸的盐湖黑黢黢的,只有天边的几颗星子在闪。
雪梅搂着他腰的手紧了紧。他低头看了一下,雪梅的手搭在他的腰侧,指头细细的,上面还沾着中午吃的蒜味和面的气息。他想起她微微隆起的肚子,里头的小生命正在长着。他蹬着车子的腿肚子一上一下,心里头满满当当的。
麦子还在长。苹果花还在开。日子还在过。
树叶子落了,渠水凉了,塬上的风一日比一日硬起来。一九九一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早。
拴柱在车间里干活,小拇指粗的铁管在他手里转着,他用砂纸打磨着管口的毛刺,铁屑簌簌地往下掉。车间里暖气烧得不足,他戴着帆布手套还是冻得手指头僵硬。窗外头的老杨树叶子已经掉光了,枝桠光秃秃地戳在灰蒙蒙的天上。
班里有人喊他:"拴柱!电话!"
拴柱一愣,摘了手套就往外跑。车间办公室有一部电话,能打外线的。他接过听筒,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才拿住。
"拴柱,快回来!"是隔壁六婶的声音,在电话里喊得变了调,"雪梅要生了!肚子疼得打滚,你娘去找接生婆了,你快回!"
拴柱脑子嗡的一声,什么都顾不上了。他挂了电话,跟班组长请了个假,骑上车子就往洼里村赶。
天上飘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还没亮,他几乎是摸黑在骑。车轮碾过结冰的路面,咯吱咯吱地响,有好几次打滑,他差点摔下来,用脚在地上撑住,又继续蹬。风把他的耳朵刮得通红,眼泪花子都被吹出来了,他也顾不上擦。
到了村门口,他连车子都来不及支好,往墙根一扔,就冲进院子。
屋里传出雪梅的叫声,一声连着一声,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撕心裂肺。拴柱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院子里,手冻得通红,指头发木,却攥成了拳头。
姚三娘从灶屋里出来,看见他,张口就说:"愣着做甚?进屋等着!"
拴柱的娘也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水,水面上冒着白气。她的脸绷得紧紧的,眉头挤在一起,看见儿子,只说了一句:"在里头呢,接生婆来了。"
拴柱又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了。雪梅的声音又从屋里传出来,比刚才更尖利了,他听得腿肚子发软,像踩在棉花上。他在院子里转起了圈,不知道往哪儿走,不知道该做甚。
他从兜里摸出旱烟袋,抖着手装了一锅烟,划了好几根火柴都没划着,好不容易点着了,他狠狠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手一直在抖,烟灰从烟袋锅里抖出来,落在他的棉鞋上,他也不拍。
院子里的雪粒子越下越密了,落在地上,薄薄地铺了一层白。姚暹渠的方向黑黢黢的,渠水无声地流着,偶尔有风吹过,把枯树枝子刮得咔咔响。
雪梅的声音停了。
拴柱手里的烟袋差点掉在地上。他抬起头,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耳朵竖得老高。
屋里静了一瞬。
然后,一声婴儿的啼哭从门缝里钻了出来,细细的,弱弱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那一声哭,在雪夜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脆。
拴柱愣在原地,手里的烟袋锅里的火已经灭了,他也没察觉。
门开了。接生婆披着件棉袄出来,头上包着毛巾,脸上的皱纹里全是汗。她看了拴柱一眼,用围裙擦着手,嘴一咧:"恭喜了,是个女子。"
拴柱心里那一股劲,空了一下。他愣在那儿,其实他是盼着个儿子的。盐化厂的工人们凑在一起,说的都是"生个胖小子""拴柱有后了"之类的话,他也想过,要是生个儿子,以后能跟着自己进厂子,端上铁饭碗。
可那一愣,也就一眨眼的工夫。他很快就笑了,嘴角往两边咧开,笑得像个傻子。他把烟袋往腰里一别,抬脚就要往屋里走。
"等等,里头还没拾掇利索呢。"接生婆伸手拦了一下。
"让我看一眼,就一眼。"拴柱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颤音。
接生婆笑了,让开了身子。
拴柱推门进去,屋里暖烘烘的,一股血腥气和汗味混在一起,他顾不上闻。雪梅躺在土炕上,被子里裹得严严实实,头发全湿透了,贴在脸颊上,嘴唇白得跟纸一样,可眼睛是睁着的,看见他,就笑了。
"拴柱,你回来了。"雪梅的声音轻得像风。
"回来了。"拴柱站在炕边,手足无措,两只手在裤腿上蹭来蹭去,不知道该放哪儿。他低头看着雪梅,看着她被汗水浸透的头发,看着她被枕头压红的半边脸,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疼。
炕头上,一个小包袱包着一个皱巴巴的红肉团。那就是他的闺女。小脸红红黑黑的,皱得像核桃皮,眼睛还闭着,小嘴一瘪一瘪的,鼻子尖上挂着一滴清鼻涕。她那么小,小到拴柱自己一根手指头就能把她按碎了。
拴柱想伸手去抱,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他怕,怕自己的手太重,碰坏了她。
他娘从后面走过来,把那个小肉团抱起来,塞进拴柱怀里。"托着头,轻点,对对,手托住脖子。"
拴柱僵硬地托着那个小小的身体,手指头不知道该怎么弯。襁褓是粗布做的,洗得发软,里头的小人儿微微动着,像一条刚出壳的蚕。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被子传到他的手上,温温的、软软的、一股子奶味混着血腥味。
他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心里头一下子涌上来一股劲。那股劲从脚底板一直冲到脑门子上,肩上的担子,一下子重了十倍。姚暹渠的流水、盐湖的盐滩、塬上的苹果花,还有秀莲说的那句话——"等着男人养活,哪天靠不住咋办?"——全在他脑子里转。
他嗓子眼儿发紧,喉咙动了动,想说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是把怀里的小人儿又托紧了些,下巴上的胡茬差点蹭到她的小脸。
雪梅在炕上看着他,笑容虚弱却明亮。她抬起一只手,在空中虚虚地抓了抓,像是想摸一摸女儿,手悬在半空,又无力地落回被子上。
拴柱看见了,抱着孩子往前凑了凑,让她够得着。雪梅的手指头碰了碰女儿的小脸蛋,那触感让她又笑了,眼角却滑出一滴泪来,顺着鬓角流进枕头里。
窗外的雪粒子还在下,院里的老洋槐在风里晃着枝桠。灶屋里的火还没有灭,炕烧得热热的。姚三娘在外头大声指挥着,让六婶去借红糖,让七叔家的小子去打酒。
"是个女子。"拴柱小声说,像是在跟谁确认。
"嗯,女子也好。"雪梅说。
"好,女子好。"拴柱低低应了一声,用袖口蹭了蹭女儿的小脸。他的袖口上还有机油的味儿,他闻到自己身上的味道,有点不好意思,往后躲了躲,可孩子在他怀里,他不想松手。
他把嘴唇贴在女儿的额头上,碰了一下。孩子的皮肤那么嫩,那么薄,他能感觉到底下细细的青筋在跳动。一股从没体验过的热流从胸口涌上来,让他的眼眶发酸。
那一夜雪粒子没停,他抱着孩子在炕沿守到天亮,苗苗在他怀里哼哼了两声,小拳头攥得紧。后来雪梅睡了,他才把女儿放下,在屋里转了三圈,不知道该做甚。天亮的时候他给娘说,给娃取个名儿,叫苗苗。庄家的盼头,苗儿在长。
树叶子落了又长,姚暹渠的水结了冻又化开。一个月的时光,被风吹着,一眨眼就过去了。
苗苗满月那天,院子里摆了两桌席。姚三娘早就操持开了,里里外外地招呼人,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她让六婶帮忙蒸花馍,让七叔的儿子搬桌椅,自己则站在院门口迎客,大嗓门敞着:"往里走,往里走,瓜子花生管够!"
乡亲们送来的礼,摆在院子的一角。有送面鱼的,是发面蒸的,捏成鱼的样子,嘴里还含着一颗红枣,看着喜人。有送馍的,一大摞,用白布盖着,馍上还点了红点。还有送小衣裳的,是婆姨们用旧衣裳改的手工活,针脚歪歪扭扭,可一针一线都是心意。
拴柱的娘在灶屋里蒸花馍,用了小半袋白面,做了莲花馍、石榴馍、寿桃馍,一个一个摆在盖帘上,等着回头给乡亲们做回礼。她的手上沾着面粉,指缝里都是白的,脸上冒着热气,眼睛却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席上坐的都是村里的乡亲,男人们喝着散装酒,咂着嘴说这酒得劲儿,得劲儿的很。女人们围在一起,抱着苗苗看,你捏捏小手,我碰碰脸蛋,七嘴八舌地说这娃眉眼随娘,以后准是个俊俏丫头。
拴柱端着酒盅,挨个桌子敬。他的脸已经喝得红了,嗓子眼儿里火辣辣的,可他还是一杯一杯地往下灌。工人们凑在一起,拍着他的肩膀说恭喜,他说着说着就咧开了嘴,咧着咧着就不知道说甚了,只是一个劲地点头:"喝,喝。"
酒过三巡,院门口进来一个老头。裹着一件旧棉大衣,头戴一顶皱巴巴的蓝布帽子,手里提着一个布包的纸包。是赵老根。
院子里的声音小了一瞬。老根在盐化厂是有名的老师傅,平时话少,难得见他在这种场合露面。可他来了,裹着一身寒气,手里攥着那个布包,一步一步往拴柱这边走。
拴柱赶紧放下酒盅,迎了上去:"师傅,您来了。"
老根没说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被抱着的苗苗。他把那个布包递过来。拴柱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双小布鞋。鞋面是黑粗布的,纳得密密的,千层底,针脚匀实得像是机器砸的,却又比机器纳的更软和。鞋口还滚了一圈白布边,看着精精神神。
"这是……"拴柱愣住了。
"她奶奶在世的时候纳的底。"老根的声音低低的,有点哑,"留着给将来的孙子。现在……送给你闺女。"
拴柱捧着那双小布鞋,手心里像是捧了一块烧热的炭。他低着头看那双鞋,鞋只有巴掌大,鞋底密密匝匝的针脚,一针一针都是时光。他想起老根的媳妇子,见过一面,瘦瘦的、话少的女人,在盐化厂家属院门口择过菜。算算日子,已经走了有三年了吧。
他该说啥的。他张了张嘴,嗓子眼儿里像堵了东西,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手里的小布鞋轻飘飘的,却又沉甸甸的,压在他的手心里,压得他手腕子发酸。
老根拍了拍他的肩膀。拍了三下,力道沉实,像当年在车间里教他拧阀门时候的那样。然后他收回手,转过身,一步一步往院门口走。
拴柱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眼看着老根的背影拐出了院门,消失在巷子里。寒风把他的棉大衣吹得鼓了起来,像一片没着落的叶子。
院里的人又继续吃喝起来,吆五喝六的。拴柱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小布鞋,鞋口那一圈白边,干净得像雪。他把鞋翻过来,摸了摸鞋底,针脚硬硬的、实实的,摸起来糙糙的,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软。
他鼻子一酸,忙抬起头,不让眼泪掉下来。大老爷们儿,当着这么多人,不能丢人。
他攥着那双鞋,走到屋里,把鞋放在苗苗的枕头边上。苗苗还在睡,小嘴微微张着,鼻子里吐着均匀的气。她的小手在空中抓了一下,又放下,像是做了一个梦。
拴柱蹲在炕沿边,看着女儿的小脸。满月了,比生下来那会儿舒展多了,脸颊圆了些,红扑扑的,像熟透了的苹果。她的睫毛又长又密,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小鼻子一耸一耸的,呼吸轻轻的。
他伸出食指,用指节碰了碰她的小手。苗苗的手动了一下,手指卷起来,把他的食指握住了。那么小的一只手,还没有他的指肚大,却攥得紧紧的,像攥住了他的命。
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从指尖传遍全身。那是责任,是牵绊,是他这辈子再也放不下的人。
他蹲在那里,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灶屋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和院里的嘈杂隔着一层玻璃,变成了闷闷的背景音。他的手指被女儿攥着,他不敢动,怕惊醒了她。
雪梅在炕的另一头睡着,月子里的她瘦了一圈,脸颊陷了下去,嘴唇干干的。拴柱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女儿一眼,心里头灌满了东西,不知道怎么说。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厂里的工作还照做,工资还照发。雪梅出了月子后,奶水够,苗苗长得白白胖胖的。娘每天早起做好早饭,帮着抱孩子,中午烧火做饭,晚上给苗苗换尿布。一家子的日子,像姚暹渠的水,稳稳地流着。
拴柱下了班,骑车回到家,推开门就闻见灶屋里飘出来的饭香。雪梅坐在炕上喂奶,苗苗趴在她怀里,小嘴一吮一吮的,吃得满足。娘从灶屋里探出头,笑着说:"回来啦,洗洗手,饭马上就好。"
他应了一声,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后。衣裳是盐化厂的蓝色工装,上面印着"盐化"两个字,洗得发白了,领子磨出了毛边。他把工装的扣子一个一个解开,手指在扣子上停留了一下。那扣子是他自己的手缝上去的,原版的那颗早就掉了。
他蹲在水盆边洗手,水凉凉的,手浸进去,指关节就泛红。他搓着手上的机油污渍,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二十一岁的人了,眼角没有皱纹,可眉宇间却多了一股沉实,是当爹之后长出来的。
饭端上来了,是红薯面糊糊,就着凉调黄瓜和热馍。一家人围在一起,围着苗苗,说说笑笑。雪梅说起今天苗苗第一次笑了,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儿;娘说起后院的母鸡下了双黄蛋,明天蒸了给雪梅补身子;拴柱听着,嘴里的馍嚼得慢,心里头却满满的。
他抱着苗苗,教她认窗户上的窗花。苗苗眼睛还看不太清,眼珠子在眼眶里转来转去,最后盯着拴柱的下巴看,小嘴一咧,又笑了。拴柱嘴角也往上翘了翘,用下巴蹭了蹭她的额头,胡茬扎得她直缩脖子。
夜里,雪梅和苗苗在里屋睡了。拴柱躺在外屋的床上,听着里头传来的呼吸声,一轻一重,像是一首安稳的曲子。他睁着眼,看着房顶的檩条,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圆圆的光斑。
他又想起了老根。那双小布鞋还在苗苗的枕头边上放着。老根的背好像比去年更驼了一些,走路也没那么稳了。可他拍自己肩膀的时候,那三下,还是和几年前一样沉实。塬上的苹果花这时候早谢了,秀莲应该正忙着疏果剪枝;爹要是能活到今天,看见孙女,不知道会多高兴。这些都好好的,工作好好的,家好好的,孩子好好的。他这辈子最安稳的日子,就是现在了。
拴柱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脖子上拉了拉。春天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姚暹渠的水汽,凉凉的,却润润的。远处盐湖的方向黑黢黢的,只有天上的星子在闪。
他闭上眼睛,听着女儿的呼吸声,慢慢地睡着了。外屋的窗纸呼呼响,是夜风在刮。远处不知谁家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来。他翻了个身,把胳膊垫在脑袋底下。姚暹渠的水声隐隐约约传过来,混着女儿轻微的呼吸,一轻一重,像是谁在远处拉风箱。灶屋里的火还没灭,余烬在炉膛里暗暗地红着,偶尔爆出一星两点的火星。
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