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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姚三娘的媒 腊月的 ...


  •   腊月的天儿,黑得早。才过晌午,太阳就沉到了西山后头,把天边烧出一道暗红的边。洼里村的家家户户,烟囱里都冒出白烟,裹着麦秸的甜气,顺着西北风轻轻飘。

      拴柱娘站在灶台前,两只手在面盆里揉着。她手上裹了一层白面,指关节处冻得红肿,裂了几道小口子。面盆里的面团已经醒了两遍,隔着锅盖都能闻到发酵后的酸香。案板上摆着一把核桃剪子,剪好的枣儿在盘子里码得整整齐齐。

      拴柱蹲在灶台前添柴。火膛里的麦秸一明一灭,把他的脸映得忽亮忽暗。他一年到头都在盐化厂干活,手上全是茧子。大拇指和食指之间的虎口处,茧厚得像粘了一层牛皮。这双手,搬砖推土都不含糊,可到了灶台前,就显得笨了。

      "娘,我来。"拴柱接过火钳,把一根硬柴从灶膛门塞进去。火星子溅出来,落在他的裤腿上,他也不掸。

      "你快起开吧,不中界。"娘手上的面揉得更响了,"这蒸花馍的灶火,得使巧劲,跟你们厂里烧锅炉不是一回事。"她说着,把面团揪成大小几块,大的做面鱼,中的做面羊,小的做枣山。面鱼身上用签子压出鱼鳞,面羊的耳朵翻折过来,枣山的顶上插一圈蜜枣。这些都是老辈传下来的讲究,蒸的时候不能说话,不然花馍发不起来。

      拴柱看着娘的手。娘的手背皴裂得厉害,青筋鼓着,十个指头和关节一样粗。这双手,卷起烟来利索,纳起鞋底子的时候更快,可就是常年使冷水,一到冬天就肿得忍不住。拴柱看着看着,心里空落了一块。他想说点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这嘴,向来是茶壶里煮饺子——有货倒不出来。

      院门外的土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伴着竹篮子晃荡的响动。接着就是姚三娘的大嗓门,隔着院墙就传了进来:

      "拴柱家婶子!在家不?我过来看看你!"

      拴柱娘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朝门口走去。姚三娘是洼里村出了名的媒人,红白喜事都主事儿。她今年三十八,穿得齐整,蓝布褂子是新洗过的,胳膊上挎着个竹篮子,篮子里装着四盒点心用礼纸包着——不用揭开看,光闻那桂花的甜香,就知道是闻喜煮饼。

      "哎哟三娘,你这是弄甚?”拴柱娘赶紧让进门槛,"大冷天的跑来做甚,快进来暖和暖和。"

      姚三娘进了院子,也不多寒暄,把竹篮子放到石桌上,解开裹着的粗布,里面露出四棱角分明的煮饼盒子。"我给赵家沟那边跑了个媒,顺路就过来了。你家的面笼是不是在冒气?老远就闻着了。"

      拴柱娘脸上堆了笑:"腊月了嘛,蒸些花馍,好过年。"

      姚三娘眼睛往院子里扫了一圈,瞅见拴柱从灶房探出身子,手里还攥着火钳,脸被灶火烤得红彤彤的。她笑了笑,大声说:"拴柱,越发壮实了嘛。在盐化厂干了一年,是不是干活干得不敢不实闲了?"

      拴柱一时不知道该回个甚,就点了点头,手里的火钳攥得更紧了。

      姚三娘拉过拴柱娘的手,两人坐在院里的杌子上,脸对着脸。姚三娘的声音压低了些,口气还是那样敞亮:"婶子,我今天来,是有事跟你谝闲传。咱村东头李木匠家的闺女,雪梅,你晓得吧?"

      拴柱娘手上的皮手套搓了搓,点了点头。雪梅是洼里村数一数二的俊闺女,眼睛大,辫子又粗又亮,从小的名声就好。

      "那女子,模样周正,针线活好,地里活也不赖,实诚人。"姚三娘伸出三根手指头,"最要紧的,人家不是那嫌穷爱富的货。"

      拴柱娘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帮。她脚上穿的是一双黑布棉窝窝,还是自己纳的底子。鞋帮子上沾了一层灶台灰。

      姚三娘接着念叨:"拴柱也不小了,做临时工也快一年了。这岁数的男娃,还不成家,等甚呢?"她说着从兜里掏出一颗煮饼,在手里转着玩,"你家拴柱在盐化厂哩,搁咱村里就是体面的。临时的咋了?转正不是迟早的事?人家姑娘看中的是人,不是钱。"

      拴柱娘叹了口气。她这口气里,一半是发愁,一半也是盼头。她直起腰,朝灶房里喊了一声:"拴柱,你出来。"

      拴柱走出来,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搁,就在裤腿上蹭了蹭灶灰。他看着姚三娘,心跳得厉害。

      "三娘问你话。"拴柱娘盯着儿子的脸,"雪梅那闺女,你中意不?"

      拴柱的脸腾一下红了,从额头红到脖子根。他想说"中意",嘴却跟缠了线似的张不开。他脑子里冒出雪梅的样子——去年收秋时候,她在村口的榆树下绑麦秆,辫子垂到腰里,阳光照在上面,黑亮亮的。他笑了一下,慌慌张张地点了头。

      姚三娘一巴掌拍在自己膝盖上,拍出一声脆响:"妥了!你俩都别恓惶了,这事包在我身上。大后天晌午,渠沿上,我给你俩人掰掰。"

      两天以后,腊月二十。姚暹渠的水枯了半截,堤岸上长满了干巴的芦苇,风一吹,刷刷响。拴柱穿着盐化厂发的工作棉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站在渠边搓手。他的手心全是汗,把棉袄口袋都攥湿了。

      姚三娘扯着嗓子,在渠那头喊了一声:"过来了!"

      雪梅从堤坡下面走上来。她穿着一身新做的红棉袄,扣子是那种铜疙瘩扣,领口绣了一小圈花。她的辫子编得整整齐齐,垂在胸前,辫梢用红头绳扎了两个结。一抬头,拴柱就看见她的眼睛,又黑又亮,像两汪深井。

      雪梅走到近前,站定了。拴柱往后退了半步,舌头在嘴里打了结,半天说不囫囵一句话。他想说"你冷不",想说"这汜渠风大"。话到了嘴边,就变成了从嗓子眼里挤出的一声"嗯"。

      雪梅歪头看他,嘴角往上翘了翘:"你就是拴柱?听三娘说你老实。"

      拴柱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帽檐下的脸涨得通红,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是……是的。"他说完这句,自己说了句废话,脸更红了。

      雪梅笑了,笑的时候露出一颗小虎牙。她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拨弄渠沿上的一棵干草。拴柱站在旁边,影子把她的影子盖住了。他低着头,看见她棉袄袖口的针脚,密密匝匝的。风把她的辫子吹得乱动,有一绺搭在腮帮子上。

      "你不上学?"拴柱费了老劲,从嘴里蹦出这么一句。

      雪梅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上完了,跟俺爹学着做木工哩。"

      姚三娘在旁边看着,两只胳膊交叉抱在胸前,笑得满脸褶子。她冲雪梅挤挤眼:"中不中,跟三娘说实话?"

      雪梅没回答,回头又看了拴柱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转身走了。她走的时候,辫子在她背上轻轻晃。拴柱站在渠沿上,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揣了只兔子,蹦得厉害。

      回到厂里,拴柱坐在车间外的水泥台阶上,盯着地面发愣。地上有半截烟头,被风吹得滚了滚。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他愿意把这一刻定住,让那截影子永远留在渠沿上。

      姚暹渠边的第一轮见面之后,雪梅的态度,李木匠两口子可不买账。

      那天夜里,雪梅家吵了架。她爹李大木头把旱烟杆往桌上一墩,烟灰墩得满桌都是:"那拴柱家是啥条件?临时工!说不定哪天就叫厂里下了,喝了这晌午西北风连西北风都喝不上。人家姚三娘说的转正,那转正就是一句话的事?"

      雪梅娘也摇头:"你娘身体又不好,常年吃药,嫁过去还不是自己熬煎去。"

      雪梅站在屋中央,两只手拧着棉袄襟,指节发白。她平时不顶撞父母,可这次她把脖子一梗,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磕在地上:"我相中的是人,不是钱。"

      李大木头气得烟杆直抖:"你、你懂个啥!"

      "我知道。"雪梅把脸抬起来,两边的脸都红了,"我知道他家穷,知道拴柱他娘有老寒腿。可他是个实诚人。爹,实诚人不会一辈子穷。"

      她娘叹气:"痴女子,你日后要后悔。"

      雪梅咬了一下嘴唇:"以后后悔是以后的事,我现在不后悔。"

      雪梅不肯松口的事,拴柱后来才知道。是姚三娘在巷口择韭菜的时候,赶着告诉他的。姚三娘说话的时候,手里的韭菜择得飞快,头也不抬:"人家闺女为你跟家里吵了。你狗娃子要是日后对不起人家,我姚三娘饶不了你。"

      拴柱听得鼻子发酸。他张了张嘴,想说"谢三娘",又想说什么"我对天发誓",嘴里来来回回,只说出一句"我……我记下了"。

      腊月二十九,天还没亮透,拴柱就出了门。他沿着姚暹渠的堤岸走,脚踩着冻硬的泥土地,嘎巴嘎巴响。渠底积了一层薄冰,像给渠造了一床透明的被。远处的盐湖白茫茫一片,泛着晨光,淡淡地。空气里就那种盐池洼特有的气息——咸、涩、干,吸到肺里,带着砂纸一样的质感。

      他站在渠沿上,望着白茫茫的湖。手里的早烟旱烟自然没点上,只是把烟锅在手指间转。他攥了攥拳头,手上的茧子硌着自己的手掌心。

      他对着盐池和渠水,低低地念出了声,念给雪梅听:"我现在是临时工,但我会好好干,转成正式工,给你盖新房,不让你跟着我受苦。"

      这话没有听众,只有渠里的冰和远处的盐湖听着。可他说得很郑重,每一个字都像刻在了冻土上。

      过了年,拴柱就把自己豁出去了。

      一九八九年的前半年,他在车间里没歇过一天。运白盐的推车在他手上推了几百趟,每趟都是压到顶。手心里的茧一层叠一层,裂了口,用塑料布缠着,渗了血,再长好,又磨。晚上下了班,他不回宿舍,缠着老根,捧着一本盐化工的技术书看。他识字不多,遇到不认识的字,就用圆珠笔在书旁边画个圈,问老根。老根眯着眼教他,讲蒸发结晶的参数,讲温度控制在多少度最省煤。

      "你小子图个啥?"老根有一天问。

      拴柱把书合上,封面上印着"制盐工艺入门"几个字,边角被他翻得发毛了。他说:"图个人,老根叔。"

      老根怔了一下,嘿嘿笑了,露出一口被烟薰黄的牙:"中,中。有奔头的人就金贵。"

      厂里那年办了技能比赛,车间的老师傅不愿意参加,怕输了丢人。拴柱去了。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工装裤膝盖上打了一块补丁,在车间里比量盐池水位、测盐水浓度,手不抖,眼不乱。

      结果拿了第三名。

      管人事的主任在车间门口拦住他,看了看他那双裂了口子还缠着胶布的手,说这娃行,踏实。老根在旁边敲边鼓:"主任,这娃天天啃书本到半夜,就盼早一天转正。"

      可转正的事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中间的那段日子,天天熬煎。

      雪梅每隔十天半个月,托姚三娘捎一点东西给拴柱。有时是自家蒸的馍馍,花卷上扭了麻花,揉得又白又光。有时是一双鞋底子,纳得密密匝匝,针脚像排了队的蚂蚁。拴柱拿着鞋底子在灯下看,看雪梅的手艺。那针脚又细又匀,比他娘纳的还齐整。他把鞋底子在胸口捂了一晚上。

      他也托姚三娘给雪梅带过一回东西。是厂发的一瓶擦手霜,塑料瓶装的那种,瓶身上印着盐湖和"雪影"。他自己舍不得用,原封不动递过去了。

      姚三娘把擦手霜送到雪梅手里的时候,咂了咂嘴:"这娃,实心。"

      雪梅把瓶子握在手里,没说话,嘴角弯了弯。

      一九九零年的第一场风,是从西北刮来的。风不大,可刮过来,冬日就真算到头了。

      转正的口令通知下来那天,拴柱正在车间里翻盐。主任把他叫出去,递过来一张纸,上头印着红色的抬头。拴柱接过来,两只手抖得厉害,纸差点掉了。他认得自己的名字——那三个字歪歪扭扭地躺在一排工号后面。

      "转正了。"主任说,"正式职工。"

      拴柱立在车间门口,头顶是一根高压线,嗡嗡地响。他没哭。就是鼻子发酸,眼眶发紧。他把手里的纸叠了两折,塞进裤兜里,贴近贴着裤兜布。他想起了腊月里在姚暹渠边念的话。那会儿天上还飘着雪花,渠底还冻着冰。才一年的功夫。

      他成了洼里村第一个在盐化厂转正的正式工。

      消息传回村里,雪梅他爹李大木头的态度软和了不少。他毕竟是庄稼人,知道"转正"两个字的分量。姚三娘又跑了三趟,把彩礼的事谈了个差不多。最后定在一九九零年的春三月,由三娘操持,办一场正正经经的事。

      三月的阳光,在盐池洼已经带着点暖意了。

      迎亲那天,天还没亮,拴柱就起来了。他穿着借来的中山装,蓝色的,平整得能折出印子,袖子有些长,盖住了手背。他在镜子前头站了半根烟的功夫,把袖口往上卷了卷,露出那双满是茧子的手。脸上的胡茬刮得干干净净,颧骨上还留着一块刮伤的小口子,是昨夜自己用剃刀片不小心剌的。

      迎亲的队伍从村西头出发,吹唢呐的走在前头,吹的是《百鸟朝凤》。唢呐一升,声浪撞在土坯房的墙上,四下里回荡。后头跟着赶车的,拉着一辆平板车,车上铺着新褥子,四角绑着红绸子。再后面是小娃儿放炮,噼里啪啦响一路,青烟在道上升腾。

      雪梅家早就张罗开了。李木匠的院子里摆了四桌,坐着的尽是亲戚邻里。姚三娘穿着她压箱底的红绸袄,盘腿坐在堂屋当门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热茶,指挥着前前后后。她嗓门高,一句接一句,没个歇气的时候:

      "大礼呢?离娘肉呢?稷山麻花呢?闻喜煮饼呢?红包——掌柜的红包呢?"

      拴柱把礼品一件一件往上递。离娘肉是一块带肋条的猪肉,用红纸裹着;闻喜煮饼码了四盒;稷山麻花装在一个柳条篮子里,曲里拐弯的,炸得金黄;红包里装着改口钱,红纸红得晃眼。

      姚三娘接过红包,在膝盖上磕了磕,大声唱道:"李家有女,今日出阁!离娘肉收了,煮饼收了,麻花收了!婆家人事周到,这门亲事,老天爷也看着呢!"

      堂屋里外的人齐声叫好。雪梅从她娘的里间屋里走出来。她穿着红嫁衣,衣服上绣的是并蒂莲头,袖口和领口钉着金线。她的辫子散开了,头发梳得像一匹黑缎子,上面插了一朵红绒花。脸是她自己拿粉擦过的,白里透粉,嘴唇上点了胭脂。她一眼看见拴柱站在堂屋中央,穿着那身不太合身的中山装,两只手贴着裤缝,紧张得跟站军姿似的。

      她笑了。一笑,眼里的光就露了出来。

      拴柱也看见了雪梅。他站在那,说不出话。他对她的映象,一直停留在渠沿上那条黑辫子和两颗小虎牙上。今天看见她穿着红嫁衣,他脑子里好像有谁拿锣鼓敲了一下,敲得嗡嗡响。

      拜天地的时候,姚三娘喊一声,他们磕一个头。拴柱跪下去,磕得很实在,脑门触到地上铺的红毡子。他起来的时候,雪梅已经先起来了,站在那看他。两人的目光挨了一下,又赶忙各自移开。

      拜高堂。拴柱娘坐在主位上,身上也穿了一件暗红色的褂子,是姚三娘从箱底翻出来借她的。这天她头上戴了一朵小红花,脸上一直笑着,笑着笑着,眼睛就湿了。拴柱给她磕头,她急得伸手去拉:"快起快起,中咧,中咧。"她把拴柱拉进怀里,手在儿子背上一遍一遍地摩,"好娃……好娃……"

      雪梅跟着磕了下去。她磕得很端正,额头在地上一沾,红色礼服的袖子铺在地上,像落了两片红云。

      拴柱娘把雪梅扶起来,拽到自己跟前细细地看。她看见雪梅的手——一双又细又白的手,指节圆润,指甲剪得整整齐齐。她把自己满是茧子的手覆上去,在雪梅的手背上拍了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就是止不住地淌。

      院子里开席了。桌上的菜都是从洼里以及邻近村里请来的厨子张罗的,扣碗、拉条子、臊子面、馍夹肉,还上了一壶柿子酒。拉条子拉得又细又长,臊子里的肉臊用的是前腿肉,炝了辣椒和醋,香油味儿钻鼻子。馍夹肉是烙好的千层饼从中间豁开,塞进去两块炖得烂乎的红烧肉,油汤把馍心都浸透了。

      拴柱一轮一轮地敬酒。他本来酒量就浅,几杯柿子酒下肚,脸就红到了耳根。雪梅坐在他身边,看他那副喝多了的憨劲,眼睛里一直带着笑。桌上有人跟着挡风,有人故意要灌他,他就端着杯子,也不推辞,应到底。

      闹洞房的把戏也不多,就是这地方的老规矩。年轻的娃们把瓜子糖块往炕上撒,要新人一起捡;又用红线吊了一颗红枣,叫俩人从两边咬着,看谁咬得快。拴柱笨手笨脚的,去抓绳子上的红枣,碰着了雪梅的鼻尖。满屋子人哄笑,他手一松,红枣掉在炕席上了。雪梅笑了,弯下腰捡了起来,顺手塞进了拴柱嘴里。

      夜深了,人走光了。院子里只剩下啃过的骨头、喝干的酒瓶和几个东倒西歪的杌子。月亮升到当空,把院里照出一片银白,跟盐池晒过的盐面上一个颜色。

      新房是借亲戚的一间土坯房,离拴柱老宅不远。墙是新糊的黄泥,墙上贴着褪了色的大红喜字,旁边还贴了一张杨柳青的年画,画里两个胖娃娃抱着鱼。屋里只有一个柜、一张桌、一盘炕,桌上的茶壶和杯子都是新的,茶壶嘴上还系了红绳。

      拴柱站在地当中,浑身的酒气没散。他看看茶壶,又看看杯子,笨手笨脚地倒了一杯水。杯子晃得厉害,水洒了一半在桌面上。他端着那半杯水,递到坐在炕沿上的雪梅手里。

      雪梅接过来,两只手捧着。她的脸还红着,不知道是喜腮红的颜色,还是真的喝浑了。她没喝,把茶杯放在炕沿上。

      房间里安静透了。院子外面有狗叫了两声,又不叫了。

      拴柱在地当中站了半晌,想了一肚子的话,出口的时候只挤出来一句,闷得像从地底下发出来的:"跟着我……要受苦。"

      雪梅抬起眼看他。她的眼睛在灯底下还是那么亮,像两汪深不见渠的水。她慢慢地说:"你对我好就行。"

      拴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再接话,弯腰把桌上的蜡捻子剪了剪,灯花爆出一声轻微的响。

      雪梅坐在炕沿上,背挺得笔直,红嫁衣的下摆盖住了她的膝盖。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白净的手叠放在大腿上,和拴柱放在桌面上的那双糙手,隔了不到一尺远。

      拴柱也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桌上摊着,掌纹里全是老茧和裂口,像两块用旧了的木板。

      他觉着,这辈子最好的日子,要来了。外面的姚暹渠还在淌着水,盐池还在泛着白,洼里村的土坯房跟昨天一个样,可眼下这间小屋,这个红着脸的姑娘,这盏灯,就是全部了。

      他看着灯芯,看着那一点跳动着的火苗。转正是转正了。可转正不过是个开头。正式工也得干活,也得朝厂里奔。转正只是推开了一扇门,门后面还有多少道坎,他不知道。

      可他想,这道坎先跨进来再说。今晚他不想别的,就想好好坐着,守着雪梅,守着这盏灯。

      他从桌底下搬出一个杌子,坐在离炕沿不远的地方。两个人隔着半尺的距离,看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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