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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留守的孩子与女人 二零零 ...


  •   二零零三年的后半年,苗苗升了初二。

      学校的教室搬到了新校区。新校区在南环路那头,离洼里村三里多地,原先是一片麦子地,推平了,盖起了三排砖混结构的二层楼房,外墙刷了一层米黄色的涂料,在阳光下看着白晃晃的。教室里的桌椅是新的,雪松木的,桌面上刷着一层清漆,能照见人影。每张桌子角上都贴着一张白色的标签纸,写着学生的姓名和学号。苗苗的学号是20010316,意思是2001年入学的第三届学生,排在班里第十六名。

      教室窗户上装着新玻璃,大块大块的,透亮得能看清对面塬上的苹果树。可玻璃上裂了一道缝,是从教室外头的篮球场飞过来的篮球砸的。裂口像一道闪电,从窗框一直爬到窗中央,没有完全碎,只是中间鼓起了一个小包,看着像谁的大拇指按在上头。

      苗苗坐在靠窗户的第三排。她的同桌是一个叫王小军的男生,他爸在县城开发廊,他妈在街上卖菜。王小军穿着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帮子上画着一道红色的钩。他下课的时候跟同学说起他爹要领他去运城大酒店吃晚饭,说是一只螃蟹就要三十八块。

      苗苗听着,没说话。她把课本摊开,一页一页地翻。英语书上的单词她大部分都不认识,像看天书。老师要求每人买一套英语听力磁带,还要买一台随身听,总共四十八块钱。苗苗没跟拴柱说。她知道说了也白说,爹凑不出这四十八块。

      她课前借了同桌的随身听听过一次。那是一台北极星牌的,比巴掌还小,银色的壳子,里头装着一盘翻录的磁带。耳机是那种泡沫耳塞,塞在耳朵里,外头什么也听不见,只能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在用怪腔怪调的中文说着"How are you? I am fine, thank you."。苗苗把音量开到最大,可那声音还是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她把随身听还回去的时候,王小军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你的耳朵眼儿真小,我把耳机都给你调了半天才塞进去。

      苗苗没吭声。她知道自己的耳朵眼儿不小,是那副耳机太大了。

      放学的时候,她没有直接回家。她在学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站了一会儿,看着同学们一个个被家长接走。有的家长骑着摩托车,突突突地响;有的家长开着小轿车,车屁股后头冒出一股子白烟;还有的家长步行,手里拎着一袋刚买的苹果或者橘子。苗苗站在树下,手里攥着书包带子,书包是灰白色的,拉链坏了,用别别针别着。

      她等了约莫半个钟头,才看见拴柱的身影从南环路那头蹬过来。

      他骑得很快,车链子咣当咣当地响。他今天下午在县城的工地上卸了一车沙子,干了三个小时,挣了十五块。卸完沙子他没歇,蹬着车一路往南赶,怕误了接娃。他赶到学校门口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棉袄的前襟敞着,露出里头的灰布褂子,褂子上沾着一层沙土。

      来了?苗苗问。

      来了。拴柱刹住车,一只脚支在地上。等久了?

      没有。苗苗把书包往自行车前面的横梁上一挂,自己侧身坐在后座上。自行车的后座早已磨烂了皮面,露出里头黑乎乎的海绵,海绵也塌陷了,苗苗坐上去直接被里头的铁丝硌着屁股。可她没吭声,两只手抓住了车座下方的弹簧。

      拴柱蹬起了车。夕阳从塬上照下来,把南环路照成了一条金色的带子。路上的车不多,偶尔有大卡车轰隆隆地开过,扬起一片黄土,呛得人睁不开眼。拴柱把下巴缩进棉袄领子里,踩着车往村子的方向去。

      路过塬上的路口时,他停了一下。

      从这儿往塬上走,翻两道沟就是秀莲家的果园。拴柱抬头往塬上望了一眼——山坡上黑压压的苹果树,叶子在风里摇晃着,发出哗啦啦的响。从远处看,那满山的树影像是给塬披上了一件深绿色的袍子。可他知道那绿色里头藏着什么——苹果价跌到几分钱一斤,套袋花的工钱和化肥钱全打了水漂,满树的果子挂着,卖不掉,最后只能烂在地窖里。

      他望了一眼,没往那边去,继续蹬车往家走。

      苗苗在后座上轻轻地说了一句:爸,学校要交资料费。

      拴柱低低应了一声。他没问多少,只是低低应了一声。他的两条腿机械地踩着脚蹬子,车链子咣当咣当地响,节奏跟他心跳一样。

      十八块。苗苗补了一句。

      拴柱没说话。他在心里算了一下——今天早上刚给娘抓了一副药,十二块。昨天挣了十五块。前天帮老李家砌院墙,二十块。加起来四十七块。娘下礼拜还要一副药,又是十二块。米面快没了,得去赊半袋棒子面。还有他的烟钱——他已经从芒果烟降到了旱烟,旱烟叶子是自己种的,不用买,可也得花工夫拾掇。

      他想了想,说:中。明儿给你。

      苗苗在后座上哦了一声。她没有说谢谢,这两个字在他们之间是多余的。她只把一只手从车座弹簧上拿下来,伸进棉袄口袋里,攥住了口袋里的那半块橡皮——那是上学期剩的,已经小得跟大拇指盖一样,可她还舍不得扔。

      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拴柱又停了一下。

      树下站着一群人,都是些妇女,有老有少。姚三娘站在中间,手里拄着枣木拐棍,嗓门亮得很:都听着!下礼拜县妇联来人,要在咱们村搞留守妇女培训。啥叫留守妇女?就是男人不在家的!培训完了发证书,以后搞合作社用得上!

      拴柱站在自行车边上,一只脚踩着地。苗苗从后座上跳下来,站在旁边听。

      姚三娘身旁站着王秀莲。秀莲比前两年更瘦了,脸上晒得黑黢黢的,颧骨上挂着两块红,像擦了劣质的胭脂。她的手插在棉袄袖子里,脚边放着一个竹筐,筐里头装着几个干瘪的苹果——是今年的剩果,被虫蛀过的、被冰雹砸过的,挑了又挑,才挑出这么几个像样的。

      秀莲见拴柱看过来,朝他点了点头。拴柱也点了点头。两人没说话。他们之间不用说话。这几年拴柱每次上塬帮忙摘苹果,秀莲都会留他吃一碗手擀面。他知道她的难,她也知道他的苦。两个人像两颗被风吹到同一条沟里的石头,不求抱团取暖,只求知道彼此还在。

      参加培训的报名了!姚三娘的声音像敲锣,把拴柱从走神里拽了回来,县里说了,参加培训的,每人发二十块补贴!

      人群嗡地一声炸开了。二十块。对塬上这些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张票子的妇女们来说,二十块是一笔不小的钱——能买三十斤白面,或者给娃交一个月的资料费,或者打三瓶酱油五包盐。

      秀莲没立刻举手。她把双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在围裙上蹭了蹭。那围裙是蓝布的,已经被汗渍和土渍染成了灰黑色。她回头看了看站在边上的另外两个媳妇——老陈家的和老李家的。老陈家的男人去太原打工了,三年没回来;老李家的男人去了更远的南方,据说在东莞的电子厂,去年寄回来五百块钱,今年音信全无。她们仨站在一块儿,像三棵被风刮剩了叶子的树。

      拴柱。秀莲开口了,声音不高,可足够让周围的人听见,你有空没?后晌帮我把窖里的苹果出出来,再不出就烂完了。

      拴柱点点头:中。明儿后晌。

      姚三娘在旁边听见了,拿拐棍杵了杵地:拴柱,你也报个名!你一个大男人,留守也算!

      拴柱扯了扯嘴角,算是个笑。他蹬上自行车,朝姚三娘摆了摆手:三娘,我就不留守了。我就在家。

      说完,他驮着苗苗往院子里去了。姚三娘在后头骂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风吹散了。

      回到家,拴柱生火做饭。

      今天的晚饭是小米稀粥,里头搀了切碎的红薯叶子——院子后头墙根自己长的,不要钱。娘坐在灶房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攥着一只粗瓷碗,碗沿上磕了三个豁口。她用两只手捧着碗,凑到嘴边,一小口一小口地啜,啜得像一只过冬的麻雀。

      拴柱蹲在地上择明天要吃的韭菜。韭菜是秋天腌在瓦罐里的咸菜,捞出来用水泡了半天,泡掉咸味儿,切成段,可以当菜吃。他的手指上裂着口子,泡了水以后更疼,可他顾不上。

      苗苗在灶房门口写作业。她把课本摊在一只倒扣过来的箩筐上,箩筐底儿平,当桌子用。她的铅笔是去年买的,笔杆上全是牙印子,笔芯只剩一截短的,她舍不得削,写两个字舔一下笔尖,让墨水往木头里渗一渗。

      爸,苗苗叫了一声,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老师说明儿要穿统一的校服,白球鞋,没有的不能参加运动会。

      拴柱的手停在了韭菜上。他没有立刻回话。他只是把那段韭菜放在一边,从地上站起来,走到灶台前头,揭开锅盖,用勺搅了搅锅里的小米粥。粥里浮着几片红薯叶子,绿莹莹的,在热水里翻滚着。

      中。他说。声音从锅里头冒出来,被热气熏得有些发闷。明儿我借一双。

      苗苗没有问他跟谁借。她只是低下头,继续盯着她的英语书。她的嘴唇在无声地动着,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些她听不懂的单词。

      第二天是周六。拴柱去了秀莲家的果园。

      他在塬上走了将近一个钟头。塬上的土路去年夏天被暴雨冲了一道沟,现在还没填平,走起路来高一脚低一脚。路两旁的玉米地早就收了,剩下半截秸秆戳在地里,歪歪斜斜的。远处能听见拖拉机的突突声,不知道是哪家在犁地,准备来年开春种麦子。

      秀莲家的苹果园在塬的半坡上。拴柱到的时候,秀莲已经在地窖口等着了。她穿着那件灰蓝色的旧棉袄,腰里系着一根草绳,脚上蹬着一双黑布棉鞋,鞋帮子上沾满了泥。她的脸让风吹得发皴,嘴唇裂着一道道口子,像是干裂的土地。

      来了?她问。

      来了。拴柱走到地窖口,弯腰掀开了盖在窖口上的棉被。棉花从被子的破洞里探出来,白花花的。他把棉被掀到一边,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方口,一股子凉气从窖口里冒出来,带着浓郁的苹果发酵味——那是去年存下来的果子,已经开始烂了。

      拴柱顺着梯子爬下窖。窖里很暗,只有从窖口透进来的一小方块天光。他在黑暗里摸索着,摸到了一只柳条筐,然后把筐子一筐一筐地递上去。秀莲在窖口接着,把那筐子放到旁边的空地上。

      苹果已经烂了一半。好的只有三分之一。把那些烂的全都挑出来,堆在地窖的角落里,等着沤肥。秀莲一边接着筐子,一边说,声音在窖口里回荡,像是隔了一层水。上礼拜来了两个收苹果的贩子,说今年行情不好,一块钱两斤。我算了算,还不够给娃买新课本的。

      拴柱在窖里没吭声。他摸到一个果子,软乎乎的,已经烂透了,汁液从果皮里渗出来,粘在他手指上,滑腻腻的。他把那个烂果子扔进烂果堆,发出一声闷闷的响。

      出完了苹果,两人都坐在地窖口歇气。

      日头已经偏到了西边的塬上,把秀莲家的两间窑洞照成了金黄色。窑洞前头有一棵枣树,光棍秃枝的,还没发芽。树底下拴着一只母鸡,正在刨土,刨两下捡一条虫子吞了。

      秀莲从怀里掏出一个馍,掰了一半递给拴柱。那馍是硬面馍,干得很,捏在手里梆硬。拴柱接过来,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嚼了两下腮帮子就酸了,可他顾不上,往下咽。

      福哥来信没?他问。

      秀莲嚼着馍,摇了摇头。她的下巴随着咀嚼的动作一上一下,嘴唇上沾着一点馍屑。一年前寄回来一千块,说是老板欠了工钱。后来就再没信了。电话也打不通。

      拴柱没往下问。他能想象那是啥意思——工地上出事了,或者老板跑了,或者人已经不在那儿了。在工地上,这种事不新鲜。每年都有几个从脚手架上掉下来的、被水泥袋压断腿的、让□□炸掉手指的。出了事就没人管,老板跑了,同乡散了,家里人连个信儿都收不到。

      他想起自己在深圳的那段时间。工地上每个月都有新来的人,也每个月都有走的人。走了的人有的结了工钱欢欢喜喜地回去,有的挨了半年没拿到一分钱,半夜翻墙跑了的。还有一些人,走了以后就没有消息了——仿佛被工地吸干了,然后像一粒沙子一样被风吹到了不知道什么地方。

      窑后头传来孩子的喊声:娘——饿了——

      秀莲把剩下的小半块馍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站起身来。拴柱也跟着站了起来。他把肩膀上沾的苹果屑掸了掸,从窖口拎了一只空筐子,准备背回去。
      拴柱。秀莲喊住了他。

      他站住了。

      秀莲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两双鞋垫,塞进拴柱手里。那鞋垫是她纳的,碎布头拼的,针脚密密麻麻。纳得厚实,踩着软和。一双是给拴柱的,一双是给拴柱娘的。

      拿着。她说。我冬里闲着没事,纳的。不花钱。

      拴柱接过来,鞋垫沉甸甸的,捏在手里,凸凹不平的针脚硌着掌心。他想从兜里掏出点钱给她——哪怕两块三块,也算个意思。可他兜里只有六块钱,是孩子明天的资料费。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从兜里抽了出来,空着。

      谢了。他说。

      秀莲没接话。她只是转过身,往窑后头走去,招呼她的两个孩子吃饭。拴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那背影比前几年更瘦了,腰杆弯下去的时候,脊梁骨一节一节鼓出来。可她还是走得很快,两只脚在土路上迈得稳当,像是两根扎在地里的木桩子。

      拴柱把鞋垫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放着。他背着空筐子,顺着塬上的土路往回走。

      太阳快要落了。塬上的风大了起来,带着一股子黄土的腥气,卷着枯草叶子在人的裤脚边打转。拴柱低着头往前走,肩膀上的筐子随着脚步一颠一颠的。

      路过半山腰的那片坟地时,他停了一下。

      坟地里新添了两座土包。一个埋的是前年冬天走的刘老太太,一个埋的是去年秋天走的王老汉。两座坟包上插着白纸幡子,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纸幡子已经褪了色,被雨水淋得发了黄,像是两张揉皱了的旧纸。

      拴柱站在坟地旁边,看了一会儿。他想起了老根师傅。师傅今年多大了?七十七了?七十八了?他记不清了。他只知道师傅这些年身体越来越不成了,咳嗽越来越重,走路越来越慢。上次他去看师傅,师傅已经下不了炕了,躺在那张旧木板床上,盖着一床黑乎乎的棉被,眼窝陷得深得像两个坑。

      师傅。拴柱在心里喊了一声,可没有出声。风太大了,把他的声音刮散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山下走。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秀莲家的窑洞坐落在半坡上,像一只被岁月掏空了壳的老蜗牛,沉默地趴在黄土塬上。烟囱里冒出一缕白烟,被风斜斜地吹散了。

      那白烟柱在水洗过一样的天幕上飘着,细得像一根线,随时会断。

      拴柱回到村子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先把两双鞋垫给娘送过去,然后回到灶房,生火做晚饭。晚饭是小米稀饭,馏了两个剩馍,切了一碟咸菜。苗苗坐在门槛上,就着最后一点天光写作业。她的白球鞋问题没有解决——拴柱跑了大半个村子,最后从老李家借了一双。那是一双白色的解放鞋,比苗苗的脚大了一号,鞋帮子上补过一块补丁,用黑色的线歪歪扭扭地缝了一圈。苗苗把鞋穿在脚上,大了的里头塞了两团旧棉花。她走了两步,发出踏踏的声响。

      老师说白球鞋。她小声说了一句。

      拴柱从灶膛前头抬起头:这就是白球鞋。

      苗苗没再说话。她把脚往门槛底下缩了缩,把那双大了一号的解放鞋藏在裤腿的影子里。然后她继续低头写作业,铅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划过。

      夜深了。拴柱躺在炕上,听着外头的风。风从南环路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子柏油的焦味。偶尔有一辆汽车从村外头开过,车灯的光柱在窗户上扫过,像一把雪亮的扫帚。

      他想起秀莲说的话——福哥一年没信了。他想起师傅躺在炕上起不来的样子。他想起白天姚三娘说的"留守妇女培训",二十块钱的补贴。他想起苗苗那双藏在裤腿里的大号解放鞋。

      这些事情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的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停住了,停在了秀莲递过来的那两双鞋垫上。针脚密密麻麻的,用碎布头拼出来的花色。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两双鞋垫的边角。针脚硌着他的手指,实实在在的,一针一针,都是力气。

      他攥着那两双鞋垫,闭着眼睛,等着天亮。天亮了,他就得起,再去扛沙子,再去搬砖,再去地里刨食。这些事一件一件地做下去,日子就一天一天地过下去了。

      至于那些留守的女人和孩子,那些断了音信的男人,那些等不到音讯的家庭——这些都是日子的常态,不是谁的错,也不是谁能改的。日子就是这样,像这副鞋垫,一针一针地纳,纳完了还算,纳不完也得纳。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被子里头有一股子尘土和汗混合的味儿,可他闻惯了,觉得踏实。他的手指还攥着鞋垫的边角,攥得死紧,像攥着两根救命的绳子。

      外头的风还在刮,呜呜地响着,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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