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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二蛋的青春
二零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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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六年夏天,陈二蛋高中毕业。
说是毕业,其实不算正经毕业。他的高考成绩出来了,差了本科线一百多分。大专线倒是够得上,可他爹陈大山说上大专跟白扔钱区别不大:"三年下来好几万,出来还不是给人打工?我有这几万,不如给你当本钱做生意。"
陈大山这些年就做了两笔生意。一笔是二零零零年开大车跑运输,挣了两年钱,后来一场车祸把人撞残了,赔了个精光。一笔是前年跟人合伙开饭馆,开了八个月,合伙人卷了钱跑了,留下一屁股债。现在陈大山天天在家喝酒,早上就着咸菜喝二两,中午就着剩菜喝半斤,晚上喝到迷迷瞪瞪直接趴桌上睡。
二蛋不想做生意。他也不想念书了。他想出去。跟村里那些后生一样,去太原、去西安、去广州、去深圳——去哪儿都行,只要不是这洼里村。
他把想法跟拴柱说了。是在一个傍晚,太阳刚落塬的时候。二蛋跑到拴柱家的院子里,蹲在灶房门口的石头上,手里攥着一根狗尾巴草,草穗子在他手指头上转圈。
叔,二蛋说,我出去了。不回来了。
拴柱正坐在灶膛前头编一只柳条筐。他把柳枝一根一根地弯过来,拧成圈,再用细柳条把它们缠紧,手法很熟——这是他下岗以后跟姚三娘学的,编一只筐拿到县城废品站能卖三块五。他低着头,手里的柳条在膝盖上来回翻飞。
去哪?他问。
南方。二蛋把狗尾巴草咬在牙上,含糊不清地说。香琴姨介绍的,说深圳那边电子厂招工,一个月底薪六百,加班费另算,干好了能挣一千多。包吃住。
拴柱的手停了一下。柳条弯了一半,没弯到位,在他的指头上弹了一下,在他的虎口上划出一道细细的红印子。他没觉得疼,继续把那根柳条弯完了,缠上细条子,打结。
你爹知道?他问。
知道。二蛋把狗尾巴草从嘴里拿出来,在石头上敲了敲,草灰落了一地,知道了。不管。
拴柱放下手里的柳条,从地上站起来。他的膝盖骨咔吧响了一声。他走到水缸跟前,舀了半瓢凉水,仰脖子灌了一口。水很凉,从嗓子口一路滑到胃里。
他放下瓢,转过身,看着二蛋。
二蛋今年十八了,个子蹿得比拴柱还高半头。头发留得老长,用一根黑色皮筋扎在脑后,像个小马尾。上身穿一件黑色的T恤衫,胸前印着一只白色的鹰,翅膀张得老大。下身是一条蓝色的牛仔裤,裤腿磨得发白,膝盖上裂了两个洞——不是摔的,是故意磨的,叫什喍"破洞裤",二蛋从县城买的,花了他娘偷偷塞给他的五十块钱。
他能说啥呢?拴柱心想。十八岁的后生,心已经野了,拴不住了。就像当年的刘建军,就像后来的他自己。出去的时候都觉得自己能闯出一片天,到了才知道天不是闯出来的,是老天爷给的。
他想说点啥,可又不知从何说起。他想告诉二蛋,深圳的夏天潮得人喘不上气;想告诉他,工棚里的蚊子能吃人;想告诉他,工地上的砖头不是一袋一袋的,是一座山一座山的;想告诉他,有一天你在外面受了委屈,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那时候你会想起这口井、这棵老槐树、这个土院子。可他终究没说。这些话说出来是空的。十八岁的后生听不进去。他当年也听不进去。
拴柱走到灶房里头,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布包。布包是蓝底白花的,快洗成灰布了。他解开布包,露出一沓钱。他一张一张地数,一块的、五毛的、两毛的,最后数出了六十二块五。他把那些票子叠好,塞进二蛋的手里。
拿着。他说。路上用。
二蛋缩了一下手:叔,我不能要……
拴柱把钱拍在他手心里,把他的手指蜷上,攥紧。
拿着。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不高,但很硬。你出去不比在家。在外头,兜里没两个活钱,心里不踏实。这不是给你的,是借你的。你以后挣了钱,回来还我。
二蛋的手攥着那沓钱,攥得死紧。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啥,可最终只点了点头。
拴柱从怀里掏出那块手帕。那块已经磨秃了边的手帕。他用这块手帕把二蛋的手包住了,手指头上缠了两圈,打了个结。
路上别瞎花。拴柱说。到了地方先找个落脚的地儿,别跟着陌生人走。进了厂子手脚勤快些,别让人戳脊梁骨。要是干不下去,别逞强,回来。回来有口饭吃。
二蛋看着手里的手帕。那是一块老粗布的手帕,灰白色的,边角的线头磨得打着卷。他不知道这手帕的来历,不知道这是老根师傅给的,不知道拴柱在外头扛活的时候靠这块手帕才睡着觉。他只知道这手帕很旧,很软,带着一股子汗味和泥土的腥气。
他把手帕揣进裤兜里,贴着大腿外侧放着。
叔,给你买个手机。他说。等我挣了钱,先给你买个手机。以后有啥事,我给你打电话,一分钟才两毛钱。
拴柱笑了笑。那笑容在他脸上扯出了一道浅浅的沟。他不想要手机。他不会用。他也不会打字。可他不能跟二蛋说这些,不能说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连个手机都不会用。他只是点了点头:中。我等着。
二蛋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阳光已经彻底落了塬,院子里浮着一层暗蓝色的光。他站在院子中央,回头看了一眼拴柱家的三间土坯房——房顶上长满了瓦松,在暮色里黑黢黢的。房檐下的燕巢空了,燕子还没回来。
叔,我走了。他说。
拴柱坐在石头上,手里还拿着那根编了一半的柳条筐:中。走吧。
二蛋转身往院门口去。走到门槛边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又说了一句:叔,你别太累。等我挣了钱,我给你寄。
拴柱抬起头,看着二蛋的背影。那背影瘦瘦长长的,穿着一件印着老鹰的T恤,牛仔裤在膝盖上裂着两个洞。他看着那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头的暮色里,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转眼就没了。
他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手里的柳条筐。筐只编了一半,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没长好的孩子。他把那根编了一半的筐放下,从石头上站起来,走回灶房。
苗苗在灶房里头写作业。台灯是二十五瓦的灯泡,灯绳上拴了一根红绳,方便拉。灯光昏黄,只照亮了桌子那一小块地方,周围都是黑的。苗苗趴在本子上,左手压着书,右手握着铅笔。她今年十五了,上初三,明年要中考。
爸。她没抬头,声音从本子里头传出来,弟弟走了?
拴柱低低应了一声。
他不回来了?
谁知道。拴柱走到灶台前,揭开锅盖,用勺搅了搅锅里的小米粥。
苗苗翻了一页作业本,铅笔尖顿了一下。她想说点啥——想说弟弟留了封信,想说弟弟把爷爷的半导体收音机拿走了,想说弟弟走之前把那双她给补的袜子塞在了枕头底下——可她最终什么都没说。她只是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拴柱端着粥碗,在门槛上坐下。外头的天彻底黑了。星星一颗颗地冒出来,亮晶晶的,像是有人用针在黑布上戳了无数个小窟窿。远处传来一两声狗叫,稀稀拉拉的。风从塬上吹下来,带着一股子麦秸烧过的烟味——不知谁家在地里点了秸秆。
他喝了一口粥。粥是温的,不烫,喝进嘴里发甜。他的脑子里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想,又像想了很多。他想起二蛋小时候的样子——光屁股在院子里跑,被门槛绊了一下,不哭,爬起来接着跑。那时候他才三四岁。一转眼,十八年过去了。那个光屁股的小子长成了一个一米八的大后生,穿着破洞牛仔裤,扎着小马尾,要往南方去了。
他也想起自己当年头一回出门的样子。那年他比二蛋大十二岁。也是夏天。也是这样一个傍晚。他背着一只蓝布包袱,里头装着几件旧工装,坐了一夜的长途汽车到了郑州,又坐了三天的火车到了深圳。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深圳在哪儿,只知道那是一个很远的地方,去了能挣钱。他挣了吗?挣了。可钱没存下——娘要吃药,娃要上学,饭要吃,衣裳要买,钱一到手就没了,像水浇在沙地上。
他把那碗粥喝完了,碗底剩了几粒米,他用手指头刮了刮,塞进口中。然后他站起身,走进院子,仰头看着天。
天是蓝的,不是黑,是那种深不见底的蓝。星星在那蓝色的深处闪烁着,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眼睛。他想起了师傅那句话——日子还得过。师傅说那句话的时候,也是在这样一个院子里,院子很小,很黑,只有一盏油灯在那跳。现在师傅已经躺在了炕上,起不来了。那句话只有他一个人还记着了。
他把碗放在灶台上,走回里屋。娘已经睡了,发出均匀的鼾声。他轻手轻脚地走到西屋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了看——苗苗趴在桌上睡着了,胳膊底下压着英语书,嘴唇微微张着,嘴角有一点亮晶晶的口水印。
他轻轻地推开门,把苗苗抱起来。娃比前两年沉了,可还是很轻,像一捧晒透了的柴火。他把她放在炕上,盖好被子,把她手里的铅笔抽出来,放在桌子上。然后他把那本英语书合上,放在一边。书角微微卷着,里头的纸页已经发黄了。
他站在炕沿边上,看着苗苗的脸。那张脸已经逐渐褪去了儿童的圆润,下颌的线条开始变尖,眉宇之间有了一点雪梅年轻时的影子。他看着那张脸,心里头酸了一下——不是难过,是那种说不清的滋味,像吃了一个没熟透的柿子,嘴里涩涩的。
他轻轻地退了出去,关上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晾衣绳在风中晃悠,那只木夹子夹在绳子上,像一只被遗忘在空中的鸟。拴柱走到院墙根底下,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旱烟袋,装了一锅烟叶子,划了一根火柴点上。
他蹲在黑暗里,一口一口地抽着。烟锅子里的火星一闪一闪地跳着,照亮了他的一小块脸——皱纹、胡茬子、还有眼睛底下那两块青黑色的印子。他抽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像在和什么人说话。
远处传来火车汽笛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那辆火车是从运城开往郑州的,从郑州再往南,就是深圳。二蛋现在可能在火车站等着?或者在候车室里?或者在某个硬座上睡着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辆火车的终点是他曾经待过的地方——那个夏天潮热、工棚里蚊子成群的南方城市。
他把烟抽完了,烟灰往地上一磕,火星子溅在土上,灭了。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回灶房。
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他伸出手去,在余烬上方烘了烘。那热度不够暖手,可他还是烘了一会儿。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手帕。二蛋把它还给他了——临走前从裤兜里掏出来,塞回了拴柱的手里,说叔这手帕你留着,等我买手机。拴柱接过手帕,攥在手心里。那手帕还是温热的,带着二蛋腿上的体温。
他把手帕展开,贴在脸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子味道变了——不再是老粗布的樟脑味,不再是师傅的气息,而是一种新的、更年轻的味道——汗味、烟草味、还有一股子说不清楚的气息,像是阳光晒过的棉花。
他攥着那块手帕,坐在灶膛前头,一直坐到余烬彻底变灰,变冷。
他想起二蛋走时候的背影。那个瘦瘦长长的背影,穿着一件印着老鹰的T恤,牛仔裤上裂着两个洞。那个背影走出了院门,消失在了暮色里。他不知道那个背影以后会走到哪里去,会变成什么模样。他只知道那个背影永远不会再属于这个孩子了——回来的将是一个男人,或者是一个他认不出来的陌生人。
这就是日子。人走了,留下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回声。回声散了,院子就空了。可院子还在,树还在,灶膛里的火还得生,锅里的粥还得熬。日子不会因为谁走了就停下来,也不会因为谁来了就加快。
他把手帕叠好,揣回怀里。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仰头看着天。天上的星星还在,密密麻麻的,亮晶晶的。他不知道哪一颗是冲着他闪的,也不知道哪一颗是冲着二蛋闪的。他只知道那些星星亮得很远,很远。
他低下头来,看着自己的两只手。那两只手裂着口子,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净的灰。这双手曾经拧过阀门、扛过水泥、编过柳筐、种过地。这双手干不了别的,只能干活。可他宁愿自己能做点什么——给二蛋多塞点钱,或者拦着他不要走,或者至少送他上火车。可他一样都做不了。他只能蹲在这个院子里,喂一木星火,编半只柳筐,等着天亮。
天快亮的时候,拴柱才迷迷糊糊地眯了一会儿。他歪在灶膛前头,手里还攥着那块手帕。他的梦里头没有二蛋,没有火车,没有印着老鹰的T恤。他的梦里头只有一口空锅,锅底结着一层焦黑的锅巴。他站在锅前头,拿着一把铁铲,一下一下地铲那层锅巴。可锅巴太厚了,怎么铲也铲不干净。他铲着铲着,铁铲断了,手里只剩下半截木把。
他拿着那半截木把,站在空锅前头,不知道该干啥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