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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南下的工地 一九九 ...


  •   一九九八年夏天,日头狠毒得像是要把天烧个窟窿。

      拴柱蹲在火车站站前广场的第三根柱子旁边,脊梁背让毒日头晒得发烫。他的蓝布工装早湿透了,贴在背上,能拧出水来。汗珠子顺着脑门子往下淌,流到眼睛里,杀得慌,他腾出一只手来抹了一把,手上全是白花花碱面子——汗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在皮肤上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渍,跟盐湖干了以后的模样一个样。

      今儿他没等到活。

      夏天的火车站跟冬天不一样。冬天是进货旺季,面粉、白糖、棉纱,一车皮一车皮地往站台上卸。到了夏天,活就少了,工头们挑人挑得严,嫌天热干活卖不出力,怕中暑,宁可少要人也不多给钱。拴柱今儿是五点半到的,蹲到晌午头,工头来了三拨,都要壮后生,没看上他。那工头瞥了他一眼,从鼻子眼里哼了一声:天恁热,你这身板不行,回吧。

      就又回了。

      他蹬着自行车往回走,日头悬在头顶上,晃得人睁不开眼。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车轱辘碾上去黏糊糊的,像是踩在一团热糖稀上头。姚暹渠两岸的柳树叶子打着卷,像被开水烫了的菜叶子,萎靡不振地垂着。渠水更浑了,漂着烂菜叶和一只死老鼠,肚皮朝上,白花花的,让日头一晒,鼓得像个气球。风从渠面上刮过来,带着一股子发酵的馊味,臭烘烘的,吸进肺里黏得慌。

      回到家,院里安静得很。

      娘在里屋躺着,没出声,大概睡了。苗苗在西屋,趴在炕上写作业,手里的铅笔尖断了几次,她用嘴舔了舔,接着写。她那铅笔就剩半截长了,笔杆上全是牙印子,是她娘走了以后新买的——便宜货,八分钱一根,铅芯发脆,写不了几个字就断。拴柱说了她好几回,别咬铅笔,有毒。苗苗应着,背着脸趁他不在的时候照旧咬。

      拴柱走到水缸跟前往脸上泼了两瓢凉水。水是昨儿早上打的,经了半日已经温了,泼在脸上没有凉意,只有一股子铁锈的涩味。他甩了甩头,水珠甩到地上,溅起几点灰。

      他把手伸进裤兜里,摸出了那沓钱。

      这是三天来全部的工钱。十二块三毛。昨天扛了八袋水泥,一袋四毛;前天扛了十二袋白糖,一毛五一袋;大前天给饭馆卸了一车啤酒,三块。加在一起,就这么些。他把钱摊在灶台上,一张一张地捋平。票子被汗水浸得软塌塌的,像泡了水的纸,上面印的人脸都花了。十二块三毛,连娘两副药都不够。

      他从灶台上的一只瓦罐里掏了半瓢面粉,想擀点面条。面不多,只够半碗的,他犹豫了一下,又添了点棒子面,掺在一起。白面掺棒子面擀出来的面条,不筋道,下锅就烂,可他顾不上了。

      他一边擀面,一边听着里屋的动静。娘的呼吸声很重,带着一种呼噜呼噜的痰音,像风穿过一条堵了一半的烟囱。他听了一会儿,手里的擀面杖停了下来。

      娘的病重了。

      从去年冬天开始,娘就咳。起初是干咳,后来带痰,痰里带血丝。拴柱带她去过一回县医院,大夫说是老慢支,加上肺气肿,得长期吃药。药贵得很,一副中药就要四块八,能吃两天。他买过三副,娘嫌贵,不让他买了,说喝两口热水就好。可热水治不好病,娘越来越瘦,喘气越来越费劲,现在连从炕上爬起来的力气都快没了。

      他把面条下到锅里,用筷子搅了搅。面条在水里翻滚,一根一根断成短截,像一群白色的虫子在水里挣扎。他给娘盛了一碗,端到里屋的炕沿上。娘在昏睡着,脸朝着墙,露出半截后脖颈子,皮贴着骨头,像一层揉皱了的黄纸包在一根柴棒子上。

      娘,饭好了。他低声说。

      娘没动。她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嘴角挂着一道干了的白沫子。拴柱把碗放在炕沿上,用一只手轻轻托起娘的头,把枕头垫高了一些。娘的头发掉得差不多了,稀疏的几缕搭在头皮上,白花花的,能看得见青色的头皮。他把脸凑近了一些,听见娘的呼吸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浅、一声深,间隔很不均匀。

      他把碗放下了。没喊醒她。

      回到灶房,他把剩下的面条捞进自己的碗里,浇了点醋拌辣子,蹲在门槛上吃。醋是自家酿的,酸得很地道,辣子是去年秋天晒的干辣椒磨的粉,放了一勺,呛得他打了个喷嚏。他吸溜吸溜地吃着,面条早坨了,黏在一起,像一团面糊,可他吃得很快——不是饿,是怕,怕手里的时间不够用,怕下一刻又有什么事要他去扛。

      碗放下的时候,西屋的苗苗出来了。

      她站在门框里,一只手里攥着那只掉了耳朵的布老虎,另一只手揉着眼睛。她刚睡醒,头发翘着一撮,辫子的红头绳又褪了一层色。她的眼睛很大,像她娘,可眼神里头的东西不像——雪梅眼里的东西是亮的、活的,苗苗眼里的东西是沉的、静的,像两口深井。

      爸,她喊了一声,声音细细的,跟蚊子叫一样。娘又咳了。

      拴柱低低应了一声。他站起身,从灶台上的瓦罐里舀了一瓢凉水,端到里屋。娘还没醒,他把水放在炕头,又退了出来。

      他看着站在院子里的苗苗。娃七岁了,瘦得跟一把干柴似的,脸上一块青、一块白,是营养不良的样子。她身上的衣裳是小学校发的旧校服,蓝裤子白衬衫,膝盖上打着两块补丁。补丁是她自己缝的——雪梅走后,她开始学着自己补衣裳,针线歪歪扭扭,像几条爬在布上的蚯蚓。

      学费……苗苗没说完,话说了一半,停在嗓子眼儿里。

      拴柱知道她说的是啥。下学期开学,学杂费五块八,课本费三块二,还有一块五的班费。总共十块五毛钱。他数过好多遍了,数字在脑子里磨得发毛。

      他低低应了一声,没往下说。他没法往下说。他兜里就十二块三毛,娘要抓药,娃要交学费,一家人要吃要喝,那点钱掰成几瓣也不够花。

      晌午过后,拴柱出了门。

      他推着自行车往县城的方向去,不是去火车站,是去汽车站。火车站的活少了,他想去汽车站碰碰运气——那边也有扛行李的、搬货物的,挣的兴许比火车站多几毛。

      汽车站比火车站还要乱。

      门口的小广场上停满了大客车,灰的、白的、蓝的,一辆挨着一辆,车头朝外,屁股朝里,排出的黑烟把半拉天都罩住了。卖东西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卖煮饼的、卖烧饼的、卖凉粉的、卖冰棍的,各种声音搅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杂面汤。外地的旅客背着大包小包在人群里头挤,夹杂着一股子汗酸味、烟味和汽车尾气的柴油味。

      拴柱把自行车锁在一棵梧桐树上,四处转悠着找活干。

      他转到车站的背面。那里是一排低矮的平房,墙上贴满了皱巴巴的招工广告,有些让雨水泡得发了白,字迹模糊得像鬼画符。他凑过去看,一张一张地辨认。

      太原砖厂招装卸工,月薪一百八,包吃住。
      郑州棉被厂招男工,计件工资,多劳多得。
      广州建筑工地招小工,日工资二十到二十五元,包吃住,按月结算。

      拴柱的目光停在了最后一张上。

      那张纸是红底黑字,比其他的新一些,四个角还用图钉钉着,边角没有被风吹卷。纸上印着几行字,字儿不大但工整:深圳宝安建筑工地大量招收小工、泥水工、钢筋工,年龄十八到五十岁,身体健康,日工资二十到二十五元,包吃包住,按月发放,报销单程路费。联系人:张工头。

      拴柱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一天二十块,就算按二十算,一个月干二十天就是四百块。四百块,够娘吃两个月的药,够苗苗交一年的学费,还够……还够给老根师傅买两包红糖。他在火车站扛活,一天最多十块八块,还常常没活干,一个月下来也就二百来块,连娘的药钱都够呛。

      他的心扑通扑通地跳。不是高兴,是怕。那种怕比他在车间里看见下岗通知书的时候还厉害——那时候他怕的是没了工作,现在他怕的是走了以后,这个家咋办。

      他娘的身子骨一天比一天差。他要是走了,谁给她倒水煮饭?谁扶她上厕所?谁在她半夜咳得喘不上气的时候给她捶背?苗苗才七岁,一个娃咋照看一个瘫在炕上的老人?

      他又看了一眼那张告示,然后转身走了。

      他没有立刻下决定。他在广场边上找了个阴凉地儿,蹲在一棵梧桐树下头,掏出那根旱烟杆,装了一锅烟叶子,却没有点火——火柴让汗浸湿了,划不着。他就叼着空烟杆,咬在嘴里,牙齿一下一下地啃着烟嘴。

      日头往西偏了,晒着他半边脸。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只有两件事:娘和娃,还有那张告示上的数字。二十块一天,四百块一个月。可这一走,就是几千里地,就是几个月见不到娘和娃的面。他走了,娘要是半夜咳嗽没人管,咋办?娃要是受了委屈没人护,咋办?

      他的两只手攥成了拳头,放在膝盖上,指节发白。他盯着面前的地面,水泥地裂了一道缝,缝里钻出一棵灰灰菜,被太阳晒得蔫头耷脑,可还活着。

      他蹲在那儿,蹲了足足一个时辰。来来往往的人从他身边走过,有的背着蛇皮袋,有的扛着铺盖卷,都往南边的大客车方向去。他们的话语声在他耳朵边上飘过,普通话、河南话、陕西话、四川话,各种方言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大群苍蝇围着脑袋转。

      二蛋他爹从车站里头出来的时候,拴柱还没动。

      二蛋他爹陈大山,是洼里村出了名的二流子,年轻时候偷鸡摸狗,老了也还是那副德性。他穿着一件花格子衬衫,敞着怀,露出里头黑乎乎的胸毛,嘴里叼着一根烟,一步三晃地从车站里头走出来。他看见拴柱了,两只眼睛一亮,凑了过来。

      哟,这不是拴柱嘛!陈大山的声音尖得很,像鸭子叫。咋,在这蹲着?等活儿?

      拴柱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吭声。他不想跟这人搭腔,可也没法不搭理。

      火车站那活,不行了是吧?陈大山蹲在他旁边,烟灰往地上一弹,落了一地火星子。我早说了,那活不是长久之计。夏天更少,到了秋天,连冬天都不如。你得往远走,往大地方走。

      拴柱没说话,只是咬着烟杆子。

      陈大山往汽车站背面的那排平房努了努嘴:看见那告示了?深圳宝安,建筑工地,一天二十块。我表外甥就在那干,上个月来信说,活多得干不完,工头管饭,馒头米饭管够,顿顿有菜。你去不去?

      拴柱的嘴唇动了动:咋去?

      陈大山嘿嘿一笑,露出两颗黄牙:我明儿去郑州,把我表外甥送过去。那边有人接,到了郑州买张火车票,往南走。你要是去,咱俩搭伴。

      拴柱低下头,看着水泥地上那棵灰灰菜。菜叶子上爬着一只蚂蚁,忙忙碌碌,背着一粒比它身子还大的饭渣子,在裂缝里头进进出出。那蚂蚁的路那么远,可它还得走,不走就得饿死。

      他像是看着那只蚂蚁,又像是看着他自己。

      他啥时候走?拴柱问。

      明儿一早,头一班去郑州的车。陈大山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去不去,今晚给我信儿。我住在车站后头的小旅馆,进门说找老陈。

      说完,他晃晃悠悠地走了,留下拴柱一个人蹲在那儿。

      拴柱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先去灶房里点着火,烧水、和面、擀面条。面和得稀了,擀出来的面皮厚薄不均,有些地方透明得能看见底下的案板,有些地方厚得跟鞋底一样。他把面皮胡乱切了切,下到锅里,用铲子搅了两下,面条在水里翻滚,像一群溺了水的白色虫子。

      他把面条盛了三大碗,端进里屋一碗,西屋一碗,自己留一碗坐在灶膛前头吃。苗苗端着碗出来了,挨着他坐在门槛上。她的小手捧着碗,筷子往嘴里扒拉着面条,一根一根地吸溜。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数嘴里的面条有几根。

      拴柱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想跟娃说点啥,可嗓子眼儿干得很,啥也说不出来。他能说啥呢?说他要走了?说他要去几千里外的地方?说他还不知道啥时候回来?这些话在他嘴里转了几圈,像几片干枯的树叶在风里打转,最后还是咽回去了。

      晌午的饭是稀面片汤。水多面少,一锅汤里头捞不出几根面条。拴柱给娘多盛了几根——娘吃得少,可也得吃东西,不然更没有力气咳了。他把碗端到里屋,娘还躺着,脸朝着墙。他把碗放在炕沿上,叫了一声:娘,饭在呢,你啥时候想吃就叫我。

      娘没出声。她像是睡了,又像是醒着,只是没力气回应。拴柱站在炕沿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退了出来。他不知道娘听见没有,可他只能做到这一步。

      夜天三更时分,拴柱出了门。

      他先去了老根师傅家。

      老根的门没锁,一推就开。院子里黑黢黢的,东屋的窗户上糊着一层黄黄的光。拴柱站在院子里,压低声音喊了一声:师傅?

      东屋里传来一阵咳嗽声。老根的声音从窗户里头传出来,哑得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谁?

      我,拴柱。

      门吱呀一声开了。老根站在门槛里头,手里端着那盏油灯。灯焰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把他的皱纹照得更深了。他披着一件旧棉袄,虽然是大夏天,夜里还得裹件衣裳——风湿病,怕冷。

      进来吧。老根说。

      拴柱走进去。屋里的摆设和上次来一样,那么简,只有那只八仙桌和四条长短不齐的板凳。墙角的水缸是满的——谁给他挑的水?可能是隔壁的邻居,也可能是秀莲,她隔山差五过来照看一眼师傅。

      拴柱犹豫了一下,开口说:师傅,我……我明儿可能要出趟远门。

      老根没说话,把油灯放在桌上。灯焰被他的动作带得晃了一下,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他看着拴柱,目光在拴柱的脸上停了许久,像是要在他的脸上一层一层地刮,刮出底下藏着的东西。

      去哪?老根问。

      南方。拴柱低下头,看着桌上的那个豁口碗。工地上。一天能挣二十块。

      老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沉默了许久,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不是上次那块灰乎乎的毛巾,是一块干净的、叠得四四方方的手帕,边角的刺绣已经磨花了,可还是整整齐齐的。他把那块手帕放在拴柱的手心里。

      拴柱看着那块手帕,认出那是师娘临走前给老根的东西,老根宝贝得跟眼珠子一样,从来不让人碰。他说:师傅,这个我不能要。

      拿去。老根的声音不高,但很硬。路上用。擦汗、擦手、擦啥都行。别丢了。

      拴柱攥着那块手帕,手帕的布料是老粗布,被人摸了几十年,已经软得像一层皮肤。他把那块手帕揣进了贴身的口袋里,贴着心口放着。

      老根没有问他走了以后娘和娃咋办。他不用问,他知道拴柱一定安顿好了。他只是说了一句:工地的活重,不比厂里。别逞强。

      拴柱低低应了一声。他又站了一会儿,想说点别的,可最终也没说出口。他转过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槛边上的时候,他回了一下头。老根站在油灯旁边,灯光把他的脸照得半边亮、半边黑。他看着拴柱,目光里头没有悲伤,没有担忧,只有一种很深的东西——像是看着一个后生走上了他曾经走过的路,那是一条盐化厂的车间之外的、更远的路。

      拴柱出了门,骑上自行车,往姚三娘家去。

      姚三娘家的院子里亮着灯,鸡在窝里咕咕地叫着,像是被他的脚步声惊醒了。姚三娘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把蒲扇,扇子上画着一朵牡丹,已经磨得掉了色。

      拴柱?她拉高了声调,这么晚了,咋来了?

      拴柱下了自行车,从车筐里掏出那块用报纸包着的半块硬面馍——是他明儿的早饭,省下来带给三娘了。他把馍递过去:三娘,我明儿得出门一趟。

      姚三娘接过馍,没问去哪、去干啥。她只是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然后叹了口气。那声气里带着心疼、无奈、还有一半是说不上来的啥。

      要走多久?她问。

      还不清楚。拴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可能几个月,可能……我得去挣钱。

      姚三娘点了点头,把手里的蒲扇往腰里一插:你娘,我照看。娃,我照管。你放心走你的。

      拴柱抬起头,看着姚三娘的脸。那张脸上全是皱纹,眼角的褶子深得像刀刻的,可那双眼睛是亮的,比年轻人的都亮。她就像是村子里的一棵老槐树,浑身都长满了疤,可谁的阴凉都得靠她撑着。

      三娘……他的嗓子眼儿发干。

      别说了。姚三娘摆摆手,像是要挥走一片苍蝇。走你的。家里有我,塌不了。你挣了钱,记得往回寄,别瞎花。

      拴柱点点头。他转身骑上车,往前蹬了两步,又刹住,回头说了一句:三娘,谢了。

      姚三娘站在院门口,蒲扇在手里晃了两下:谢个屁。趔走你的。

      拴柱回到院子里,已是半夜。

      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门,生怕惊醒了娘和苗苗。灶台上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一点余温。他走到西屋的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苗苗趴在炕上,脸埋在枕头里,小嘴微微张着,嘴角还挂着一滴口水印。她的小手攥着那只掉了耳朵的布老虎,指头紧紧地缠着老虎的尾巴。

      拴柱站在门口,看了许久。他很想走进去,摸摸她的头,把她蹬掉的被子拉上来。可他没动。他怕一进屋,手脚就不听使唤了,怕自己会抱起她来,就再也走不了了。

      他又走到里屋门口,往里头看了一眼。娘还是脸朝着墙,呼吸声时浅时深,在黑暗里头浮浮沉沉。他从兜里掏出全部的钱——十七块五毛钱,放在娘炕头的碗旁边。那钱皱巴巴的,被他攥了一路,潮潮的。他把钱用手掌压了压,压得平平整整的,然后转身退了出去。

      他回到灶房里,把剩下的半碗面条吃了。面条冰凉,黏在一起,他用筷子扒拉了半天才分开。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尝这世上最后一顿饭的滋味。

      吃完,他坐在灶膛前头,看着炉膛里最后一丝余烬慢慢熄灭。火光从橙红变成暗红,再变成灰白,最后只剩下一堆碎渣子。他伸出手去,在炉膛口上烘了烘,那热度已经不够暖手了,可他还是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身,收拾了一个蓝布包袱。包袱皮是雪梅从娘家带过来的,四角上绣着并蒂莲,现在已经洗得看不出颜色了,但针脚还在。他把几件衣裳塞进去——两件旧工装、一条裤子、一件背心。又把师傅给的手帕放进去。想了想,他从咸菜罐子里把那只枣木夹子取了出来,擦了擦,也塞进了包袱里。

      最后,他把那只磕了豁的白瓷缸子取下来,缸口上印着安全生产四个字。他用袖子蹭了蹭,缸底结着一层厚厚的茶垢,怎么蹭也蹭不掉。他把缸子也塞进了包袱,用衣裳裹着,怕路上磕碎了。

      天还没亮,他就出了门。

      自行车留在院子里了——他带不走,也舍不得卖。他给车轮子上打了气,把车把上的布条紧了紧,把车子支在院墙根底下,像是跟一个老朋友道别。

      他背着包袱,走出了院子。没有回头。

      汽车站早上四点就开门了。

      天还是黑的,站前广场上亮着几盏昏黄的路灯,灯光底下浮着一层白茫茫的雾水。大客车一排排地停着,车头朝外,像一头头沉睡的铁牛。司机们蹲在车轮子旁边洗脸,用搪瓷缸子舀着自来水,哗哗地往脸上泼,水珠子溅到地上,和泥混在一起。

      陈大山早到了,站在一辆灰白色的大客车旁边,脚边放着一个蛇皮袋,袋口塞着一只掉了瓷的脸盆。他看见拴柱来了,咧嘴一笑:我就知道你会来。年轻人嘛,就得往远走。

      拴柱没接话。他把包袱放在车肚底下的货仓里,看着那个穿蓝布大褂的装卸工把包袱扔进去和其他行李摞在一起。他的包袱不大,在一堆蛇皮袋和铺盖卷中间显得微不足道。

      车票是陈大山买的——从运城到郑州,十二块。拴柱把钱递给他的时候,手指头发颤。十二块钱,是他扛三天活才能挣到的。他把钱递过去,又看着陈大山把票根子揣进自己兜里,没找零。拴柱知道,这是人家帮忙买的路子,额外的钱算是介绍费。他没吭声。

      大客车的引擎发动了,发出一阵咳嗽似的闷响,然后突突突地响了起来。尾气从车尾喷出来,一股子浓烈的柴油味,呛得拴柱往后退了一步。

      上车吧。陈大山推了他一把。

      拴柱踩着台阶上了车。车厢里已经有十几个人了,横七竖八地坐着,有的靠着窗户打盹,有的低着头抽烟,有的正在啃硬面馍。空气里头弥漫着一股子烟味、汗味、脚臭味和一股子从行李里渗出来的咸菜味。

      他在靠窗的座位上坐下。座位上的皮垫子磨得掉了色,海绵从裂缝里头鼓出来,鼓鼓囊囊的,像一团长了霉的面疙瘩。他把手压在膝盖上,指头无意识地抠着裤子上的补丁——那是雪梅去年补的,针脚歪歪扭扭,现在被他抠得起了毛边。

      车开动了。

      车轮子碾过柏油路面,发出沙沙的摩擦声。拴柱把脸贴在窗户玻璃上,看着外头的世界缓缓后退。天边的鱼肚白正从东边泛起来,把黑黢黢的塬染成一层灰蓝色。村口那棵老槐树在车窗外一闪而过,树底下蹲着的老汉还没有来。姚暹渠的浑水泛着一层油光,被晨光一照,像一条发光的带子。

      他的村子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灰点子,消失在晨雾里。

      拴柱从窗户上收回目光,坐直了身子。他的旁边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穿一件黑色的对襟褂子,手里攥着一串念珠,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念经还是在哼小曲。他的脚边放着一个竹筐,筐上盖着一块蓝布,里头不知道装着啥。

      大爷,去郑州?拴柱搭腔问了一句。

      老汉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去深圳。

      拴柱点点头,没再问。

      车厢里头渐渐地热闹起来。有人开始谝闲传,扯着嗓子聊各自去打工的地方,聊那边的人工多高、活多累、工头黑不黑。一个穿绿军装的年轻人说他在深圳干过半年,修地铁,一天三十块,管两顿饭:晌午米饭管够,晚上面条随便吃。旁边的一个人啐了一口:三十块?吹牛吧!那年轻人急了:我吹啥牛?不信你去试试,干一个月你就信了,累死你个鳖孙。

      车里的人嘿嘿地笑。笑声里头有疲惫,有向往,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茫然。这些人都跟拴柱一样,从北方的各个旮旯里来,往南方去,背后是穷得叮当响的家,前面是不知道啥模样的活路。

      车在高速公路上跑了整整一天。

      日头从东边的塬上爬上来,又往西边的塬上落下去。车厢里头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座位旁边的老汉在巩义下了车,换成了一个带着孩子的年轻女人。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奶娃,背上还背着一个。拴柱看了一眼,把目光移开了。窗外的风景在变——河南的塬和黄土变成了信阳的稻田,空气从干爽变成了湿润,带着一股子水腥的潮气,把他的皮肤浸得发黏。

      晌午的饭是在服务区吃的。服务区就是路边停的一辆小推车,卖泡面和茶叶蛋,一桶泡面三块,茶叶蛋五毛。拴柱要了一包饼干,一块钱,就着自带的白开水吃了。他没舍得买泡面——那三块钱,够给娘抓半副药的了。

      下午四点多钟,车到了郑州。

      郑州的夕阳铺在平原上头,把整座城市照得金灿灿的。拴柱站在汽车站的广场上,仰头看着面前的高楼。最高的楼有十几层,他仰起头来都看不到顶,只看见玻璃墙面上反射着夕阳的光芒,像一面巨大的金色镜子。他的脖子仰得发了酸,赶紧低下头来,脚下踩着的是一块块方方正正的水泥地砖,缝隙里钻着几棵野草,被成千上万双脚踩得贴在地皮上。

      陈大山带着他进了站,在售票窗口买了一张去广州的火车票。硬座,全价,一百八十二块。拴柱把钱递过去的时候,心尖尖都在抖。那是他攒了两个月才有的钱——原本打算给娘买药的钱。票递到他手里的时候,他攥得死紧,生怕风把它吹走了。

      候车室里挤得像个装满的沙丁鱼罐头。长椅上坐满了人,过道上还站着一排,空气里头飘着汗味、烟味、方便面的香味和一股子从厕所里飘过来的尿骚味。拴柱抱着包袱,在墙角根站着,背靠着墙,眼睛盯着广播喇叭。

      大喇叭响了:T89次列车现在开始检票。那女声的尾音被电流切割成一道道锯齿,震得人耳朵发麻。

      人群骚动起来。拴柱跟着陈大山往检票口挪,前头的人举着票,后头的人推着搡着。过了检票口,下了台阶,就是站台。

      站台上有一列绿皮火车,停在二道。车头冒着白烟,煤火烧得正旺,一股子硫磺味顺风飘来。车厢门口挤满了人,上不去。有从窗户往里翻的,先把行李塞进去,然后两只手扒住窗框,两条腿在半空里乱蹬。

      陈大山熟门熟路,带着拴柱跑到一个餐车的门口。那门口人少,一个穿制服的车站工作人员站在那儿,陈大山递过去一支烟,两人嘀咕了两句,那工作人员摆摆手,让他们上去了。

      餐车里头飘着一股子饭菜的油腥味。几张圆桌,椅子上坐满了人,桌上摆着油乎乎的盘子和豁了口的碗。拴柱在最里头的角落找到一个位子,把包袱放在脚底下,两只手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火车汽笛长鸣了一声。车轮子开始动了,先是咯噔一下,又咯噔一下,然后是一连串的咯噔咯噔声。拴柱的脸贴在窗户玻璃上,看着郑州城在窗外缓缓后退。夕阳把站台照得金灿灿的,有几个人在站台上挥手,不知道是送人的还是被送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窗玻璃上趴了多久。太阳落山了,天黑了,窗外的风景变成了一片漆黑,只有偶尔闪过的几点灯火——那是村庄,或者是小镇。灯火离火车很远,像天上掉了几颗星,落在黑暗的地平线上。

      车厢里头的人渐渐地睡了。陈大山靠在椅背上,打起了呼噜,鼾声像拉风箱,又粗又重。旁边的人有的头靠着头,有的蜷缩在座位上,有的干脆铺了张报纸睡在地板上。空气里头弥漫着一股子酸臭味——汗味、脚味、口气味,混在一块儿,像一坛子发了酵的酸菜。

      拴柱睡不着。

      他从包袱里掏出那块老根给的手帕,攥在手心里。手帕是老粗布的,软得像一层皮肤,带着一股子淡淡的樟脑味。他把脸埋在手帕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味道让他想起了师傅的小屋,想起了盐化厂的车间,想起了姚暹渠的风。

      火车在黑暗里头往前跑。他不知道这列火车要开多久,也不知道那头等着他的是啥。他只知道一件事:他得去。不去,娘的药就断了,娃的学就上不了,老根的咸菜罐子就填不满了。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车轮子和铁轨摩擦的哐当哐当声,一声接着一声,像是一个永远不会停的心跳。

      三天两夜之后,火车到了广州。

      拴柱下车的时候,腿是麻的,站都站不稳。他扶着车厢的把手,一步一步地挪到门口,脚一踏上站台,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陈大山在他后头推了他一把:站稳了!到了!

      他抬起头来。

      眼前的广州火车站是一座巨大的建筑,屋顶上挂着一排红色的大字,字比他盐化厂门口的招牌大了十倍。站前广场上全是人,涌过来、挤过去,像一锅煮开了的粥。外头在下着雨——不是北方的那种雨,北方的雨是一阵一阵的,下完了天就晴了;这里的雨是绵绵的、黏糊糊的,从天上垂下来,像是老天爷在撒一挂永远撒不完的丝线。

      空气是湿的,是热的,是稠的。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吸一团棉花,黏在肺叶子上,扯不出来。拴柱的衣裳刚下火车就湿透了,不是汗,是空气里的水汽,把他整个人浸透了。

      陈大山带着他七拐八绕,穿过地下通道,穿过人行隧道,来到了马路对面的一辆面包车前。面包车的车门呼地一声拉开了,里头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花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嘴里叼着一根牙签。

      陈大山点头哈腰地递过去一支烟:张工头,人带来了。

      那个被称作张工头的人上下打量了拴柱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又在他手上停了两秒。拴柱的手背上是皴裂的口子和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净的灰。

      干过活?张工头问。

      拴柱点点头:干过。

      啥活?

      扛活。装卸。工厂的活也干过。拴柱的声音干得很,像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

      张工头哼了一声,从鼻子眼里挤出一个音。他摆摆手:上车吧。先去工地,到了再说。

      面包车在城市的街道上穿行。拴柱把脸贴在窗户上,往外看。

      这座城市跟他见过的任何一座城市都不一样。运城县城已经够大了,可跟这儿一比,那简直就是个土坷垃。路两边全是高楼,几十层、上百层的玻璃大楼,一幢挨着一幢,像一片钢铁和玻璃的森林。楼底下是宽得吓人的马路,马路中间种着一排排的热带树,叶子大得像扇子,绿得发黑。车多得数不清,红的、黄的、蓝的、白的,在大街上排着队往前挪,喇叭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

      十分钟的路,堵了四十多分钟。拴柱坐在面包车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旁边堆着一摞安全帽,黄色的,崭新的,散发着一股子油漆味。他拿手指摸了摸安全帽的表面,光滑的,凉凉的,像一面小镜子。

      工地在南山区,靠近海边。

      面包车停在一个用铁皮围起来的大院子门口。院子上挂着一块牌子:深圳市南山建筑工程公司第三项目部。院子里头堆着成山的水泥袋,灰色的,一袋挨着一袋,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是成捆的钢筋,锈红色的,像一堆堆巨大的火柴棍。再往里头看,几座还没有完工的大楼竖在半空中,脚手架上站满了人,远远地看过去,像一个个小蚂蚁在爬。

      拴柱站在院子门口,仰头看着那些脚手架。架子是用钢管搭的,一圈一圈的,绕着大楼往上盘,像几条巨大的钢铁蛇。最高处的人小得像米粒,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他们身体的轮廓——弯腰的、直腰的、扛东西的、挥锄头的。阳光直直地射下来,给他们的身影镀了一层白得发虚的边。

      从脚手架上掉下来一块砖头,砰地一声砸在水泥地上,碎成几块。没有人喊叫,没有人慌张。一个戴红袖章的人走过去,用脚把碎砖头踢到一边,仰头朝上面骂了一句什么。上面的人哈哈地笑,笑声被风吹散了,飘不到地面上来。

      拴柱被分到了砖工组。

      工头给了他一顶安全帽,一根牛皮腰带,一双胶皮手套。安全帽是黄色的,比他盐化厂的那顶重了不止一倍,扣在脑袋上,压得脖子发酸。腰带是新的,牛皮味冲得很。手套已经被人用过了,指头上磨出了洞,他用指头比了比,大小差不多。

      下午就开始上工。

      分给他的活是搬砖。工地上的砖不是他老家那种青砖红砖,是红砖,空心砖,比实心砖轻一些,可一摞也有十几斤。他负责把码在地上的砖块搬到升降机旁边,让上面的人用升降机运上去。地上的砖块码成了一座座小山,他要从这一座座小山里把砖拣出来,摞成一摞,然后扛到升降机那儿。

      头一摞砖压到肩膀上的时候,他差点没站稳。那砖块被太阳晒得滚烫,隔着一层布工服烙在皮肉上,像一块烧红的铁。热浪从砖块里往外渗,混着他自己的体温,在肩膀那一块儿烧成了一团火。他的腿肚子打了一颤,赶紧撑住,一步一步往前挪。二十来步的路,挪了足足半分钟。到了升降机旁边,他把砖摞下,肩膀上一片红印子,像被人用鞭子抽了一道。

      他抹了一把汗。汗珠子在眉毛上悬着,他一甩头,汗珠子飞出去,落在水泥地上,洇出一个小黑点,眨眼就干了。他顾不上喘口气,转身又往回走,再去搬第二摞。

      一整个后晌,他搬了少说也有两百块砖。肩膀从疼变成了木,从木变成了僵,到最后已经觉不出啥了,只感到一股子沉,像是肩膀上长的不是肉,是两块秤砣。他的腰也酸了,弯下去再直起来,脊梁骨里头发出一声喀吧的轻响,像是哪根筋错了位。

      收工的哨子吹响了。那哨子声又尖又细,在工地里头回荡,像一把锥子在人的耳膜上扎了一下。拴柱把最后一摞砖撂在升降机旁边,两只手往膝盖上一撑,想直起腰来,可腰像是被一根绳子绑住了,怎么也直不起来。他躬着背,一步一步地挪到工棚里头。

      工棚是用彩钢瓦搭的,一长溜,像一条卧在地上的铁蜈蚣。里头摆满了上下铺的铁架子床,一个挨着一个,床和床之间的缝隙只够一个人侧身过。空气里头飘着一股子霉味、汗味和水泥灰的气味儿,混在一起,闷得慌。拴柱被分到了靠门口的一张下铺,上铺睡着一个河南来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精瘦,见拴柱进来,从床上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新来的?年轻人问。

      拴柱低低应了一声。

      河南哪儿的?

      运城。拴柱说。山西。

      年轻人哦了一声,把头缩了回去,没再搭腔。

      拴柱把安全帽摘下来,搁在枕头旁边。枕头上套着一只脏兮兮的枕套,油乎乎的,不知道是多少人用过的。他没嫌弃,直接躺了下去。床板是铁条焊的,上头铺着一层薄薄的草垫子,躺上去硌得后背生疼。他翻了个身,侧躺着,把那条勒疼的肩膀朝上,手掌在肩膀上来回地揉。

      外头有人喊:开饭了!

      拴柱爬起来,跟着人群往食堂走。食堂就是工棚旁边的一间大屋子,门口摆着两个大铁桶,一个桶里装着米饭,一个桶里装着菜——菜是炒白菜,油花子漂在汤面上,白菜叶子煮得发黄,像是被开水烫过的旧抹布。每人拿一只搪瓷碗,排队盛饭。

      拴柱盛了满满一碗米饭,浇了一勺菜汤。他端到角落里,蹲在水泥地上吃。米饭是陈米,硬得很,一颗一颗地嚼,嚼得腮帮子发酸。菜汤寡淡,只有一股子盐味,可他吃得很香——不是因为这饭好吃,是因为这饭不要钱,管够。他盛了第二碗,又盛了第三碗。旁边的人看他连吃了三碗,嘿嘿地笑:山西人就是能吃。

      拴柱没接话,只是埋头吃。

      吃完了饭,他去水龙头底下洗脸。水龙头在工棚后头,一排十二个,拧开就出水。水是从地下抽上来的,带着一股子铁锈味和漂白粉的涩味,浇在脸上凉飕飕的。他把整个脑袋伸到水龙头底下,让水从头顶冲下来,冲掉头发上、脸上、脖子里的水泥灰。水流进眼睛里,杀得慌,他闭上眼睛,任由水在脸上冲刷。

      洗完了,他直起腰来,甩了甩头上的水。天已经黑了,工地上的大灯亮了起来,几盏碘钨灯挂在钢管架子上,把院子照得白晃晃的,像白天一样。远处传来电焊的滋滋声,还有切割钢筋的尖啸声,刺得人耳朵发麻。有人在加班,赶工期,多干一小时算两块五的加班费。

      拴柱没有去加班。他的肩膀已经抬不起来了,腰也弯不下去了。他拖着两条腿回到工棚,连衣裳也没脱,直接倒在了床上。

      上铺的年轻人还没睡,正趴在床上写信。信纸垫在一块硬纸板上,他一笔一划地写着,嘴里念念有词。拴柱听不清他在念啥,只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工棚的嘈杂声里显得格外轻。

      拴柱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老根给的手帕,攥在手心里。手帕是老粗布的,软得很,摸着像摸着谁的皮肤。他的手指在手帕上来回地摩挲,从这一角摸到那一角,从边角的刺绣摸到中间磨花了的地方。他把那块手帕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子淡淡的樟脑味,还有一股子若有若无的中药味——大概是老根的衣裳上的味道,渗到了手帕里。

      他把那块手帕贴在胸口上,眼睛盯着上铺的床板。床板上头刻满了字,有的是名字,有的是日期,有的是一句半句的话。他借着工棚门口透进来的灯光,辨认着那些字迹——"河南李建设 1997.3到此一游","湖北王小虎愿老婆孩子的",再往旁边看,还有一行小字,刻得歪歪扭扭的:"想回家。"

      那三个字刻得不深,被后来的人用刀子划了几道,已经快看不清了。可拴柱还是辨认出来了。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许久,嘴唇动了动,像是要念出声来,可最终也没出声。

      上铺的年轻人写完了信,把信纸折成三折,塞进一只牛皮纸信封里。他把信贴在胸口上压着,宝贝像是压着一件珍贵的东西。

      叔,你也有家?年轻人探头问。

      有。拴柱说。

      家里都有谁?

      娘。娃。拴柱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师傅。

      年轻人哦了一声,把头缩了回去。过了一会儿,他又探出头来:叔,你为啥出来?

      拴柱没立刻回答。他的眼睛还盯着床板上的那三个字——"想回家。"

      他为啥出来?为了娘的药钱,为了娃的学费,为了老根咸菜罐子里能多几块腌疙瘩。可这些话说出来,太长了,也太沉了,他不知从哪儿说起。

      出来挣钱。他最终只是说。声音闷闷的,从枕头里传出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年轻人没有再问。工棚里渐渐安静下来了,上铺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其他床上的人也陆续睡着了,有的孩子还打起了呼噜。外头的电焊声停了,切割声也停了,只剩下远处马路上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厚棉被。

      拴柱没有睡着。

      他睁着眼睛,盯着床板上头的那三个字。灯光从上铺的床板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一道道条纹,像一把把细刀在脸上划过。他侧过身去,把那块手帕攥得更紧了些。

      他的脑子里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想,又像是想了很多。他想起临走时老根给他的那块手帕,想起姚三娘挥着蒲扇说"谢个屁",想起苗苗攥着布老虎睡觉的样子,想起娘在炕上脸朝着墙的背影。他还想起雪梅——不知道她此刻在哪个城市,在做什么活,有没有想家。可这个念头只是闪了一下,就像一根火柴划着了,还没等照亮什么,就灭了。上个月姚三娘托人捎来一封信,说是雪梅从广州寄回来的,里头夹着二十块钱,信上只有三行字:"娘的药我记着,苗苗的学费我攒着,你别省了,该吃吃。"他把那封信叠成小块,塞在枕头底下,跟手帕并排放着。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他偶尔会摸出来,对着灯罩子照一照,看看那三行字还在不在。

      他把那块手帕举到眼前,在黑暗里辨认着那块手帕的颜色。黑天了,什么都看不见了,可他的手指头还记得——老粗布,四角有刺绣,边角的线头磨花了,中间有一块地方比别的地方薄,那是被人摸了几十年摸出来的。

      他想起师傅说的话:工地的活重,不比厂里。别逞强。

      他没有逞强。他今天搬了两百块砖,肩膀已经抬不起来了。可明天还得搬,后天还得搬,一整个夏天都得搬。他不搬,就没有工钱;没有工钱,娘就抓不起药,娃就上不了学。他没有选择,只能扛。

      这就是他来这儿的原因。不是为了挣大钱,不是为了发家致富,就是为了那点工钱,够娘买药,够娃上学,够一家人活命。他不是什么英雄,他只是一个扛砖的。可他扛的不是砖,是娘的药罐子,是娃的课本,是老根咸菜罐子里的腌疙瘩。

      他把那块手帕贴在脸上,布料贴着皮肤,凉凉的,软软的。他闭上了眼睛。

      外头,雨下起来了。不是北方的那种雨,北方的雨是哗哗地下,下完了就晴了。这里的雨是沙沙地下,细细的,密密的,像老天爷在纺线,纺了一挂永远纺不完的丝线。雨点打在彩钢瓦的屋顶上,发出一阵细碎的响,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在屋顶上爬。

      拴柱听着那雨声,听着听着,意识渐渐模糊了。他的肩膀还在疼,腰还在酸,可他已经顾不上了。他在半梦半醒之间,仿佛听见了姚暹渠的水声,哗啦啦地响,带着一股子盐碱的涩气。他仿佛看见了老根在垃圾堆里弯腰的背影,看见了苗苗攥着布老虎的小手,看见了雪梅在火车窗户后头朝他挥手的影子。

      那些影子在他的眼前晃动,像皮影戏一样,一闪就过去了。他伸出手去,想抓住其中一个,可他的手抓了个空,只抓到了一把潮湿的空气。

      然后他沉沉地睡了过去。

      在睡梦里,他又回到了盐化厂的车间里。机器在转,蒸汽在冒,老根站在机器前头,腰杆笔直,手里拎着那把锃亮的扳手。师傅转过头来,冲他笑了笑,说:拴柱,来,师傅教你拧这个阀门。

      他伸出手去,可就在他的指尖要碰到扳手的那一刻,机器停了,蒸汽散了,老根的身影像一缕烟一样,飘散了。

      他的手悬在半空,什么都没有抓住。

      工棚外头的雨还在下。沙沙沙。沙沙沙。像是谁在远处纺着一挂永远纺不完的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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