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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老南街的煮饼香
拴柱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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拴柱回到运城的时候,天正落着细雪。
不是北方那种鹅毛大雪,是那种小冰碴子混着雨丝往下坠,落在脸上又凉又麻,不消片刻就把衣裳洇湿了一层。他走的是老南街,石板路比他记忆中更破了,好几块石头裂了缝,缝里钻出枯黄的草,被雪水一泡,软塌塌地贴在地皮上。街两边的铺面大多关了门,木板门上贴着褪了色的春联,红纸被雨水淋烂了,剩下一缕一缕的残渣,像是谁嘴角没擦干净的口红。
他从深圳回来的火车走了两天两夜。票是腊月二十买的,硬座,打折,比正价便宜二十块——那是工头给他开的一个后门,说他干活实在,早早两个月不休假,攒下一张回家过年的票。火车上拥挤得很,他从座位上起来上厕所,回来座位就让人占了,愣是站到郑州才寻着一个空位。脚底板肿了两天,现在踩在石板路上,像踩在两块发面馍上,软乎乎地使不上劲。
他手里拎着一只蛇皮袋,袋口用麻绳扎着,里头装的是他从工地上攒下来的东西——两件没舍得穿的工服,半块工头发的中秋月饼,再加一包发了潮的茶叶末子。这些东西不值钱,但塞满了袋子,沉甸甸的,勒得他指头根子发白。
他是回来看娘的。
娘的信是三个月前收到的——托隔壁村一个去深圳打工的后生捎来的,纸上歪歪扭扭几行字,是苗苗代写的。信上说,娘的咳疾好些了,姚三娘照应着。可拴柱越看越不踏实。娘的病他心里有数,"好些了"三个字从苗苗的铅笔尖底下写出来,不代表真的好,只代表娘不让娃写重的。
所以他得回来看看。年前工地放假半个月,他算了算账,来回路费要刨掉一百多,剩不下几个钱。可不回,他连这年都过不踏实。
路过老南街中段,他停下了。
一股子芝麻的甜腻气从街面上飘过来,混着油锅里炸东西的滋啦声,还有炭火炉子的焦香。那味道一下子就把他拽回了十年前——十八岁那年,他头一回从师傅那儿领了工资,四十三块六,舍不得花,捏着钱在老南街走了一个来回,最后进了闻喜煮饼铺,买了四块煮饼回家给娘。
煮饼铺的招牌还在。白底红字,褪得颜色淡了,"闻喜煮饼"四个字上缺了一笔,喜字的上半截掉了漆,只剩下一个歪歪扭扭的口。铺面比记忆中窄了半扇,旁边新开了一家五金店,卖铝锅和塑料盆,把煮饼铺的墙皮蹭掉了一大片。
他站在门口,往里头瞅。
铺子里头的格局没变,进门是一口大案板,案板后面支着一只木炭炉子,炉子上坐一口铁锅,锅里的油正滋滋地翻着花。一个身影在案板后头忙碌着,背对着门口,穿一件蓝布围裙,头发绾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子别着,露出一段白生生的后脖颈子。
那身影矮墩墩的,却麻利,一手揪面剂子,一手往里头填馅,三揉两搓就滚进了芝麻盆里。白生生的煮饼在芝麻堆里打个滚,转眼就裹了一身金黄。
拴柱在门口站了片刻。那身影转过身来,端着一簸箕刚出锅的煮饼往柜台走,一抬头,看见了门外的拴柱。
两人都愣了一下。
是那闺女。不对,不能叫闺女了。十年过去,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辫子在肩膀上甩、手上沾着白面、眼神干净得像井水的姑娘了。她的脸圆了,腮帮子微微发腴,眼角有了细碎的纹络,额前垂着一绺碎发,被油锅的热气和汗水黏在皮肤上。她的蓝布围裙上溅着油星子和白面疙瘩,腰上系着一根麻绳,麻绳的接头处打了个死结。
拴柱嘴张了张:你……在这儿。
那女人——如今已是妇人了——看了他好几眼。第一眼看的是脸,第二眼看的是手,第三眼看的是他脚上那双沾满了水泥灰和烂泥的胶鞋。她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两圈,定住了。她眯起眼,像是在从一堆旧相片里翻找一张泛黄的脸。过了两三秒,眉头松开了——她想起来了。
……拴柱?
嗯。拴柱应了一声,声音干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他往前走了半步,没跨进门槛,像是怕脚上的泥把人家地踩脏了。你……还认得?
咋不认得。她把簸箕放在柜台上,双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擦掉了手上的油和面。你来买过煮饼。那年,也才十来年前。你蹬个自行车,车把上挂着麻花,揣着四块煮饼走的。
拴柱没想到她记得这么清楚。他的嘴唇咧了一下,像是在笑,可脸上的皮肤太干太紧,那笑容只扯出一道浅浅的沟。
你也还在这儿。他说。
在。她转过身去,用火钳子拨了拨炉子里的炭火,火星子溅出来,在空气里头划了几道转瞬即逝的金线。这是我家的铺子。我爹走后,就我守着了。
拴柱迈进铺子里。里头比外头暖和得多,炭火炉子的热气一股脑儿地扑在脸上,把一路的风雪都驱散了。空气里头弥漫着甜香,那种甜不是糖精的甜,是麦芽糖和蜜枣泥熬出来的醇厚,粘在人头发上、衣裳上,出门半日也散不尽。
他站在柜台前头,目光在铺子里头扫了一圈。墙上挂着的那张老照片还在——一个穿长衫的老头站在铺子门口,手里端着一簸箕煮饼。那是她祖父。照片旁边新贴了一张小孩的百日照,相纸鲜艳得刺眼,上头一个胖娃娃咧着嘴,露出还没长牙的牙龈。
你的?拴柱问。
嗯。她的声音从炉子那边传过来,淡淡的。两岁半了。男孩。
拴柱点点头,没往下问。他知道这年月,女人一个人带着孩子开铺子,要么是守了寡,要么是离了婚。不管哪一种,都不是该张嘴问的话。他只是看着那张百日照,娃娃的笑没心没肺的,像是这世上的难处一件也不知道。
你还买煮饼?她从炉边走过来,从柜台底下扯出一张油纸。
买。拴柱伸手去摸兜里的钱。给娘带几块。老人就爱吃这个。
她哦了一声,没有立刻包。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他手里那个蛇皮袋子,袋子口上漏出一截线手套的指头,磨得发了毛。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两秒——那张脸比她记忆中老了不止十岁。黑、瘦、颧骨凸出来,眼窝陷下去,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只有那双眼睛还是原来的眼睛,沉、静,像两口深井,井底沉着东西。
她拿火筷子从炉子里夹了一块炭,换了一块新的进去,开口说:刚从外头回来?
南方。拴柱说。工地上。
累吧?
还行。
她的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那是一种不置可否的表情,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信。她从案板后头的瓷坛子里舀了一勺蜜枣泥,放在秤上称了称,又添了一块青红丝,开始揉面。她的十指短而粗,指关节因为常年揉面大了一圈,可动作还是利落的,面团在她手心里翻转、压扁、裹馅,一气呵成。
拴柱站在柜台跟前,没有走。外头的雪下大了,冰碴子砸在石板路上沙沙地响,像是老天爷在撒一把碎盐。他不想这么快就出去。铺子里头的热气、甜香、还有一个女人在案板后头忙碌的声响,这些让他想起一些久违的、说不清是甚的东西——不是天上的,就是他从前日子里的某一个寻常的时刻。
你吃了没?她问,声音不高,像是从后锅里头飘出来的。
拴柱愣了一下:没。
等着。她把揉好的面剂子放进芝麻盆里,两只手捧着簸箕抖了抖,让芝麻粒裹均匀。然后她转身进了后屋,不多时端出一只大海碗。碗里是煮好的面片,汤上漂着一层辣油,还有几根碧绿的葱花。她把碗往柜台上一搁,碗底磕出一声闷响。
吃。她说。不要钱。煮多了,剩的。
拴柱看着那只碗。面条是宽的,手擀面,宽厚筋道,在汤里头沉着。辣油是红的,浮在汤面上,映着窗口透进来的雪光,颤颤巍巍。他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面是温热的已经不烫了,可那股子热气从口腔一路滑进胃里,像一根暖融融的线,把一路的饥寒都串了起来。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嚼得腮帮子发酸。不是面硬是他的牙口让南方的硬米饭磨钝了。
后屋传来娃娃的哭声。她放下手里的活转身进了后屋,抱出一个男孩。那孩子穿一件开裆棉裤,鼻涕挂在上嘴唇上,被她用袖口一抹,抹出一道红印子。她往一只粗陶碗里倒了一点面汤用筷子蘸了蘸,往孩子嘴里送。孩子咂巴了两下不哭了,两只手抓着她围裙上的带子拽着玩。
拴柱一边吃一边看。他看着孩子,看着女人,看着铺子里头那口滋滋作响的油锅。这场景不像是别人的日子,倒像是他从前的某一段日子——雪梅还在的时候,苗苗还小的时候,灶房里也飘着这样的烟火气。
你男人呢?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话不该问。可已经问出来了,收不回去。
女人喂孩子的手停了一下,只停了一秒。走了。她说。头年走的,跟一个卖服装的女的。南下广州了。
拴柱的筷子在半空里停着,面条从筷子上滑下去,落进汤里,溅了两滴汤水在柜台上。他没有说"对不住",也没有说"咋会这样",那些话太轻了,像羽毛落在石头上,起不了任何作用。
他把碗里的面条吃完,连汤也喝干净了。他把碗放在柜台上,用手背抹了抹嘴。滋味好。他说。比你爹做的还强。
她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那是一个真正的笑,只一闪就过去了。嘴甜。她说。我父亲活着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拴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把手伸进兜里,掏出一张五块的票子,放在柜台上:煮饼。
她把碗收进后屋,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油纸包,四角折得方方正正。不是四块,是六块。她把纸包放在柜台上,又把那五块钱推了回去。
拿着。她说。不用钱。
那不行。拴柱又把票子推过去。你过日子也不容易。
你也一样。她说。她把那五块钱拿起来,塞进了他的棉袄口袋里。她的手指头不经意地碰到了他的手,两人的皮肤擦了一下,都是糙的、凉的、裂着口子的。她缩回了手,在自己的围裙上蹭了蹭,像是碰过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拿着吧。她说,声音轻了一些。给你娘的。老人喜欢吃,就多带两块。我自己的铺子,我做主。
拴柱站在柜台前,手里攥着那只油纸包。包里的煮饼还温着,隔着纸能觉出里头的热乎气。那股子热从手心一路往上走,走到肩膀,走到脖子,走到脸上。他的眼眶一紧,酸了一下,像被烟熏着了,又像是被炭火气烤着了。他眨了两下眼,把那股子酸涩眨了回去。
他想说一句"谢了",可又觉得那两个字太轻,压不住心里头那块沉重的东西。最后他只点了点,下巴往下沉了沉,像是行了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礼。然后他转身,推开门,走进了外头的风雪里。
雪下大了,簌簌地落着,不像是雪,像是天上有谁在一把一把地撒白糖。石板路变成了灰白色,湿漉漉地反着光,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拴柱把那只油纸包揣进棉袄内兜,贴着肚皮放着,和师傅给的那块手帕挨在一起。一个在东边,一个在西边,隔着一层单薄的衣裳布,却都热乎乎的。
他走在老南街上,脚步不快。刚才那碗面片在胃里头发着暖,把一路的火车的乏、汽车站的冷、风雪里的寒都慢慢地焐化了。他经过五金店的时候停了一下,铺子门口堆着几根锈了半截的水管子,还有几个瘪了肚的铝锅。他想起了娘屋里那只漏底的搪瓷盆——去年信里苗苗说盆漏了,用面糊糊糊住底,用了没半月又漏了。他弯腰在那些铝锅里头挑了一个最小号的,拿手指头弹了弹,声音闷闷的,还算厚实。
多少钱?他问五金店里头的人。
八块。里头的男人叼着烟,头也不抬。
拴柱摸了摸棉袄内兜。那五块钱让彩霞塞回来了,他兜里还剩十五块三——是工地结的最后一个月零花。他咬了咬牙,掏出八块钱,递了过去。剩下的七块三,是过年这几天全部的家当。
他抱着那只铝锅,拎着蛇皮袋,继续往前走。路过煮饼铺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彩霞站在门口,手里抱着那个孩子,正拿一把笤帚扫门口的积雪。她扫得漫不经心,一下是一下的,雪往两边堆,堆出两小垄白色的埂。那孩子在她怀里扭来扭去,一只小手抓着她的头发,把她的发髻都扯松了。她没有恼,只是用下巴蹭了蹭孩子的头顶,嘴里不知念叨着啥,像是在哼一首没有词的童谣。
拴柱站在风雪里头,隔着五六步的距离,看着她。她没有看见他,或者是装作没看见。她扫完了门口的雪,转身回了铺子,木板门在她身后吱呀一声合上了,把他和她隔成了两个世界。
他也没有再停留。他转过身,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往巷子深处走去。
回到洼里村的院子里,天已经麻麻黑了。
他推开院门,听见西屋里传来苗苗的声音:奶,好像是爸回来了。那声音细细的,带着一点不确定,一点欢喜,还有一点怕失望的小心翼翼。
拴柱站在院子里,喊了一声:苗苗。
西屋的门呼啦一下拉开了。苗苗站在门框里,身上穿着那件旧校服,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子。她比一年前蹿了一头,脸还是瘦,可眼睛比从前亮了一些。她看着拴柱,嘴唇动了动,没喊出那个字来,只是小声地叫了一声:爸。
拴柱把蛇皮袋放下,从棉袄内兜里掏出那只油纸包,递过去:给,煮饼。老南街买的。还有,这个。
他把那只铝锅从袋子里取出来,搁在灶台上,发出一声闷响。苗苗凑过来,掀开油纸的一角,芝麻的甜香一下子就窜了出来。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睛眯了起来,像一只闻见了鱼腥的猫。
娘在里屋咳嗽了两声。拴柱听见那咳嗽声,心里头一紧——那咳嗽还是那么重,痰音呼噜呼噜的,拉风箱一样。他快步走进里屋,娘在炕上侧躺着,脸朝着墙。听见脚步声,她慢慢地转过身来。
黄黄的眼珠子在他脸上停了许久。娘的眼睛已经不太好了,蒙着一层翳,像被盐水腌过的老莲子。她伸出手来,在空中抓了两下,拴柱把自己的手递过去,让娘攥住。娘的手是干的、热的、皱得像一张揉烂了又展开的纸。
柱?娘的声音哑得很,像是砂纸擦过木头。
嗯。是我。我回来了。
娘的手紧了紧,攥着他的指头。她没有问他挣了多少钱,没有问他外头苦不苦,她只是把他的手攥在手心里,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像是确认这是一件真实的、有温度的东西。
回来了就好。她说。
拴柱坐在炕沿上,让娘攥着他的手。他另一只手伸进兜里,摸出那块老根给的手帕,又隔着棉袄摸到了那只煮饼包。两样东西,一个在南方的工地上陪他熬过夜,一个在风雪里给了他一碗热面片。它们都不重,轻飘飘的,可压在心口上,却有着实实在在的份量。
外头的雪还在下,簌簌地,落在院墙根下的柴禾堆上,落在空荡荡的晾衣绳上,落在那辆支在墙根的自行车上。自行车已经锈了,车座子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头灰乎乎的海绵。拴柱走之前给它打了气,现在一年过去了,气早跑光了,车轱辘瘪瘪地贴在地上,像一匹累倒了的马。
娘攥着他的手,渐渐地睡着了。她的呼吸声时浅时深,偶尔夹杂着一两声轻咳。拴柱想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可娘攥得紧,他怕惊醒她,就没动。他任由娘攥着,坐在炕沿上,看着窗外。
雪光把夜色映成了一种浅灰色,不是黑,是灰。院子里的一切都在这灰里头静默着——石头是灰的,树是灰的,墙是灰的,只有灶台上的那只油纸包透出一丝暖黄的颜色,是油灯的光焰照在上面的缘故。
拴柱想起彩霞的话。你自己的铺子,我做主。
她也做了一回主。不是迫于生计,不是受人施舍,是她自己,在一个风雪交加的日子里,给了一个刚从远方回来的男人一碗面片和六块不要钱的煮饼。那碗面里头放着的不是同情,是懂得。因为她也在过着他正在过的日子——一个人扛着一家人的生计,一个人守着一间屋子,一个人把牙打碎了往肚子里咽。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相互取暖"。没有言语,没有肢体,只有一碗面、六块饼、一个不要钱的铝锅,和两只在柜台上方才短暂相触的、裂着口子的手。
拴柱慢慢地把手从娘的手心里抽了出来。他给娘掖了掖被角,站起身,轻轻地走出了里屋。
苗苗已经趴在灶房的小桌上睡着了。她的脸枕在胳膊上,嘴角还沾着一小块煮饼的芝麻粒。拴柱走过去,把她抱起来,送回西屋的炕上。娃轻得很,像一捧干柴,抱在怀里几乎没有份量。他给苗苗盖好被子,把那只掉了一个耳朵的布老虎塞到她的胳膊底下,然后退了出来。
他回到灶房,坐在灶膛前头。炉膛里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他伸出手去,在余烬上方烘了烘,热度不够,可他还是烘了一会儿。
他从棉袄内兜里掏出那只油纸包,一层一层地打开。纸包里躺着六块煮饼,已经被他的体温焐得半软了,芝麻粒一颗颗地嵌在金黄色的表皮上,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捧星星。他拿起一块,掰了一半,放进嘴里。
甜。那种甜是厚实的、有劲道的,不是一入口就散了的,是越嚼越香的。麦芽糖的粘、蜜枣的沙、芝麻的酥,混在一块儿,在口腔里头慢慢地化开,化出一股子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落进胃里,把这一整日的风雪都盖住了。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嚼着嚼着,他的眼眶又酸了一下。这一次的酸不是因为难过的,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像是苦日子里头冒出来的那么一点点回甘,不多,只有一点点,可足够让他在这一刻觉得,这人世间还是值得他继续扛下去的。
他把剩下的半块煮饼包好,放回纸包里,用油纸重新裹好,揣进内兜。他没有立刻躺下,只是坐在灶膛前头,听着外头的雪声。簌簌。簌簌。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纺着一挂永远纺不完的线。
他的脑子里头嗡嗡的,什么也不想去想,可那些画面偏偏往眼前涌。他想起老南街的煮饼铺,想起彩霞围裙上的油星子,想起孩子在她怀里扭来扭去的样子,想起两只裂着口子的手在柜台上不经意相触的那一瞬。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的眼前转了一圈,然后停住了,停在了那碗面片上——宽面条、红辣油、绿葱花,在一只粗瓷大海碗里冒着袅袅的热气。
他想,这大概就是他对"家"的最后一个记忆了。不是娘在炕上的咳嗽,不是苗苗攥着布老虎的小手,也不是雪梅在火车窗户后头朝他挥手的影子。而是那一碗面片,在一个风雪交加的日子里,由一个和他一样被日子磨烂了的女人递过来的,她说:煮多了,剩的。
她是善心的。她也是骄傲的。这两样并不矛盾。她用"剩的"两个字保住了他的体面,也保住了她自己的体面。这就是底层人之间的默契——我不说破你的难,你也别说破我的。
外头的雪下得更大了,簌簌地响着,像是天地间只剩下这一种声音。拴柱把两只手笼在袖筒里,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炉膛里最后一点暗红的余烬。那余烬渐渐地灰了,白了,冷了,只剩下一堆碎渣子。
可他不冷。他的心口上贴着六块煮饼和一块手帕,热乎乎的,像揣着一个小小的、不会熄灭的火炉。
天快亮的时候,他歪在灶膛前头睡着了。他的梦里头没有南方的高楼,没有脚手架,没有一百斤一袋的水泥。他的梦里头只有一条老南街,石板路上铺着一层薄雪,雪下面是干的。街尽头有一家煮饼铺,铺子门口挂着一个褪了色的白底红字招牌,招牌底下站着一个绾着头发的妇人,手里端着一簸箕刚出锅的煮饼,煮饼上还冒着热气。
她朝他点了点头,转身进了铺子,门板在她身后吱呀一声合上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