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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老根的退休金 拴柱回 ...


  •   拴柱回到院子里,天已经黑透了。

      他把自行车支在墙根底下,没立刻进屋。院子里静得很,只有娘在里屋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拉风箱。西屋的灯亮着,苗苗趴在炕上写作业,铅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从窗缝里漏出来。

      他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看天。天上没月亮,也没星星,就一块黑布蒙着,从东罩到西。风从姚暹渠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子盐碱的涩气,咸津津的,吹得人嗓子发紧。

      他从兜里摸出那沓钱,就着黑,一张一张地数。他看不见数字,就用手摸,摸票子的边角、摸钢镚子的花纹、摸纸张的厚薄。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五毛的,一毛的。他数了两遍,又一遍。十五块三毛六。

      和早上一样,一分也没多。

      他把钱叠好,塞进右边裤兜,扣子扣上。然后转过身,从车筐里拎出半块硬面馍——今儿扛活时省下的晌午饭,他没舍得吃,包在旧报纸里带了回来。馍已经凉了,硬得能硌掉牙,他把报纸打开,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干粉面子呛得他咳嗽起来。

      他走到水缸跟前,舀了半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把嘴里的干粉冲了下去。

      这时候他才想起来,今儿没去老根师傅那儿。

      老根住在厂子后头的那排老平房里,离盐化厂的大门不远,走路也就一袋烟的工夫。那排房子是上世纪五十年代盖的,红砖墙,灰瓦顶,窗户小得像炮眼。老根在那儿住了大半辈子,从壮年到老年,从车间到退休,没挪过窝。

      拴柱把剩下的半块馍用报纸包好,塞进棉袄内兜。他想给老根送过去。师傅一个人住,没儿没女,老伴儿早年间就走了,留下他一个人,冷锅冷灶的。以前拴柱在厂里上班,隔三岔五去一趟,捎点馍、捎点咸菜,帮师傅挑挑水、劈劈柴。如今他下岗了,反倒去的少了——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怕师傅问起厂里的情况,怕师傅看见他这身扛活的打扮。

      他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村里的路黑得很,没有路灯,只有人家窗户里透出来的油灯光,一星一星的,像落在地上的几颗萤火。他的自行车链子咣当咣当地响,在寂静的巷子里传得老远。

      老根家的院子在巷子最里头。拴柱把车子支在门口,走过去敲门。门是木板门,上头钉着几块铁皮,敲上去,声音闷闷的,像在敲一只空箱子。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两下,这一次力气大了些。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不是里面开的,是风吹的。拴柱脚下顿了顿,推开门,探头往里看。

      院子里黑黢黢的,只有东屋的窗户上糊着一层泛黄的光。那光是油灯发出来的,暗得很,像蒙着一层纱布。院墙根底下码着一摞柴禾,码得整整齐齐,是秋天砍下的枣树枝,已经干得发了白。水缸在灶房门口,缸沿上扣着一个葫芦瓢,瓢底结了一层薄冰。

      拴柱走进院子,压低声音喊了一声:师傅?

      没人答应。

      他又喊了一声:老根师傅?

      东屋的窗户纸上映出一个影子,动了动。然后门开了,老根站在门槛里头,手里端着一盏油灯。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脸照得半边亮、半边黑。他穿着一件旧棉袄,棉花从领口露出一小撮白花花的棉絮,像一朵长在衣服上的霉。

      拴柱?老根的声音哑得很,像嗓子里塞了一把沙子。啥时候来的?

      刚。拴柱说。他站在院子里,没往里走,怕鞋上的泥蹭脏了师傅的门槛。我……路过,看看你。

      老根把油灯放在窗台上,走出门来。他的脚步很轻,不是故意的轻,是他原本就走得慢——风湿腿,天阴就疼,一瘸一拐的,鞋底蹭着水泥地,沙沙响。拴柱认得这脚步声,十年前在车间里,他每天都能听见。

      进来吧。老根说,外头冷。

      拴柱跟着进了屋。

      屋子里比他想的还要简。一张八仙桌,四条长凳,桌上摆着一只豁了口的白瓷碗,碗里剩着半碗面糊糊,已经凉了,结了一层皮。墙角的炉子是熄的,炉膛里堆着没烧完的煤渣,灰白色的。屋里比外头还冷,一股子潮湿的霉味混着煤烟味,呛得人想打喷嚏。

      拴柱在凳子上坐了半个屁股。凳子腿有一条是短的,人一坐上去,就歪向一边,他赶紧用手撑住桌面,才没让自己滑下去。

      老根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只陶壶,往那只豁口碗里倒了一杯水。水是温的,带着一股子铁锈味。

      喝点。老根把碗推到他跟前。

      拴柱端起碗,喝了一小口。水是从压水井里打的,放凉了又温过,寡淡得很,喝进嘴里,像含了一口凉气。他把碗放下,从棉袄内兜里掏出那半块硬面馍,搁在桌上。

      给你拿的。他说。

      老根看了一眼那半块馍,没说话。他的目光在馍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他站起身,走到墙角,弯腰从一只瓦罐里掏出两颗腌蒜,放在碗旁边。

      就这个,就着。他说。

      两人坐着,谁也不吭声。油灯的火苗在东墙上投下两人的影子,一大一小,都佝着背,像两只被霜打了的茄子。

      拴柱的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墙上挂着一幅发黄的年画,是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鱼,年画边角的浆糊已经干裂了,翻卷起来。年画底下是一张老照片,镶在木头框子里,玻璃上裂了一道缝。照片里是个年轻女人,梳着两条大辫子,脸盘子圆圆的,嘴角抿着笑。那是老根的老伴儿,拴柱听师傅说过,走了二十年了,肺病,和盐化厂的卤水打交道落下的,和尘肺病一样,咳血咳死的。

      拴柱想找个话头,可脑子里空落落的,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房子。他问:师傅,你……饭吃了?

      吃了。老根说。面糊糊,两碗。

      拴柱点点头,没再往下问。他知道老根的日子紧。退休工资就那几十块钱,可这几个月,厂里连这几十块钱也发不利索了。改革,改制,减员增效——这些词拴柱在厂门口的大字报上见过,可他不懂,他只知道,那些红纸黑字最后都化作了几张欠条,飘进了千家万户的饭桌上。

      他本来想问问师傅的退休金,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那不是人该问的话。一个徒弟,问师傅的钱够不够花,那不是关心,是戳人心窝子。

      老根猛地咳嗽起来。那咳嗽不是清嗓子的轻咳,是从肺底子里翻上来的,一声接着一声,咳得急了,整个身子都往前佝,一只手死死攥住桌沿,指节发白。拴柱赶紧站起来,想给他捶背,老根摆摆手,不让他过来。

      咳了足有半分钟,老根才缓过劲来。他从兜里掏出一块灰乎乎的毛巾,捂在嘴上,擦了擦,毛巾拿下来的时候,上面沾着一点暗红的血丝。他看见了,但没让拴柱看见——他迅速把毛巾攥成一团,塞进了棉袄口袋。

      老毛病了。他说,声音轻得很,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不碍事。

      拴柱又坐回了凳子。他看着老根的脸。师傅比去年老了不止一岁。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每一道里都藏着灰。眼窝陷下去了,颧骨突出来,皮肤是一种不正常的黄,像被盐水腌过的老姜。他的嘴唇干裂得起皮,嘴角还裂着一道口子,结了痂,是昨天咳血时崩裂的。

      拴柱想起十年前,他头一天进厂,老根站在车间门口,腰杆挺得笔直,手里拎着一把扳手,扳手上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那时候的老根四十二岁,是车间里人人尊敬的赵师傅,技术好,手稳,带出来的徒弟一茬接一茬。谁见了都要递根烟,喊一声老根师傅。

      才十年。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那半块硬面馍。馍已经没有热气了,硬邦邦的,像一块石头。他心里头硌得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拿起那只瓦罐看了看。罐子里腌着半罐芥菜疙瘩,盐水上头漂着一层白花花的盐渍,已经发黑了。他把瓦罐放下,又掀开灶台上的锅盖。锅里是空的,没有剩饭,没有剩菜,只有锅底结着一层黑乎乎的焦痂。

      他转过身,看着老根。

      师傅,他张了张嘴,声音干得发涩。你……这几个月,咋过的?

      老根没看他。他盯着油灯的火苗,火苗在他的眼仁子里一跳一跳的,像两粒遥远的星。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过呗。还能咋过?

      他的声音很淡,像在说天气。可拴柱听出了那平淡底下压着的东西,那东西沉得很,像盐湖底下的卤水,表面上静悄悄的,底下却咸得发苦。

      拴柱走到老根身边,从兜里掏出那十五块三毛六。他的手颤抖着,把那一沓皱巴巴的票子一张一张地捋平,放在老根的手心里。

      师傅,他低下头,不敢看老根的眼睛。你先用着。我……我下回再给你带。

      老根的手攥着那沓钱,攥得死紧。他的手背上青筋暴突,血管在那层薄薄的皮肤底下一跳一跳,像一只被困在网里的虫子。他的指节发白,指甲嵌进了票子里,发出窸窣的碎响。

      过了一会儿,他松开了手。

      拿上。他说。声音不高,但硬得很,像一块石头砸在铁板上。我不缺这个。

      拴柱没接。他往后退了一步,两只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最终也没出声。

      老根把钱塞回他的手里。那只老手冰凉冰凉的,像一块从冰箱里取出来的石头。拴柱觉出师傅的手在抖,不是冷,是疼,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疼。

      你走你的。老根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日子还得过。你也得活。

      拴柱站在那儿,看着老根的背影。师傅的肩膀塌了,背驼了,那件旧棉袄在他的身上晃荡着,像挂在衣架上的一件空衣裳。可在那件空衣裳里头,还绷着一根骨头,硬得很,戳在皮肉底下,让人看得见。

      他把钱攥在手心里,转身出了门。

      院子里冷得很,风从院墙根底下灌进来,打着旋儿,卷着几片干树叶,沙沙地响。拴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根站在东屋的门槛里头,手里端着那盏油灯,火苗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拴柱,目光里的东西拴柱读不懂——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盐湖底下的卤水,表面上静悄悄的,底下却咸得发苦。

      拴柱转过脸,推上自行车,走了。

      他的车链子咣当咣当地响,在寂静的巷子里传得老远。

      回到院子里,苗苗已经睡了,西屋的灯灭了。娘在里屋的咳嗽声也停了,只剩下微弱的鼾声,断断续续的,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拴柱没进屋。他走到院墙根底下的石头上坐下,掏出那根旱烟杆,烟锅子里塞着半锅干烟叶是去年的存货,他已经好几天没舍得抽了。他用火柴点着,深深吸了一口,烟味冲得很,辣嗓子,可也提神。

      他坐在黑暗里,一口一口地抽着。烟锅子里的火星一闪一闪的,像一只萤火虫黑暗里挣扎。

      他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又像是想了很多。他想起老根师傅的手,那双手曾经拧过无数阀门、修过无数管道,是一双能救命的手。如今那双手在攥着一块灰乎乎的毛巾,擦着嘴角的血丝。

      他想起师傅年轻时骄傲的样子,腰杆笔直,扳手锃亮,徒弟们前呼后拥。那时候的老根是车间里的神,什么毛病到了他手里,三下两下就治好了。可如今,他治不了自己的病,也治不了日子的病。

      烟抽完了,烟灰落在石头上,被风一吹,散了。

      拴柱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进屋去了。

      第二天,拴柱去火车站扛活。

      他起得比昨天还早,天没亮就出了门。自行车在霜冻的路面上咯吱咯吱地响,他缩着脖子,把下巴埋进棉袄领子里。他得多扛几袋,多挣几毛钱——给娘抓药,给苗苗交学费,还要……还要给师傅送点啥。

      到了站前广场,那群圪蹴的人还没到齐。他占了第三根柱子旁的位置,把带来的硬面馍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干嚼着,噎得嗓子发紧。

      天渐渐亮了。工头们陆续来了敞着嗓子喊活。拴柱举了几次手,被挑中了一回,扛棉纱,一袋一百斤,扛了十二袋。肩膀上的血印子破了,浸湿了衬衫,黏糊糊地贴在皮肉上,他也没觉出疼来。

      晌午头上,他蹲在墙根底下,就着凉水啃剩下的半块馍。

      这时候,他看见了。

      火车站后头有一条小巷,巷子里堆着垃圾,是站前饭馆和后厨倒出来的剩菜剩饭。平时有几个拾荒的老汉在那儿转悠,翻找能卖钱的瓶子、纸板、碎铜烂铁。拴柱见过他们,一个个穿着破烂衣裳,手里拎着一只蛇皮袋,弯着腰在垃圾堆里扒拉,像几只觅食的野狗。

      可今天,他在那群拾荒者里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身量不高,背驼着,穿着一件洗得发了白的蓝布工装,肩膀上还打着两块整齐的补丁。他手里拎着一只黑色的塑料袋,正在一只破纸箱前头弯腰,一点点地把箱子拆开,压平,折成豆腐块大小,往袋子里塞。

      拴柱的嘴张着,半块馍卡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那是老根。

      他的师傅。盐化厂最骄傲的赵师傅。在垃圾堆里捡纸板。

      老根的动作很慢,不是因为他不想快,是他的手不听使唤——风湿病让指关节肿得像小萝卜,每弯一下都要费好大的劲。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嘴角垂着,脸上的表情拴柱看不太清,太远,可他能想象——那是他见过的最难看的一种表情,不是哭,不是笑,是一种把牙齿咬碎了往肚子里咽的坚忍。

      一个拾荒的老汉从老根身边走过,推了他一把:哎,那块纸板是我先看见的!

      老根没吭声。他松开手,把已经拆了一半的纸板让了出去,转身去翻另一边的垃圾堆。他的脚步蹒跚,一瘸一拐,左腿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拴柱坐在墙根底下,手里的馍掉在了地上。他想去捡起,可手指头发软,用不上力。他的眼睛盯着老根的背影一眨也不眨,像是被钉在了那儿。

      老根没有看见他。他弯着腰,在垃圾堆里翻找。一只破搪瓷缸子被他捡了出来,缸口磕了个豁,印着"安全生产"四个字——和拴柱在车间里见过的那只一模一样。老根把缸子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塞进了塑料袋里。拴柱知道,这东西卖不了几个钱,可老根还是捡了,大概是因为那四个字——安全生产——那是他曾经的一切都明证。

      拴柱想站起来,想走过去,想喊一声师傅。可他的两条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不了。他的嗓子眼干得冒烟,喊出来的声音只怕比蚊子叫还轻。

      他凭什么走过去?他凭什么喊那一声师傅?他兜里只有十几块钱,他连自己的娘和娃都养不活,他有什么脸站在老根面前?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血泡。那是早上扛棉纱勒出来的,已经破了,渗着黄水,黏糊糊的。他的手和老根的手一样,都是一双被日子磨烂了的手。

      不知过了多久,老根的身影消失在小巷的尽头。他拎着那只半满的塑料袋,一瘸一拐地走了,背影像一只被风吹弯了的芦苇秆,随时会折断,可到底没有折断。

      拴柱抬起头,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晒得人头皮发麻。他弯腰捡起了地上的馍,馍上沾了一层灰,他用袖子擦了擦,塞进嘴里,干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下午他又扛了十六袋水泥。傍晚结了账,八块四毛。他把钱攥在手心里,和早上的工钱摞在一起,数了数,一共十七块六毛。

      他骑着自行车往回走。路过老根家的巷子口,他停下来,朝里头望了一眼。老根家的窗户上亮着灯,那本黯淡的光。他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进去。

      他转到村东头的小卖部,花了一块二买了两包红糖,又花八毛买了十个压塌了的硬面馍——这些是瑕疵品,便宜,正形的一个要一块二,这种压扁的只卖八分钱一个。他把红糖和馍塞进车筐里,蹬着车子往老根家的方向去。

      到了门口,他下了车,把东西轻轻放在门槛旁边。他没敲门,怕老根出来,两人见了面,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把东西搁好,转身就往回走。

      还没走出三步,门吱呀一声开了。

      拴柱。

      老根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哑得很,像嗓子里塞了一把沙子。

      拴柱站住了。他没回头,两条腿钉在地上,泥一样沉。

      老根走到他身后。拴柱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垃圾的馊味、汗酸味、还有一股子淡淡的煤烟味。那味道比任何时候都刺鼻,刺得拴柱的眼睛发酸。

      东西拿上。老根说。

      拴柱转过身。老根站在门槛里头,手里拎着那两包红糖和那十个馍。他的脸在暮色里看不清楚,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闪着一点光,像两粒还没熄灭的炭。

      师傅……拴柱的嗓子眼干得发涩。你……

      我不要糖。老根说。你拿回去,给你娘。你娘比我用得着。

      拴柱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他的指甲嵌进了掌心的肉里,疼,可那疼比不上心里头的万分之一。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头上裂了一道口子,是早上扛水泥时蹭的,露出里头灰扑扑的布里子。

      老根把东西放回门槛旁边。他没有再看拴柱,转身进了屋,门在他身后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拴柱在黑暗中站了很久。风从巷子里吹过来,带着一股子盐碱地的涩气,吹得他的棉袄猎猎作响。他弯下腰,把红糖和馍重新拎起来,塞进车筐里。然后他推着自行车,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巷子。

      他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

      身后传来老根的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从肺底子里翻上来,在寂静的巷子里传得很远、很远。那声音不像是人的咳嗽,像是某种更古老、更沉重的东西——像盐湖底下的卤水在翻涌,像地壳深处的岩层在断裂。

      拴柱走到巷口,站住了。他仰起头,看着天。天上还是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一块黑布,从东罩到西。可就在那块黑布的尽头,有一线微弱的亮光——那是县城的方向,是火车站的方向,是雪梅坐着火车往南去的方向。

      他想起三年前,他头一天进厂,老根师傅拍着他的肩膀说:拴柱,这厂子就是你的家,师傅就是你的亲人。只要你守规矩、肯下苦,这厂子不会亏待你。

      那时候他说的是真心话。可真心话抗不过日子。

      拴柱把自行车蹬了起来,车链子咣当咣当地响。他骑得很慢,比走着快不了多少。他怕骑快了,风灌进眼睛里,杀得慌。

      路过姚暹渠的时候,他停下来。渠水浑了,漂着烂菜叶和一只被人扔了的破胶鞋。渠岸上的柳树发了点芽,嫩黄里夹着灰绿,被风一吹,摇摇晃晃。他想起老根的话:日子还得过。你也得活。

      他把车支在渠岸上,蹲下来,用渠里的水洗了把脸。水是凉的,刺得皮肤发麻。他捧了一捧水,泼在脸上,又捧了一捧。水花溅进眼睛里,杀得慌,可他也没停。

      洗完了,他站起来,用手背抹了一把脸。手背是湿的,脸上也是湿的,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重新骑上车,往家的方向去。

      院子里,娘在里屋喊了一声:拴柱?

      他应了一声:嗯,回来了。

      他把车支好,走进灶房,把红糖和馍放在灶台上。然后他开始生火,引柴、添煤、拉风箱。火苗从炉膛里蹿出来,舔着锅底,发出噼里啪啦的响。他坐在灶膛前头,看着那团火,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把冷硬的面糊糊倒进锅里,用铲子搅了搅。面糊糊在锅底结了一层痂,他用水泡了泡,又搅了搅,总算化开了。他给娘盛了一碗,给苗苗盛了一碗,给自己盛了一碗。三碗面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

      娘在里屋吃着,呼噜呼噜地响。苗苗在西屋,用筷子挑着面糊往嘴里送,小嘴一吸溜,发出细细的声响。拴柱坐在灶膛前头,端着碗,没有吃。他看着碗里头自己的倒影,一张模糊的脸,眼窝陷着,颧骨凸着,胡子拉碴,像一只被盐水腌过的虾。

      他想起老根在垃圾堆里弯腰的背影。那是一个骄傲的、体面的人,在日子面前弯下了腰。可他终究没有折断——他还在捡,还在活,还在一天天地熬。

      那就是他们的命。不是抗争,不是认命,就是熬。像一锅煮不熟的硬面馍,火大焦了,火小了夹生,可总得有人守在灶膛前头,守着那团火,不让它灭了。

      拴柱端起碗,喝了一口面糊。面糊已经凉了,顺着嗓子滑下去,像一条冰凉的蛇。他喝完了碗里的,把碗搁在灶台上,然后站起身,走到院子里。

      夜风很冷,带着盐碱的涩气。他站在院墙根底下,仰头看着天。天上还是没有月亮。可那天上的黑布也不是那么密不透风——在看不见的某一处,月亮正照着,只是被云挡住了。

      他把手伸进右边裤兜,摸出了那十七块六毛钱。借着灶房里透出来的微光,他一张一张地数。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五毛的,一毛的。他数了两遍,又一遍。

      十七块六毛。

      他把钱叠好,塞回兜里,扣子扣上。然后他走回屋里,关上门,把夜风和盐碱味儿都关在了外头。

      这一夜,拴柱没睡着。

      他躺在炕上,眼睛睁着,盯着房梁。房梁是根老榆木,已经被烟熏火燎得黑黢黢的,上面挂着一层灰白的蛛网,被风一吹,飘飘悠悠。

      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只有白天的那一幕——老根在垃圾堆里弯腰的样子,一双曾经拧过无数阀门的手,在翻捡着别人扔掉的破纸板。

      他翻了个身,炕席发出沙沙的响。苗苗在隔壁屋里翻了个身,小嘴吧嗒了两下,又睡沉了。娘在里屋咳嗽了两声,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被子里头发出来的。

      后半夜,拴柱想起一件事——老根捡的那只破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安全生产"四个字,那是盐化厂发的,每个工人都有,用了几十年,磕了无数个豁口,漆掉了一半。老根为什么捡那只破缸子?那东西卖不了几个钱,收破烂的都不要。

      拴柱明白了。

      那只缸子,是老根曾经拥有过的一切。安全生产——那是他的青春、他的骄傲、他的体面。捡那只缸子,不是因为它值钱,是因为那是他留在日子里的最后一点证据。

      就像拴柱自己把雪梅的木夹子塞进了咸菜罐子里。

      他们都是一类人。嘴笨、好面子、不肯承认自己已经输得一干二净。可私底下,他们都一样——把破碎的体面藏在一个角落里,夜深人静的时候摸一摸,告诉自己:曾经,我也体面过。

      天快亮的时候,拴柱才迷迷糊糊地眯了一会儿。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回到了盐化厂的车间里,机器在转,蒸汽在冒,老根站在机器前头,腰杆笔直,手里拎着那把锃亮的扳手。师傅转过头来,冲他笑了笑,说:拴柱,来,师傅教你拧这个阀门。

      他伸出手去,可就在他的指尖要碰到扳手的那一刻,机器停了,蒸汽散了,老根的身影像一缕烟一样,飘散了。

      他醒了。

      窗纸已经泛了白,天亮了。他听见院子里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还有远处谁家公鸡打鸣的声音。他从炕上爬起来,穿好衣裳,走到院子里。

      院墙根底下,姚暹渠的风又吹过来了,带着那股子盐碱的涩气。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然后用冰凉的井水洗了一把脸。

      他舀了半瓢水,水面上漂着一层薄冰,他用手指头戳破了,捧起水泼在脸上。那水像是无数根细针,扎进皮肤里。他咬着牙,又泼了两把。

      洗完了,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根空荡荡的晾衣绳。绳子上没有衣裳,没有木夹子,只有一根绳子在风里晃悠,晃来晃去,晃不出个响动。

      他想起该去火车站扛活了。今儿要多挣几毛,明儿还要给娘抓药。他把自行车推出来,车链子咣当咣当地响,在清晨的寂静里传得很远。

      路过老根家的巷子口时,他停了下来。他没有往里看,只是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蹬上车,走了。

      他没有看见,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垃圾堆旁,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弯着腰,一只手攥着一只黑色的塑料袋,另一只手在破纸箱上一点一点地拆着。那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拆一件珍贵的礼物。

      那只拆开的纸板上,印着几个模糊的字:"南风化工"。

      风把那几个字吹得变了形,可还是辨认得出来。老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它折好,塞进了袋子里。他的手指关节肿得像小萝卜,每弯一下都要费好大的劲,可他的动作很仔细,像在收藏一张珍贵的奖状。

      太阳从东边的塬上爬起来了,照在火车站的白瓷砖墙面上,亮得晃眼。站前的大喇叭响了,一个女声不紧不慢地报着车次。人群开始骚动,像一锅煮开了的水。

      老根直起腰,拎着那只半满的塑料袋,一瘸一拐地走了。他的背影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芦苇秆,随时会折断,可到底没有折断。

      远处,拴柱的自行车已经变成了一个黑点,消失在姚暹渠尽头的晨雾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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