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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离家的火车
日头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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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还没爬上东边的塬,拴柱就起了。
他轻手轻脚地从炕上爬起来,生怕惊醒里屋的娘和西屋的苗苗。外屋黑黢黢的,只有灶台上的煤油灯还亮着,灯芯子烧得只剩半截了,火苗一跳一跳,把他的影子投在泥墙上,忽大忽小,像只受惊的鸟。
他舀了半瓢凉水,蹲在院子里激了把脸。水是从井里前天打的,经过一夜,寒得刺牙。他咬着牙搓了两把,又抹了把脖子,水珠顺着脊梁骨往下淌,在背心上洇出一道深色的印子。棉袄挂在门后头,草绳绑着肩膀那儿,去年开线了,他一直没舍得换新的。他抓过来套上,扣子系到第二颗,第三颗扣眼穿歪了,系成了第二颗的扣绊子,他也没觉察,就这么敞着领口出了门。
自行车支在院墙根,车座子上结了一层薄霜,他用手掌抹了抹,那霜化成水,渗进指缝里头,凉津津的。他推车出院门,车链子咣当咣当响了几声,惊得墙头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天还是青的,没透亮。村路上一个活物也看不见,只有不知从谁家院墙里飘出来的烟筒烟,一缕一缕,贴着地皮往远处飘去。他蹬着车子往县城的方向去,车轮碾过昨夜的霜冻路面,咯吱咯吱地响。风往领口里灌,他把下巴缩进棉袄领子里,露出的鼻尖冻得发麻。
三天了。算上今儿,是他从盐化厂出来的第三天。
那张大红纸上的名字,那枚公章的红印,那个折成三折的通知书,都贴身放着,隔着一层衬衫布,贴在他心口上。他不看,也知道那上头写的什么。心口那里总硌得慌,像是嵌进了半片碎瓷碴子。
到了火车站前广场,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站前那片空地上已经蹲了不少人,一排排,像霜打了的茄子,圪蹴在墙根底下,手里或夹着烟,或裹着衣裳,脸埋在膝盖里头。拴柱把自行车锁在一棵歪脖子槐树上,那树上钉着块生锈的铁牌子,上头印着禁止停车四个字,漆掉了大半,可字还在。他把钥匙揣进兜里,走过去,跟那些人一样,圪蹴在了水泥台阶上。
这地方他头两天就来过了。头一天,他站了整整一个上午,没敢往前凑,光看着工头在人群里挑人,专挑年轻力壮的、脸上有横肉的后生。他三十岁了,不算老,可也不算壮,站在人堆里,瘦得跟骡子后头拴着的条瘦狗似的,没人多看他一眼。到了后晌,一个装卸面粉的工头喊缺人手,他才挤上去,低声下气地问了一句:中不中?那工头瞥了他一眼,从鼻子眼里哼了一声:试试。
他试了。一下午扛了三十六袋五十斤装的白面,从站台上扛到仓库里,来回跑了三十六趟,肩膀上勒出了两道血印子。傍晚结了账,十块。工头把一张皱巴巴的五块、几张一块的票子塞到他手里,拍得他掌心发麻。那十块钱被他攥了一路,回到家里,潮潮地,湿得能拧出水来。
今儿是第三天。他已经知道该站在哪儿了,台阶底下第三根柱子旁,那儿风小些,而且工头过来挑人,往往从这边起步。
天慢慢亮了。站前的大喇叭响了,一个女声不紧不慢地报着车次,那声音像是从铁皮桶里传出来的,嗡嗡的,带着回音。人群开始骚动起来,有新的来的,有老的走的,蹲在那儿的人像潮水一样,一会儿涨起来,一会儿落下去。拴柱没动,他的屁股底下垫着一块昨天的旧报纸,报纸上印着南风化工召开年度表彰大会,头版还印着一排人站在主席台上的照片,笑脸红扑扑的。他把报纸翻过去,不看那面。
到了七点半,太阳爬起来了,照在车站的白瓷砖墙面上,亮得晃眼。一个穿粗布工装的工头走过来,敞开嗓子喊了一句:熙货咧!往东头仓库卸白糖,一袋五毛,现结,来的举手!
人群呼啦一下涌了上去。拴柱也站起来了,可他慢了一步,前头已经挤了七八个后生,一个个把胳膊举得老高,像几根戳在地里的桩子。工头挑了五个体格最大的,转身就走了。剩下的人又散开来,重新圪蹴回去,有几个嘴里骂骂咧咧的,操着北边的话,拴柱听不太懂,但意思是明白的。
又过了半个钟头,另一个工头来了。这回是扛包上站台,有列货车要卸货,扛到火车皮里头,一袋给三毛。拴柱这回挤到了前头。工头看了看他,目光在他肩膀上停了一下,那里还穿着盐化厂的旧工装,肩膀上的补丁白得刺眼。
哪个厂的?工头问。
拴柱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他怕说了盐化厂,人家不要。这几天他看出来了,这片圪蹴的人里头,盐化厂下来的不少,工头们心里有数,这些人是正式工出身,娇气,扛不得重活。他支吾了一声:打零活的。
工头嗤了一声,摆摆手:上吧。
那是一车皮发往南方的红枣,一袋袋足有八十斤重。拴柱把麻袋往肩上一搭,那重量压得他腰杆一弯,他赶紧咬牙挺直了,一步一步往火车皮里头挪。站台不高,水泥台阶一共三级,可扛着八十斤的东西走上去,每一级都像是一道坎。他前面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走到第二级台阶时腿一软,连人带袋子摔了个趔趄,红枣咕噜噜滚了一地,一颗一颗,红得发黑,像血豆子。工头骂了一句,老汉捂着膝盖蹲在地上,半晌没起来。
拴柱没敢看。他低头扛着袋子往上走,耳朵里只听见自己的喘息声和麻袋摩擦衣裳的沙沙声。他数着,一袋,两袋,三袋。扛到第十七袋的时候,他的肩膀已经麻了,不是疼,是木,像是肩膀上长的不是肉,是两块死树皮。汗水从额头上淌下来,流进眼睛里,杀得慌,他腾出一只手来抹了一把,手上全是灰,一抹,成了泥道道。
干了整整三个钟头。到最后一袋扛完,他靠着火车皮的铁门,两条腿止不住地打颤,像两根被风吹弯了的芦苇秆。工头过来数了数签,他身上别了十七根竹签,每扛一袋领一根,然后递过来五块一毛钱,其中有一毛钱是装在一只小塑料袋里的钢镚子。拴柱把钢镚子攥在手心里,那冰凉的触感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他去墙角的水龙头底下洗了把脸。水泥池子上头是一面裂了缝的镜子,他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那个人胡子拉碴的,眼窝陷下去了,颧骨凸了出来,头发一缕一缕地巴在脑门上。他认了好一会儿,才确认那是自己。才三天,这人就不像是他了。
回到院子里,日头已经升到头顶了。
自行车刚拐进巷口,他就看见了。
院子里的晾衣绳上,挂满了衣裳,白的、蓝的、灰的,一件一件在风里飘着。雪梅出嫁时候带过来的那床红绸被面也搭在绳子上,她一年到头只晒这一回,怕被太阳晒褪了色。那抹红在灰扑扑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扎眼。
她回来了。
拴柱支好自行车,站在院门口,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蹭掉手上的灰和汗。他不知道自己该迈哪条腿进去。雪梅从灶房里出来了,手里端着一盆淘米水,正要往院子外头泼,一抬头看见了他。
两人都停住了。
雪梅站在那儿,一只手端着瓦盆,盆里的水晃晃悠悠,映着天光。她身上的衣裳还是那件灰白的蓝布衫,就是在绳子上晾着的那件。她的头发比走的时候短了一拃,回娘家这几天剪的,还是忙得顾不上梳、干脆铰了省事?发尾齐齐地搭在肩膀上,露出一段细白的脖颈。脖颈那儿沾了一粒米,她没觉察。
拴柱张嘴想喊她,可嗓子眼干得冒烟,喊出来的声音像个破风箱:回来了?
雪梅低低应了一声,端着盆的手往旁边让了让。拴柱侧身从她身边走过去,闻见她身上的味道,灶火烟、胰子水、还有一股子淡淡的雪花膏味。那雪花膏是去年过年他给买的,上海产的,小小的一盒,两块钱,她用到现在,膏体已经见底了,只剩罐底薄薄的一层,她拿手指头抹了抹,涂在颧骨上,风一吹,散出一股子甜腻的香气。
拴柱把五块一毛钱的工钱掏出来,搁在灶台上。那钱被他攥了一路,皱得跟皴了的树皮一样。他转身去缸里舀水,想洗手,雪梅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布:我都知道了。
拴柱的手停在水瓢把上,没动。
村里人都说了。雪梅又说。她把淘米水泼到了院墙根的韭菜地里,那韭菜才冒了一拃高,被水一激,全都歪到了一边。她转过身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那围裙还是结婚时她娘陪嫁的,靛蓝色,现在已经洗得泛白,边角上磨出了毛,但还齐整。
我不问了。她说。
拴柱舀起一瓢水,哗啦啦倒进了盆里。他的手伸进水里,搅了两下,那水浑了,泛起一层灰白色的沫子。他的手指头上裂着口子,是这三天扛活时勒出来的,浸进水里,杀得慌,可他一声也没吭。
票是初八的。雪梅说,明儿夜里,就走。
拴柱的手在水里停了停,又继续搓起来。他的指甲缝里嵌满了黑色的油泥,是盐化厂这些年攒下的,怎么洗也洗不净。他搓着搓着,发现这双手已经不像他的手了,指关节肿大,手背上青筋暴突,虎口处裂着一道口子,是新伤的,还没来得及结痂。
中。他说。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干巴巴的。
晌午的饭是面片子汤。雪梅手底下的擀面杖转得飞快,面团在她手里翻过来倒过去,揉得光溜溜的,她拿刀切成韭菜叶子宽的条,手一抖,撒进沸腾的锅里,面条在汤里翻滚,像一条条白虫子。拴柱坐在灶膛前头烧火,柴禾是院子里堆着的枣树枝,火着得旺,哔哔剥剥地响。
苗苗在里屋写作业。铅笔尖断了,她跑出来说:娘,铅笔断了。雪梅从灶膛前头直起腰,用围裙擦了擦手,接过铅笔,走到窗台边,在那块磨刀石上蹭了两下。铅笔尖蹭出来了,她递给苗苗:省着点用,这得两毛钱一根。
苗苗哦了一声,跑里屋去了。拴柱看着她的背影。娃七岁了,个子比去年蹿了一头,身上的衣裳是小学校发的,蓝裤子白衬衫,膝盖上头打着两块补丁,是她娘拿旧校服改的,针脚密密实实。她的小辫子在脑后头一甩一甩,辫子梢上还系着两根红头绳,那是雪梅去年从集上买的,现在已经褪成了暗红,像两根抽了筋的蚯蚓。
吃了饭,我去趟县城。拴柱说。
雪梅没问他去干嘛,只是低低应了一声,手里的擀面杖又转了起来。
拴柱去县城,是想给雪梅买点路上吃的。他知道从运城到广东,火车得走两三天,火车上卖的饭贵得很,一碗肉丝面就要三块五,他们吃不起。他想给她买点馍、买点咸菜,再买两包红糖。红糖是冲水喝的,一路上喝口热水,也能顶顶饿。
他先去了小商品市场,从南头逛到北头,比了三家的价格,最后在一个铺子前头停下。卖东西的婆娘操着一口河南话,问他:要啥?他说:红糖,最便宜的。婆娘从箱子里掏出两包,塑料袋包着,印着精制红糖四个字,一包三块二。拴柱咬了咬牙:两包都要。他从兜里掏出那五块一毛钱,又往屁股后头的兜里摸了摸,那里还有一块八,是昨天的剩钱,凑了凑,递过去。
婆娘把钱数了两遍,找了他四毛。那四毛钢镚在他手心里丁零零地响。
他又去粮站买了四个硬面馍。馍是刚出炉的,滚烫,他拿手指头尖捏着,纸袋上洇出一片油渍。硬面馍一块二一个,四个四块八。到了咸菜摊子前,他已经只剩一毛六了,够买一小疙瘩芥菜疙瘩咸菜。他把咸菜用报纸包了三层,揣在棉袄内兜里,咸菜那股子冲鼻子的气味被体温暖着,隔着两层衣裳都能闻见。
钱没了。
他站在粮站门口,手里拎着四个馍、两包红糖、一小疙瘩咸菜,想起忘了给雪梅买个碗。火车上没碗,咋喝水?他转身想回去买个搪瓷缸子,可兜里已经空了。他站在那儿想了想,把自己系在自行车把上的那只白瓷缸子解下来,那是他在盐化厂用的,缸口磕了个豁,印着安全生产四个字,红漆掉了一半。他用袖子蹭了蹭,把缸子揣进了怀里。
回村的路上,路过姚三娘家门口。姚三娘正在院子里喂鸡,见他过来,隔着篱笆喊了一声:拴柱!
他停下车。
姚三娘从院子里走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她的围裙是花布的,红底儿印着白牡丹,与这个灰扑扑的村子格格不入。她凑近他,压低声音:听说你媳妇明儿走?
拴柱低低应了一声。
姚三娘叹了口气,那声气里带着心疼、惋惜、还有一半是说不上来的啥。她从围裙兜里掏出个手绢包的小包,层层揭开,里头是五张一块的票子。她把那钱塞进拴柱的手里:拿着。不多,给媳妇路上花。
拴柱缩着手不接:三娘,你……
拿上。姚三娘把钱拍在他手心里,硬塞进去,又用手把裹在他手掌外头,像当年攥着他的手教他写自己名字那样。那手绢布是的确良的,滑溜溜的,带着一股子肥皂味。别让你媳妇空手走。她一个女人家,去那么远,兜里没两个活钱,心里不踏实。你这人,嘴笨,可心不能笨。
拴柱的手僵在半空,那五块钱在他手心里硌着,薄得慌,又重得慌。他想说句啥,姚三娘已经转身回去了,花布衫在院门口闪了一下,不见了。几只鸡在她脚后头追着,咯咯地叫。
他把那五块钱揣进贴身的口袋里,贴着心口放着,隔着一层衬衫布,和那张下岗通知书挨着。一边硌得慌,一边也硌得慌。他攥了攥车把,掌心被汗浸湿了。
回到院子里,后晌的太阳已经偏西了。
雪梅坐在西屋的炕沿上,正在叠衣裳。她把衣裳一件一件叠成四方块,放进了那只枣红色的木箱子里。那是她出嫁时候娘家陪嫁的箱子,铜扣子上还贴着褪了色的喜字,被擦得发亮,像一面照不出人影的旧镜子。箱子里已经放了一半,上头压着她的一件半旧棉袄,棉花从袖口露出一小撮白花花的棉絮。
苗苗趴在炕上,看着她娘收拾,小手攥着一只布老虎,耳朵掉了一只的那只。她不说话,眼珠子跟着雪梅的手来回地转,雪梅叠一件,她的眼珠子就转一圈。
拴柱走进屋,把手里的东西搁在炕头上。他一样一样往外掏:四个硬面馍,用油纸包着;两包红糖,印着红字;一小疙瘩咸菜,报纸包了三层;还有那只磕了豁的白瓷缸子。
雪梅看见了那只缸子,手停了停。她认得那只缸子。拴柱在盐化厂的时候,每天上班都带着,里头泡着茶叶末子,枣香味。她给他刷过无数回,缸底结着一层厚厚的茶垢,怎么刷也刷不掉。
缸子你留着。雪梅说。
你拿着。拴柱的声音闷闷的,火车上喝水用。
我用不惯。雪梅说。她没看那只缸子,低着头继续叠衣裳。可她的手在衣裳上多停了两秒。
拴柱没再说话。他把东西又一件一件地收到一只蓝布包袱里,包袱皮是雪梅从娘家带过来的,四角上绣着并蒂莲,现在已经洗得看不出颜色了,但针脚还在。他把包袱系好,结结实实地打了个结,像打一道永远不想解开的绳。
夜天,拴柱把钱给了雪梅。
他坐在炕沿上,从三个兜里把钱全掏了出来。左边裤兜是那五块一毛钱的扛活钱,皱成老树皮。右边裤兜是姚三娘给的五块,手绢包着,还留着一股子肥皂味。屁股后头兜里是一块四毛六,是他全部的身家。他把这三堆钱一字排开,摆在炕席上。
十六块五毛六。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拿着。他说。路上用。
雪梅坐在他对面,看着那三堆钱。她没伸手。她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你留着。娘的药不能断。
拴柱把钱往她跟前推了推,推到了她的膝盖旁边:娘的药,我再挣。
你拿啥挣?雪梅的声音高了一调,又赶紧压下去,怕吵醒里屋的娘。你刚下岗,零活一天也就十来块,还不够娘三副药的。你全给了我,你拿啥给娘抓药?拿啥给娃交学费?
拴柱没接话。他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子上的补丁。那补丁是雪梅去年补的,针脚歪歪扭扭,现在被他抠得起了毛边,像一蓬蓬秋天的麦茬子。
他不吭声,就那么坐着。雪梅也不吭声。两人中间隔着那十六块五毛六,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过了好半晌,雪梅伸出了手。她没有拿全部,只从那堆钱里拣出了两张一块的,剩下的还留在炕席上。
够了。她说。这两块我拿着,路上买碗面吃。剩下的,你收着。
拴柱想推回去,雪梅的手已经攥住了那两块钱,攥得死紧。她的指节发白,指甲嵌进了票子里,在油灯下头能看清指甲盖上的一道道月牙。她的手比他记忆中的瘦了一圈,手背上青筋突了出来,血管在那层薄薄的皮肤底下一跳一跳。
拴柱的手悬在半空,没再往前伸。他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在嗓子眼里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他把剩下的钱收了起来。左边兜装了十块,右边兜留了四块五毛六。他把扣子扣好,扣子从扣眼里穿过去,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像锁上了一把锁。
苗苗在东屋喊了一声梦话,含含糊糊的,听不清。两人同时把头扭过去,看着那扇薄薄的木板门。屋里安静下来了,只有娘在里屋的咳嗽声,一声、两声,咳得急了,像拉风箱,又渐渐地平了下去。
雪梅把那两块钱揣进了贴身的衣裳兜里,那兜里还装着一张火车票,硬的,边角被她捏得起了毛。她没再说话,侧身躺下了,背对着拴柱,脸朝着墙。她的肩膀缩在被子里,一颤一颤的,可没有声音。
拴柱坐在炕沿上,没躺。他看着她露在被子外头的一截头发,发尾齐齐的,在油灯底下泛着黄。他看了一宿。
天没全亮,拴柱就起了。
他把那座钟换了新发条。那是他爹留下的老物件,一座木头壳子的座钟,上头印着上海两个字,指针是黄铜的,走一步咔嗒一声。这座钟从来不准,快一刻钟,可他一直没有修。快一点好,快一点让人心里有底,好像时间多出来了一截似的。
他把座钟拨亮了,然后从水缸里舀了瓢水,把脸洗干净。他换了件衣裳,是那件灰布褂子,过年才穿一回的,平时压在箱子底。衣裳上有股子樟脑球的味,冲鼻子。他把衣襟抻了抻,又把裤线用手捋了捋,站在镜子前头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头发乱蓬蓬的,他用手指梳了两把,梳不顺,又沾了点水,把额头上那一缕翘起来的头发往下压了压。他看着镜子里的人,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练习说啥话,可最终也没出声。
灶房里,雪梅起来了。她把剩下的面全和在了一块,揉了揉,擀了一张大饼,切成三角块,在锅里烙了。饼是白面掺着玉米面的,不酥,耐嚼,路上吃着顶饿。她把饼用一块干净的粗布包起来,塞进了蓝布包袱里。
娘在里屋咳嗽了两声。拴柱进去,给娘倒了一杯水,又把她扶起来,在她背后垫了个枕头。娘的眼睛在昏暗里头看着他,黄黄的眼珠子上头蒙着一层翳,像被盐腌过了的老莲子。她想说啥,嘴张了张,只吐出一口浑浊的气。
拴柱给她掖了掖被角,转过身去,不让她看他的脸。
苗苗还没醒。雪梅走到东屋,在炕沿上坐了坐,伸手摸了摸苗苗的脸蛋。娃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嘴角挂着一滴口水印。雪梅把手缩回来,在围裙上擦了擦,站起来,没喊醒她。
她怕一喊,自己就迈不动步了。
天麻麻亮,两人出了门。
自行车拴柱推着,雪梅跟在后头,蓝布包袱挎在胳膊肘上。村里静得很,几只鸡在巷子里刨食,见人来了,扑棱着翅膀躲开。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树底下蹲着个老汉,脸埋在羊皮袄子里,在等去县城的牛车。老汉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去。
到了火车站,天已经大亮了。
站前广场上的人比他们扛活那会儿还多。一拨一拨的,背着蛇皮袋、扛着铺盖卷、手里端着搪瓷脸盆的,全是往南去的。有个汉子挑着两个涂料桶,桶里塞满了衣裳和鞋,扁担压得两头弯。有个婆娘怀里抱着个奶娃,背上还背着一个,手里拎着一网兜馍,馍的麦香味隔着几丈远都能闻见。
拴柱让雪梅站在检票口旁边的一棵梧桐树下等着,他去问车次。问了几个人,才问清了K237的候车室。那个数字他记了好几遍,嘴里念叨着,怕忘了。二三七,二三七。他在心里头念,像在念一道解不开的算术题。
候车室里挤得像个装过紧的麻袋。长椅子上坐满了人,过道上还站着一排,空气里头飘着汗味、烟味、脚臭味和一股子从包袱里渗出来的咸菜味。雪梅找了个墙角根站着,背靠着墙,把包袱抱在胸前。拴柱站在她旁边,一只手虚虚地护在她身前,怕人挤着她。
大喇叭响了:K237次列车现在开始检票。那女声的尾音拖得老长,被电流切割成一道道锯齿。
人群骚动起来,像一锅煮开了的水。拴柱护着雪梅往检票口挪,前头的人手里举着票,后头的人推着搡着,他的一只手死死攥着雪梅的袖子,怕她被人流冲散了。那只袖子的布料是粗布的,磨得他掌心发糙。
过了检票口,下了台阶,就是站台。
站台上有条白线,被无数双脚踩得发灰。铁轨在晨光底下泛着冷光,两条平行的钢轨向远处延伸,消失在灰蒙蒙的天尽头。一列绿皮火车停在二道,车头冒着白烟,锅炉房里的煤火烧得正旺,一股子硫磺味顺风飘过来。
车厢门口挤着一堆人,上不去。有从窗户往里翻的,先把行李塞进去,然后两只手扒住窗框,两条腿在半空里乱蹬,后头有人托着他的屁股,一使劲,整个人像条鱼一样滑进了车厢里。雪梅站在后头,看得皱了眉头。
拴柱把她带到一个车门旁,那儿人稍微少一些。他先从她手里接过包袱,高高举过头顶,从人缝里塞了进去,塞进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底下。然后他转过身,两只手托在雪梅的胳膊肘下头,往上一送:上!
雪梅被他托了起来,她的一只脚踩在了车厢的踏板上,另一只脚还在站台上。她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快,像是一道闪电,劈过他的脑门子。他看清了她的眼睛,又红又肿,眼底下挂着两道青印子,像被人打了两拳。可她没哭。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嘴角往下压着,压出了一道深深的沟。
她进了车厢,被里头的人挤得歪了一下,又站稳了。她往窗户这边挤,挤到窗根底下,两只手扒在玻璃上,脸贴着玻璃,往他这边看。
拴柱站在白线外头,隔着那层脏兮兮的玻璃,看着她。玻璃上粘着几道油手印子,还有一张被撕了一半的小广告纸,她的脸就在那碎纸后面,一部分被挡住了。他往旁边挪了一步,想找个角度看清她的全脸,可后头的人往前涌,把他挤得又退了一步。
火车汽笛长鸣了一声,像一头老牛的嚎叫。
车轮子开始动了,先是咯噔一下,又咯噔一下,然后是一连串的咯噔咯噔声,车厢一节一节地往前蹭。站台上的人群往后退,像潮水遇到了礁石,自然而然地分开。雪梅的脸在窗户后头往后移,她的手还在玻璃上,五指张开,像一个贴在冰面上的手掌印。
拴柱没有追。他就站在白线上,那道被踩得发灰的白线上,两条腿像是钉进了水泥地里。火车越开越快,窗户后头的人脸变成了一道道模糊的影子,分不清谁是谁。他的目光追着那扇窗,可车厢太多了,车窗太多了,他不知道自己该看哪一扇。
一阵白烟从车头上飘过,一股子浓烈的硫磺味呛得他咳嗽了两声。等他再抬起头来,那列火车已经变成了一个绿点子,然后又变成了一个黑点,最后钻进了天尽头的那片灰雾里,不见了。
站台上的人都走光了。剩下几只在铁轨旁边觅食的麻雀,歪着头看他,像在看一个傻子。
拴柱站在白线上,又站了一会儿。他的脚底板被水泥地的凉气浸透了,两条腿僵得像是两根冻萝卜。他低下头,看见白线旁边有一小片纸,是一张火车票的碎片,被风吹得贴在了他的鞋帮子上。上面写着广州两个字,墨蓝色的钢笔字,被一个鞋印子踩得模糊了一半。
他弯腰把那片纸捡起来,捏在手里。纸边割得他指头发疼。
他没有往出口走。他转身,穿过地下通道,回到了站前广场。
广场上那群圪蹴的人还在,台阶底下第三根柱子旁边空了三个位子。他走过去,把自己的屁股放到了水泥台阶上,跟他早上离开时一样。他的旁边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一件油渍麻花的军大衣,抱着一个掉瓷的搪瓷缸子,里头泡着两个硬面馍。
工头还没来。太阳照在头顶上,晒得人头皮发麻。拴柱眯缝着眼,看着远处的站房。那站房的瓷砖墙面亮得晃眼,上头挂着一条红布横幅,红底儿白字,写着抓改革、促发展、再立新功。那字比他盐化厂门口那张红纸上的字大得多,隔着半里地都能看清。
过了一会儿,工头来了,敞开嗓子喊:扛水泥咧!一袋四毛,现结,来的举手!
拴柱把那片火车票的碎片塞进了裤兜里,贴着大腿内侧放着。他站起来,挤进人群,把胳膊举过了头顶。他的胳膊是酸的,肩头是木的,腿肚子还在打颤。可他举得很稳,像一只插在泥地里的桩子。
工头走到了他跟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肩膀上的补丁,嗤了一声。那声嗤笑和早上的那个工头一模一样,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上吧。工头说。
拴柱扛了一下午的水泥。一百斤一袋,比红枣还沉。每扛一袋,竹签子在手里头多一根,他就数一根。一袋,两袋,三袋……
扛到第二十七袋的时候,他的肩膀上的血印子破了,浸出了一片湿。不是汗,是血。血混着水泥灰,在肩膀上结成了一层硬壳,像个痂。他感觉不到疼了,只感觉到沉。那沉不是一袋水泥的沉,是一百袋、一千袋的沉,是半座盐湖的沉,压在他一个人的肩膀上。
傍晚结了账,十块八毛。他把钱折成三折,塞进右边裤兜里,和早上那四块五毛六摞在一起。他数了数,一共十五块三毛六。十五块三毛六,够给娘抓一副半药,够给苗苗交一个月的学杂费,够买十二个硬面馍。
他没立刻回去。他去水龙头底下洗了把脸,又洗了洗手。水泥灰浸到指甲缝里,怎么也洗不净,他抠了半天,只抠出来一些白末子。他抬头又看了一眼那面裂了缝的镜子,镜子里的人不是三天前的那个人了,也不是早上那个人了。这人肩膀塌了,眼窝陷了,嘴唇干裂得起皮,像一只在盐碱地里晒了三天的虾。
他推着自行车往回走。姚暹渠两岸的柳树发了点芽,嫩黄里夹着灰绿,被风一吹,摇摇晃晃。渠水浑了,漂着烂菜叶和一只被人扔了的破胶鞋,鞋帮子裂了口,像一张咧着嘴哭的脸。
进了院子,天已经擦黑了。
院子里的晾衣绳上,衣裳收了,只剩那根绳子在风里晃悠,像一根断了弦的弓。西屋的灯亮着,是苗苗在写作业,她的影子被油灯投在窗户纸上,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啄米的小鸡。里屋的灯也亮着,是娘在咳嗽,一声接一声,咳得急了,还夹杂着干呕的声音。
拴柱把自行车支好,站在院子里,没立刻进屋。
他走到晾衣绳底下,仰头看了看那根绳子。绳子上还留着一只木夹子,是雪梅用来夹袜子的,那只袜子被她带走了,夹子留在了绳子上,张着口,像一只等食的小麻雀。
他从绳子上把那只木夹子取下来,攥在手心里。夹子是枣木的,被他攥了半辈子了,边角上磨得发滑。他往兜里揣,左边裤兜塞不进去,右边裤兜也塞不进去,里头全是钱和竹签子。他最后把夹子塞进了棉袄的内兜,贴着肚皮放着,隔着一层汗衫布,硌得他肋骨生疼。
灶台上的锅是凉的。碗在脏水盆里泡着,是早上走前没来得及刷的。拴柱走过去,把碗捞出来,端到院子里的水龙头下头,一个一个冲干净。水流不大,哗哗地响,冲在碗壁上,发出清脆的空响。
他把碗摞在灶台上,手是湿的,袖子也是湿的。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那摞碗,一共五个,不多不少。以前这时候,雪梅会在旁边说:把碗摞齐了,歪了要倒。今儿她不在了,碗是歪的,他也不扶。
夜天三更时分,拴柱出了屋。
他端着旱烟杆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还是没点火。天黑了,黑得结实,天上没月亮,也没星星,就一块黑布蒙着,从东罩到西。院子里的老槐树秃着枝桠,戳在黑天上,像是用秃笔胡乱涂了几道。
风从大门口灌进来,带着盐碱的涩气,咸津津的,吹得人嗓子发紧。他把手伸进右边裤兜,摸出那一沓钱,就着黑,一张一张地数。他看不见数字,就用手摸,摸票子的边角、摸钢镚子的花纹、摸纸张的厚薄。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五毛的,一毛的,还有几个一分两分的。他数了两遍,又一遍。十五块三毛六。
他把钱重新叠好,塞回裤兜,扣子扣上。
然后他把手伸进棉袄内兜,摸出了那只枣木夹子。他在黑天里攥着那只夹子,手指肚感受着木头的纹理,一道凹一道凸,像摸着谁的掌纹。
他把夹子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木头上还残留着一丝雪花膏的味道,淡淡的,被风一吹,就要散了。他把它攥紧了些,不让风吹走那点儿味。
院墙外头传来一两声狗叫,稀稀拉拉的,像是被人踹了一脚的呜咽。叫了两声,停了。风也停了,晾衣绳不晃了,垂在半空里,像一根断了弦的弓。
他把木夹子塞进窗台上的咸菜罐子里。那罐子里腌着去年秋天的芥菜疙瘩,盐水上头漂着一层白花花的盐渍。夹子落进去,水面晃了两下,平了,再也看不见了。
里屋传来苗苗翻身的声响,小床板吱呀了一声。娘在梦里咳了两下,又睡沉了。拴柱站在院子里,听着这些声音,像听着一窝还活着的牲口。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闷闷的,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他不知道那是不是K237,也不知道那辆车是往南还是往北。汽笛声响了很久,长得不像是一列火车发出的,倒像是这一整座夜晚都在鸣笛。
他回屋躺下,把那条空出来的半边炕让出来,摆在原处。他平躺着,两只手放在肚子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心跳声很重,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门。
天还黑着,没有要亮的迹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