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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投稿反馈 ...
稿子只投一家太冒险,程锦年从之前抄下的那本地址簿里,挑了又挑,最后选定了七家。
不是随便挑的,她翻了好几天的旧报纸,把各家报社的副刊风格和稿酬标准摸了个遍。《海城小说月报》是中小型报社,但是写得好的名家可以拿到千字三块,也还算可以。
《通俗文苑》虽然是小报,但是舍得花钱。
《远东文艺》名气大,稿酬也不错,但门槛高。《晨星报》副刊篇幅大,见报快。《大华日报》稿酬偏低但稳定。《文汇周报》偏好社会题材。《通俗小说杂志》据说编辑人不错,态度很好。
……
其他报刊跟这次撰写内容方向完全不符的,程锦年就没有细看了,只写这七份,都差点把手给累断了。
七家,她把七份稿子分别装好,每份都只装三分之一,每份都附了那封短信。钢笔尖落在纸面上,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
简单的抄写工作就花了她两个整天时间,手到现在都是麻的。
贴邮票的时候她数了数,七封信,每封贴三铜元邮票,一共两角一分。
纸笔工作果然不是一般人能玩的转的,这还是她本身识字的前提下。
程锦年感叹一番,走到圣母院路那个邮筒前,不是家门口那个,是特意绕了两条街的。
她不想让任何人从寄信地址上猜到她的住处,七个信封一齐塞了进去,落进邮筒底部,发出闷闷的声响。程锦年站在邮筒前,盯着那张铁皮小门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投稿之后的日子不好熬,程锦年并不知道现在编辑部的具体发生了什么。
此时此刻,《通俗文苑》的编辑孙茂才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办公室里,嘴里叼着烟卷,翻看着新收到的来稿。
他拆开一个信封,抽出稿纸,扫了几行,眼睛一下子亮了。
“《墙缝》……这文笔,这悬念,有点意思啊。”他把稿子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嘴角慢慢扬起来,“新人,没名气,投到咱们这小报来了……肯定是不懂行情的。”
他把稿子往桌上一拍,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盘算起来。这种新人他见多了,以为投稿就能发表,根本不知道文坛的水有多深。
先压一压,回信吓唬吓唬他,让他觉得自己的稿子不值钱。按照惯例,两成稿费他吞下,署名用老李的……
他越想越美,他要是答应了,这稿子就是他的业绩,老李那边有他的分成,他什么都不用干,白捡一笔钱。
这阵子都没什么高质量的稿子,好不容易逮着一篇,可不能让他跑了。
他哼着小曲,拿起笔,刷刷刷写了一封回信。写完又检查了一遍,才满意地装进信封。
他把信封往桌上一扔,开始盘算这笔外快够他去哪个馆子吃几顿。
而程锦年对此一无所知,她只是每天去吴记杂货铺取信,等着各家报社的回复。
第一天,没有信,程锦年忙着跟姐姐一起收拾新家,倒也暂时没有起草第二个小说,她给了自己三天时间,要是不见回音,就要考虑换风格了。
毕竟她写的这悬疑风,还不知道市场反响如何。
第二天,终于有了,是《晨星报》的退稿。信封里只有一张纸条:“来稿已阅,不适合本刊,谢谢。”
连稿子都没附,重新投稿还得再抄一份,程锦年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没有任何有用的信息,只好折好放进了抽屉。
《大华日报》的回信也来了,这次不是退稿,是另一张纸条:“大作已阅,本刊可以刊发,稿酬每千字五角。如同意,请将后续稿件寄来。”
千字五角,一篇五千字的小说,只值两块五。她光买纸笔就花了一块五,纯赚一块钱,果然就像是她得到的消息那样,这家稿酬低。
吸引力不是很强,会不会有更高的价码不确定,但是投给这家,本来就是为了广撒网,至少有保底的选择,程锦年把这封信也放进了抽屉,暂时没有回信。
紧接着,《通俗小说杂志》的回信来了,信纸上印着花花绿绿的边框,措辞倒是客气:“林间月先生:来稿《墙缝》已拜读,本刊认为此文情节曲折,颇有趣味,拟予刊发。鉴于您是新人,将按照新人稿酬均价每千字一元。如同意,请将后续稿件寄来。”
千字一元,比五角强一点,但五千字差了五块,这个诱惑力不低了。程锦年把这封信折好,放进另一个抽屉,不急着回,再看看,真没有选择再来这家。
随后,让她最生气的一封信来了。《通俗文苑》的回信只有半页纸,但内容让她看了想撕信。
“林间月先生:来稿《墙缝》已拜读。阁下文笔不错,但新人没名气,本刊不便直接刊发。这样吧,稿子留下,本刊安排编辑润色修改,署名用本刊一位前辈的名字,稿酬分你两成,你考虑一下。”
程锦年把这封信读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两成,她辛辛苦苦写了那么多天的稿子,连名字都不能署,只拿两成稿费。她把信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想了想又捡起来,展平,折好,放进了抽屉。
不是要答应,是留个证据。万一以后这人再找她,她手里有他的笔迹,不至于因为简单换名字就被这人给骗稿子了。
程锦年心道,对比如此强烈,显得千字一元都可以谈谈了,但两成,门都没有。
《远东文艺》的退稿来了,信纸是烫金的,措辞客气得不像退稿:“林间月先生:大著《墙缝》已拜读。阁下文笔犀利,叙事技巧娴熟,然本刊向来注重文学性与思想性的平衡,此稿情节过于离奇,恐与刊物整体风格不合。稿子璧还,望另投高就,顺颂时祺。”
程锦年把这封信也放进了抽屉,说得天花乱坠,其实就是“我们不要”。不过下次换文风倒是可以考虑这家,最起码记得把稿件还给她,让她省点功夫誊写。
随后,《文汇周报》的回信来了。不是退稿,是一封约稿信:“林间月先生:来稿《墙缝》已拜读,本刊编辑一致认为此文悬念设置极佳,读者必有反响。本刊愿意刊发,原本新人应该千字一元,但是您文笔优异,特开出稿酬每千字一块五。如同意,请将后续稿件寄来。另,先生若还有类似题材的稿子,本刊亦愿意考虑。”
千字一块五,比《通俗小说杂志》的一元高,比《大华日报》的五角高,程锦年把这封信折好,放在桌上。
要不然这家也不错,只是最后一家没回话,实在是不知道什么情况。
《海城小说月报》一直没有回音。
程锦年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寄错了地址,她翻出之前抄下的地址,又核对了一遍,福州路七十五号,没错。
她甚至专门绕路去了一趟福州路,站在街对面远远看了一眼那栋楼。楼门口挂着“海城小说月报社”的牌子,有人进进出出,很正常。
她又去了一趟邮政局,问邮差那个地址是不是还在正常收件,邮差看了她一眼,说:“在的,每天都有信。”
那为什么没有回音?拒稿了也该给她说一声啊。
她不知道的是,她的稿子正压在《海城小说月报》编辑部柜子最底层的一沓来稿里。
不是编辑故意压稿,是这半个月来稿太多了——老作者连载、特约专栏,排着队等着发。新人的稿子,连拆封的优先级都排不上。
老周是在一个下雨的傍晚拆到《墙缝》的,那天编辑部没什么事,他坐在窗边,把柜子里那沓积压的来稿搬到桌上,一份一份拆。
大部分稿子扫一眼开头就知道水平,才子佳人,公子落难,小姐私奔,翻来覆去就那几个花样。他机械地拆着、读着,眼皮越来越沉。
拆到一份信封的时候,他没抱什么期待。信封上写着“林间月”三个字,陌生笔名,没听说过。他把稿纸抽出来,标题是《墙缝》。
老周有气无力的撕开信封,用一种近乎敷衍的姿态开始读。
读到“阿蘅第一次写故事的时候……”这句,他把稿纸换了个角度,凑近了看。
读到第三次预言的时候,他整个人僵住了,手里那几页稿纸微微发颤。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但他觉得自己好像不是一个人,好像有什么东西正从纸页里钻出来,坐在他对面。
他读完最后一个字,将稿纸轻轻放下,仰头盯着天花板,许久未动。
然后他又读了一遍,读完第二遍,他把稿纸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贴身的衣兜里,站起来,拿着伞出了门。他没有回家,直接去了总编陈伯言家。
陈伯言正在吃晚饭,看到老周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愣了一下:“怎么了?”
“有个很强的新人投稿,我觉得您应该看看。还不知道他投了几家,咱们要趁早下手才好。”
老周从衣兜里掏出那几页稿纸,递过去。纸页被雨水洇湿了边角,但字迹清清楚楚。陈伯言接过去,站在屋内就着昏黄的灯泡读了起来。
读完第一页,他皱了皱眉。读完第二页,他推开了身后的门,读完第三页,他转身走进了书房,把老周一个人晾在那边。
老周站在客厅,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陈伯言走出来,手里还捏着那几页稿纸,脸上的表情老周从来没见过,不是激动,不是震惊,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的表情。
他问老周:“这个林间月,是谁?”
老周说:“不知道,投稿地址是邮政信箱,没见过人。”
陈伯言沉默了很久,雨声在他们之间哗哗地响。最后他说了一句:“明天一早开会,这篇稿子,咱们要定了。今天你辛苦了,回去喝点姜汤,别病了。”
第二天一早,《海城小说月报》编辑部开了个短会。
老周把《墙缝》的稿子传给在座的每一个人。
老孙看完,推了推眼镜,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这不像小说,像案子。写悬疑的稿子我们发过不少,但这种……把读者当侦探来遛的,我没见过。”
小赵看完,把稿纸放在桌子上,声音有点大:“这个林间月是谁?这文笔、这结构、这悬念设置……不像是新人。是哪个老作者换了名字来试水的?”
老周摇了摇头:“我问过了,没人知道。”
社长孟鹤亭一直没说话,他靠在椅子上,把那几页稿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放下稿纸,端起紫砂壶抿了一口。他放下壶,慢悠悠地开了口。
“都说说,这篇给什么等级?”
老孙先说了:“从文笔和结构看,乙等往上,甲等够不上。毕竟是新人,没名没姓的,历来新人价,基本上都是一块到两块,给乙等三块已经够意思了。咱们甲等从来都是留给那几个老作者的。”
小赵不同意:“乙等三块?老孙,你摸着良心说,那几个老作者最近交上来的东西,哪一篇有这个劲头?”
老周没急着表态,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我干了二十年编辑,经手的稿子少说也有几千篇。名家的、新人的、凑数的、惊艳的,都见过。这篇东西,放在新人堆里,是独一份。”
他把烟灰弹了弹,“但老孙说得也有道理,新人给甲等,传出去不好听。人家会说咱们编辑部没人了,拿新人充门面。”
孟鹤亭听完,伸手拿起那几页稿纸,目光停在最后一页,那里写着“余稿留存,稿费到后即寄”。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这人,鬼得很。”
老孙和小赵都愣了一下,孟鹤亭把那行字指给他们看,“只给三分之一,余稿等钱到了再给。地址留的是代收点,稿费要存局候领。这是防着咱们呢。”
老周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沉默了一瞬,然后也笑了:“新人嘛,怕被人吞稿子,正常。”
孟鹤亭想到报社的现状,平庸,无功无过,那些老作者的作品他看了都觉得没什么新意,可这篇明显不一样,“甲等,千字四块。”
老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孟鹤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但老孙把话咽了回去。
“老孙,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孟鹤亭敲了敲桌子,“咱们开了这么多年杂志,甲等给过几个人,一只手数得过来,那几个老作者,哪个不是熬了三五年才拿到这个价的?但那是他们的规矩,我的规矩是,稿子值多少钱,就给多少钱,跟新人老人没关系。”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千字四块多吗?不多,隔壁《晨星报》给人家开多少?咱们给一个新人开四块,传出去是笑话吗?不是,传出去是咱们敢认好东西。”
小赵在旁边笑了一声,老周没说话,把烟掐灭了。
孟鹤亭站起来,拍了拍袍子,“尽快给这个林间月回信,稿费就按甲等算,他提的条件,存局候领、余稿后寄,都依他。要什么条件,能答应的都答应。一个新人能写出这样的东西,还知道给自己留后路,将来不得了。”
老周点了点头,他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把那几页稿纸从桌上拿起来,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贴身的衣兜里。
雨还在下,但他觉得今天的雨声和昨天不一样了,昨天的雨是灰的,今天的雨是亮的。
程锦年是在第三天收到《海城小说月报》回信的。
信封很厚,她是在吴记杂货铺取到的,老板娘从柜台下面的抽屉里翻出来,递给她,收了两个铜板,什么也没问。
她回家之后拆开,信纸折得整整齐齐,字迹工整有力,开篇没有客套话,直奔主题。
“林间月先生:来稿《墙缝》已拜读。编辑部同仁传阅之后,一致认为此文悬念设置精妙、层层递进、直指人心。本刊愿意刊发,破例稿酬按甲等计算,每千字四块银元。按您的要求,先发三分之一,余稿请于收到汇款后寄来。另,先生若还有别的稿子,一并寄来,只要水平相仿,我们都要。”
信的末尾附了一行小字:“本刊社长孟鹤亭先生嘱托:一个新人能写出这样的东西,将来必然成就非凡。先生提出的存局候领、余稿后寄等条件,本刊一律照办。稿费即日汇出,请查收。”
程锦年把这封信读了两遍,她把信纸放在膝盖上,看着那行“每千字四块银元”。
甲等,她不知道甲等在行业里意味着什么,那是给文坛老手、成名作家的价码。她一个十六岁的、连真名都不敢露的穷丫头,拿到了和那些在报纸上被称作“先生”的人一样的待遇。
她只是计算着,五千字就是二十块,已经要赶上见义勇为一大半的价码了,有了这笔钱,总算可以喘口气。
她看着桌上那几封信:千字五角的、千字一块的、千字一块五的、还有那封要分她两成的。一家一家摆在一起,高下立判。
有的编辑看稿子是看人下菜碟,有的编辑恨不得把新人的骨头都榨出油来,有的编辑连稿子都没看完就退了。而《海城小说月报》的编辑,读了,还给了甲等。
最重要的是,他们答应了她所有的条件,没有讨价还价,没有说“你把余稿先寄来我们再看”,没有说“你一个新人凭什么提条件”,他们直接答应了。
这意味着,他们是真的看懂了这篇稿子的价值,也看懂了她的顾虑。
她不需要挑了,就是这家。至于那些报刊动不动称呼她为某某先生,恐怕是因为不知道这是女性所写。
不过没关系,她有她的计划,现在不是正式暴露身份的时候,毕竟一个成年男性和一个少女所得到的对待,肯定是不平等的,先占够便宜再说。
1银元=10角=100铜元(铜板)=100分,铜板、铜元为民间常用,官方定价是元、角、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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