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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采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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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锦年把那封录用信又看了一遍,铺开信纸,给《海城小说月报》回了信。
信写得很短,措辞客气但保持距离:“编辑先生:来函收悉,稿酬标准及刊发条件悉听尊便,余稿即日寄上。另,稿费请仍按原定方式汇至邮政第十七号信箱。”
她不想在信里流露太多情绪,一个字一个字写得工工整整,没有什么感情色彩。
程锦年把抽屉里锁着的那三分之二稿子取出来,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错漏,装进信封。
整篇《墙缝》一共五千字左右,之前寄出去三分之一约一千六百字,现在补上剩余的三千四百字。
她在稿纸第一页的页眉处加了一行小字:“余稿共三千四百字,请查收。”
这件事算是暂时告一段落,就等明天去寄了,她把录用信收好,又翻出之前收到的那堆回信,一封一封重新看了一遍,翻到《通俗文苑》那封时,她停了一下。
落款处的“编辑:孙茂才”几个字,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当晚,她把这段时间攒下来的旧报纸全翻了出来,《通俗文苑》虽然是小报,但她在报刊亭买其他报纸时顺手带过几份。
她把最近半年的《通俗文苑》摊在桌上,一篇一篇地翻。
程锦年发现一个规律,一个叫“李翰文”的名字反复出现,但这个人写的文章,文风差距极大。
三月一篇《江湖奇侠传》,粗犷豪放,四月一篇《深闺怨》,细腻婉约,五月一篇《论时局》,引经据典,六月一篇《小城故事》,白话平实,完全不像同一个人写的。
她又翻回去看每篇文章末尾标注的责任编辑,李翰文的每一篇,责任编辑都是同一个人——孙茂才。
她在笔记本上把这些信息一行一行写下来,一个作者不可能同时写出风格迥异的文章,除非这些文章根本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而所有文章的责编都是孙茂才,说明这些稿子都是经他之手发出的,联想到对方毫不客气索要署名权的行为,那么真相其实很明显了。
程锦年铺开信纸,写了一封信给《海城新报》的“文坛动态”栏目。
署名“一位关注文坛的新人作者”,把孙茂才猖狂的回信刻意模糊了时间、李翰文文章的对比分析、半年来的发表记录,一条一条列清楚,附在信里。
得罪她的人,她向来记得清清楚楚,有仇就报,决不内耗。
第二天一早,她先去邮局把回信和余稿还有举报信寄出去,同时告诉其他几个有诚意的报纸,这份小说已经决定好了不在本报刊登,对此感到很遗憾云云。
毕竟《海城小说月报》收这篇悬疑,又不代表收全部,她也不打算锁死在这个文风领域,该跟其他报社打好关系的,还是要维护好的,说不定下次就用到了。
程锦年又去了一趟邮政总局的柜台,柜台后面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头,她递上取件号牌,报了“第十七号信箱”。
老头慢吞吞地翻了一阵,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汇款单,递给她。
程锦年接过来,看到上面写着“海城小说月报社”几个字,汇款金额是整篇稿费的三分之一,五千字,千字四块,全稿二十块,三分之一约六块六角,汇款单上写的清清楚楚,也是这个价。
她把汇款单捏在手心里,去窗口取钱,柜台里面的人点出六块银元,又数出六角银毫,就是六枚一角的银角子,从窗口推出来。
银元落在柜台上,哗啦啦响,她把银元银角一枚一枚捡起来,放进事先准备好的布袋里,再一起塞进衣兜最深处。
走出邮局的时候,强忍着摸口袋确认的欲望,害怕引来了小偷。
想到前几天的投诉信,她心中一动,从邮局出来,专门绕了路,经过钱老板那栋楼。
正巧看到楼门口围了一堆人,钱老板站在中间,脸涨得通红,手里捏着一张纸,正扯着嗓子嚷嚷:“十五块,你们这是要我的命,别人家才罚五块,凭什么我十五块!”
一个穿制服的办事员站在他对面,手里拿着文件夹,面无表情:“钱老板,别人家罚五块,那是别人家的事。你这房子,有安全隐患,还私自改装,这个罚款合情合理,公事公办。”
钱老板气得浑身发抖:“你们……你们这是欺负人!”
办事员把文件夹一合,往前逼了一步:“不服可以申诉,先把罚款交了。”
钱老板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白,最后咬着牙挤出几个字:“……我交。”
他从兜里摸出一叠皱巴巴的钞票,一张一张数出来,手都在抖。
办事员接过去,开了收据,“做好整改,几天后我还会再来,整改不到位,还会再罚款。”
程锦年站在人群里,她看到这件事落幕,转身走了。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那封信是她写的,想来这番折腾已经足够让吝啬的钱房东心痛了,也算是给她出了口恶气。
事情过了就过了,这种小角色不值得她再多花心思,除非对方又犯到她手里。
眼下程锦年开始盘算起来,林知秋给的三十块,押一付一房租花了十六块,纸笔一块五,给姐姐买菜买油两块,衣裳鞋子加上在外头吃了一顿饭花了六块,一共花出去二十五块五,手里还剩四块五。加上这六块六,统共十一块一。
这已经不是小数目了,等到剩下稿酬寄过来会更加宽裕,现在有了挣钱路子,也不用那么紧巴巴。她深吸一口气,决定进行大采购。
她跟姐姐这三天就穿了那一身衣服,这可不是长久办法,而且房东照顾她们,她也不能不买礼物表示表示,人情往来,有来有往才是王道。
***
程锦云这几天总是不安,妹妹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一整天关在房间里,不让她进去。
她问过两次,妹妹只说“在忙”,就不再多说了。
她不敢再问,怕打扰妹妹,也怕妹妹嫌她烦。毕竟她自己都觉得挺没用的,她只能把力气花在别的地方,把屋子从里到外打扫了一遍,把灶房那口铁锅刷得锃亮。
每天清早,她去菜市场买几文钱的青菜,回家煮一锅青菜粥。她舍不得多买米,一大袋糙米,每次只舀半碗,熬得稀稀的,多加水,能撑到晚上。
她自己喝两碗,给妹妹留三碗,粥底沉下去的米粒大半都舀到妹妹碗里。剩下的钱想给妹妹,结果她不要,只是让程锦云自己保管,这更让她惶恐,生怕辜负了妹妹信任。
这钱来得不容易,妹妹受着伤才得了赏钱,她花的也不安心。
还是程锦年说过要买点面,鸡蛋之类的,程锦云这才忍痛买了点其他的。她不知道妹妹在做什么,但她知道妹妹在做一件大事。她帮不上忙,只能把家务做好,不让妹妹分心。
可她还是暗自发愁,妹妹说能找到挣钱的路子,可这么多天过去了,钱在哪里?
她不敢问,怕给妹妹添压力。夜里睡不着的时候,程锦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听着妹妹均匀的呼吸声,在心里算账:房租八块,水电费还没交,手里的钱一天天在少,撑不了一个月了,怎么办?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不让自己想下去。
今天妹妹出门的时候,没有像往常一样说“我去忙了”,而是说“我去邮局取钱”。
程锦云以为听错了,追到门口想问,妹妹已经走远了。她站在门槛上,看着妹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七上八下的。
取钱?取什么钱?
她坐不住,把灶房擦了三遍,把院子扫了两遍,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只知道不能让手停下来。一停下来,脑子就会乱想。
程锦年推开院门的时候,程锦云正蹲在灶房门口,对着一堆柴火发呆。
“云姐。”
程锦云猛地站起来,看到她从怀里掏出个鼓起的布袋,愣住了。
“锦年……这是什么?”
程锦年没说话,拉着姐姐进了堂屋,把布袋里的银元倒在桌上。银元摞成一叠,银角子另放一旁,白花花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程锦云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她张着嘴,说不出话,伸出手想摸一下那些银元,又缩了回去。
“锦年……哪儿来的?这么多钱……”她的声音发颤。
“我写的文章,发表了,这是稿费。”程锦年把那封录用信从衣兜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一篇五千字的小说,千字四块,全稿二十块,这是第一笔,后面还有。云姐,别怕,咱们有钱了。”
程锦云盯着那封信,她不认字,但她看到了妹妹嘴角压不住的笑意。
她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伸手抓住妹妹的袖子:“锦年……你什么时候会写文章了?你什么时候学的认字?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程锦年早料到姐姐会问这个问题,毕竟原身可是文盲一个,这难不倒她,她这阵子已经想好了借口。
她把姐姐按在椅子上坐下,从灶房倒了两碗水,一碗递给姐姐,一碗自己端着。
“云姐,你还记得咱们村东头那个私塾吗?”
程锦云想了想:“记得,刘先生那个。”
“对。”程锦年喝了一口水,声音放轻了,“小时候你出去帮人做工赚钱,我一个人在家没事做,就跑去找刘先生。他不收我,说女孩子不用读书。我不走,就蹲在窗根底下听,听了好几年。”
程锦云张大了嘴,表情凝固了。
“后来刘先生走了,私塾关了。”程锦年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拿出自己前世参加大学戏剧社表演节目时的演技,带着一点苦涩,“但是认的那些字一直没忘,有些字不认识,就连蒙带猜。写文章的事……我自己都没信心,所以不敢跟你说,怕你不信,也怕你担心。”
程锦云沉默了很久,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水碗里。她忽然伸手,一把把妹妹搂进怀里,搂得很紧。
“是姐姐不好。”,她的声音闷在程锦年的肩窝里,“姐姐只顾着自己干活,从来没问过你想不想读书,从来没发现你偷偷学了这么多年……是姐姐不好……我之前看你跟房东签字,还在怀疑你……”
就知道程锦云肯定会有疑问,现在看来也没有忍几天就问出来了。
“云姐,别哭了。”程锦年松开姐姐,擦了擦她的眼泪,“从今天起,我教你认字,每天五个,一年就能认一千多个,等你看得懂报纸了,就能看懂我写的文章了。”
程锦云愣在那里,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我?我都这么大了……”
“十八岁不算大。”程锦年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认了字,你就能自己看报纸,自己写信,不用靠任何人。”
程锦云低下头,攥着衣角,过了好一会儿,小声说了一句:“我怕我学不会……”
“我教你,你就能学会。”
程锦云抬起头,看着妹妹的眼睛。那双眼睛太笃定了,像从来不会出错一样,她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程锦年站起来,把桌上的银元分成几份,推了一份到姐姐面前:“云姐,你拿着这些,以后用来买肉吃,咱们俩太虚弱了,不能继续这样喝稀粥啃菜叶,得补充营养,剩下的,咱们今天花。”
“花?买什么?”
“先买衣裳鞋袜,再买教你认字的东西。”程锦年拉住姐姐的手,“你的袜子都补了好几回了,我看见了。还有,咱们来的时候只买了两身衣裳,这些天都没换过,这可不行。”
见程锦年安排的井井有条,程锦云自然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程锦云看着妹妹的背影,觉得自己太没用,暗暗发誓要学会认字,帮上忙。
姐妹俩先去了永安街那家常去的裁缝铺。
老板娘正踩缝纫机,看到她们进来,抬起头笑了笑。
程锦年挑了一件灰蓝色的棉布夹袄,日常居家穿,更方便,料子没有学生装好,所以便宜些,老板娘要两块八,她讲到两块五。
又挑了一件月白色的竹布上衣配藏青棉裙,没什么花纹特别素净,料子一般般,给姐姐出门时穿,老板娘要两块,她还到一块八。两件衣裳,共计四块三。
鞋子买了两双布棉鞋替换着穿,一双五角,花了一块。棉线袜买了六双,袜子洗了不容易干,两双完全不够用,所以按一个人三双算,一双二十五文,花了一块五。
程锦云抱着那摞袜子,珍惜的摸了又摸,这上好的袜子,她以前在乡下可穿不上。
从裁缝铺出来,程锦年又拐进大新街口的一家杂货店。
她先买了两刀稿纸,一刀一角五,两刀三角。墨水还有半瓶,不用买。然后她看到柜台角落里摆着几样东西,一块巴掌大的小黑板,边角磨圆了,配几支石笔,一共一角钱。
旁边还有一摞描红本,封面上印着“蒙童习字册”,一本五分。程锦年把小黑板和描红本都买了,又买了两支铅笔,一支三分。
“这是什么?”程锦云凑过来看。
“教你认字用的。”程锦年把小黑板塞进姐姐怀里,“回家我先教你写自己的名字。”
程锦云抱着那块小黑板,低头看了好久,颤抖着触碰石板:“我居然……也能写字,我这种村姑也配吗……真是想不到,我都不敢信……”
程锦云显然很自卑,程锦年自然不会坐视不理:“云姐,别这样说自己,我也是村姑,村姑也有着可以识字的权利,你看我就是认了字,这才有了挣钱机会。多掌握手艺是没错的,总能用的上。”
程锦云咬了咬嘴唇:“我……就是太高兴了。”
“明白,以后上几天课就好了。”
程锦年又买了一小包桂花糕,用油纸包着,扎上红绳,花了四角。
这是给周太太的谢礼,周太太是苏州吴县人,桂花糕是苏州特产。房租从十块降到八块,又只收押一付一,这份情谊不能不记着。
回到家,程锦云把新买的衣裳叠好放进衣柜,又把那块小黑板摆在桌上,看了又看,舍不得碰。
程锦年把那包桂花糕放在一旁,从灶房端了一碗水过来,拿起石笔,在小黑板上一笔一划写了三个字:程、锦、云。
“这是你的名字,程锦云。”
程锦云盯着那三个字,嘴里跟着念:“程……锦……云……”
“你用手指在沙盘上描一遍。”程锦年指了指灶房门口那个旧木盆,里面装了半盆细沙,是她回来路上顺手在工地装回来的。
程锦云蹲下来,伸出手指,在沙面上歪歪扭扭地描了一个“程”字,禾字旁写得太宽,右边的口字写成了三角形,她自己看着都笑了。
“多练就好。”程锦年说。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灶房里飘出米粥的香气,程锦云在粥里加了一把切碎的白菜,又卧了两个鸡蛋,一个给妹妹,一个给自己。她很久没有给自己煮过鸡蛋了,现在终于舍得尝一尝。
程锦年喝着粥,其实今天买的东西不多,但是家里的氛围却不再紧绷了,那种衣食无着的失落感褪去,终于能让人好好放松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