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一只鲤鱼精》一只茶晚

2、第 2 章 不过是一条

　　十年后。
　　阿言已经长成了一条修长的“鲤鱼”，银白色的鳞片在水底发出柔和的光，尾巴像是上好的绸缎，在水中拖出长长的弧线。
　　如果忽略她头上那两支若隐若现的角的话，她确实像一条鲤鱼。
　　那两支角是在她十五岁那年长出来的，一开始只是两个小凸起，藏在头发里看不出来。但随着时间推移，角越长越长，越长越明显，银白色的，带着淡淡的光泽，像两枝小小的珊瑚。
　　阿言慌了。
　　她跑去问鲤鱼奶奶：“奶奶，我为什么会长角？鲤鱼不长角的呀！”
　　鲤鱼奶奶看了她头上的角，沉默了很久，久到阿言以为奶奶不会回答了，才听到老人家用一种很低很低的声音说：“阿言，你随我来。”
　　老鲤鱼带着她游到了河底最深处的洞穴里。
　　那个洞穴阿言小时候来过很多次，但她一直以为那只是一个普通的洞穴，里面堆着一些她看不懂的石头和贝壳。直到这一次，鲤鱼奶奶用尾巴扫开洞穴最深处的一层泥沙，露出一块刻满了纹路的石板。
　　石板上的纹路很奇怪，不像是文字，更像是一种图案——一条盘旋的龙，身姿矫健，龙爪张扬，龙目圆睁，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威严。
　　阿言盯着那条龙看了很久，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苏醒了，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痒痒的，麻麻的。
　　“奶奶，这是什么？”
　　鲤鱼奶奶没有回答，而是从石板旁边的缝隙里叼出一本薄薄的古籍，放在阿言面前。古籍的封面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的字迹也有些模糊，但阿言还是认出了那几个字——
　　《龙族遗志》。
　　“阿言，你听奶奶说。”老鲤鱼的声音有些颤抖，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你不是鲤鱼，你是龙，是这世间最后一只龙。”
　　阿言愣住了。
　　“三百年前，龙族一脉被天族打压，全族覆灭，没有留下一个活口。”鲤鱼奶奶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但龙族的龙王在最后一刻，用自己的全部修为护住了一颗龙蛋，将其封印，托付给我们这些受过龙族恩惠的水族。我们带着这颗蛋，在江河湖海里漂泊了三百年，直到十几年前，你破壳而出。”
　　阿言的脑袋嗡嗡作响。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修长的身体，银白色的鳞片，长长的尾巴，还有头顶那两支越来越明显的角。
　　龙。
　　她是龙。
　　是这世间最后一只龙。
　　“龙族有变身的能力，你之所以一出生就幻化成鲤鱼的模样，是因为你在蛋里的时候，听到的都是我们的声音，看到的是我们的样子，所以你下意识地模仿了我们。”鲤鱼奶奶继续说道，“但你体内流淌的，是龙族的血脉，这世上没有任何力量能够改变这一点。”
　　阿言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那我的爹娘……”
　　“龙王和龙后，为了护住你，已经……”鲤鱼奶奶没有说完，但阿言已经懂了。
　　难怪奶奶总说爹娘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难怪每次她问起爹娘，周围的鲤鱼们都会沉默。
　　原来不是去了很远的地方，而是再也回不来了。
　　阿言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在水里化成一颗颗圆润的珠子，沉到泥沙里。
　　“奶奶，那我该怎么办？”
　　鲤鱼奶奶用尾巴轻轻拍着她的背，“你的肩上，担负着复族之任。龙族不能绝，你是唯一的希望。”
　　复族。
　　这个词太重了，重到阿言觉得自己的脊背都要被压弯。
　　她只是一条在河里游来游去的小鲤鱼，最大的烦恼是今天吃什么水草，最大的乐趣是跟小虾米捉迷藏。她不知道什么是复族，也不知道该怎么复族，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担得起这个担子。
　　但她知道，这是爹娘用命换来的。
　　是三百年的漂流换来的。
　　是无数水族的守护换来的。
　　她没有资格说不行。
　　阿言翻开那本《龙族遗志》，一页一页地看过去。书页上记载着龙族的历史、龙族的术法、龙族的荣耀与衰落，以及——龙族覆灭的真相。
　　三百年前，天族忌惮龙族的力量，以“龙族意图谋反”为由，联合各族围剿龙族。龙族奋起反抗，但寡不敌众，最终全族覆灭。龙王龙后在最后一刻，将所有龙族残余的力量封印在一颗龙珠中，连同龙蛋一起托付给了水族。
　　那颗龙珠，现在在谁手里？
　　阿言翻到古籍的最后一页，看到一行小字：
　　“龙珠藏于天宫，欲复龙族，必先得龙珠。”
　　天宫。
　　阿言的心沉了下去。
　　天宫是天族的地盘，是那个白衣少年住的地方。
　　她忽然想到十年前那个站在桥上、一身白衣如雪、眉目清冷的少年。
　　他是天族的人。
　　是她的仇人。
　　阿言合上古籍，在水底坐了很久很久。
　　鲤鱼奶奶没有打扰她，只是安静地守在她身边，用苍老的身体为她挡住水流。
　　良久，阿言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目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奶奶，我要去天宫。”
　　“我要拿回龙珠，复我龙族。”
　　鲤鱼奶奶看着她，嘴唇颤了颤，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阿言不知道的是，当她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远在千里之外的天宫里，一个白衣青年正站在高台之上，俯瞰着云海翻涌。
　　他手中的一枚玉简忽然微微发烫。
　　青年垂眸看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像是早有预料，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终于要来了么。”
　　他收起玉简，转身走下高台，白衣翻飞，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殿下，您明知那颗龙珠就在天宫，为何不毁了它？留着终究是个祸患。”
　　青年脚步未停，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一颗珠子而已，翻不出什么浪来。”
　　“可龙族余孽……”
　　“这世间早就没有龙族了。”青年打断那人的话，偏头看了一眼云海深处，“有的，不过是一条修为不高的鲤鱼精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