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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番外六:清算日 他拖着残腿 ...
浦东机场的出口,人流如织。
陆寻舟坐在轮椅上——倒不是完全走不了路,只是那条伤腿在长途飞行后肿得厉害,被空乘人员强行按在了轮椅里。他裹着一件厚重的灰色羊绒大衣,脸色在惨白的机场灯光下显得愈发透明,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他没让安雅来接机,也没通知任何人。他甚至戴了个一次性口罩,压低了帽檐,像个生怕被人认出来的普通病患。
但他知道,躲不过。
刚一出通道,视线就撞进了一双熟悉的眸子里。
沈停云就站在十米开外,倚着一根承重柱。她没穿大衣,只套了件修身的黑色针织衫,外面随意披着件卡其色风衣,底下是牛仔裤和运动鞋。利落,干净,一如她的人。
她手里没拿接机牌,也没带花,只捏着一瓶矿泉水,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精准地钉在了他身上。
陆寻舟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扣紧了轮椅的扶手。
沈停云没动,也没喊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直到推着轮椅的地勤人员有些疑惑地问:“先生,您家属在那边吗?”
陆寻舟松开手,低低应了一声:“嗯。”
轮椅缓缓朝她滑过去。每近一米,空气就凝滞一分。
终于,轮椅停在她面前。
沈停云垂眸,扫了一眼他腿上的毯子,又落到他脸上。口罩之上,那双眼睛依旧温润,却没了当年的从容,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疲惫。
“能站起来吗?”她问,声音没什么起伏。
陆寻舟沉默片刻,扶着扶手,借着全身的力气,慢慢撑起了身子。左腿钻心地疼,但他咬牙挺住了,颤巍巍地站稳了。
沈停云看着他额角渗出的冷汗,没帮忙,也没嘲笑,只是拧开手里的矿泉水瓶,递了过去。
“喝点水。雪松味没散,先漱漱口。”
陆寻舟怔了怔,接过瓶子,指尖触到她微凉的皮肤。他拧开瓶盖,仰头灌了几口,凉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冲淡了那股挥之不去的药味和血腥气。
“车呢?”他哑声问,声音隔着口罩,闷闷的。
“没开。”沈停云转身,从身后拎出一辆共享单车,脚撑一踢,车稳稳落地,“走吧,带你兜兜风。”
陆寻舟看着那辆单车,又看看自己这条腿,苦笑:“我这样……怎么坐?”
“后座。”沈停云跨上车,脚撑地,回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上来。或者,你想继续坐那个轮椅,让人围观?”
陆寻舟看着她。五年了,她还是这样,用最平淡的语气,做最霸道的事。
他没再犹豫,慢慢挪过去,扶着她的肩,小心翼翼地坐上后座。车身一沉,沈停云调整了一下重心,双脚一蹬,车子稳稳滑了出去。
初冬的风迎面吹来,带着上海特有的潮湿和烟火气。陆寻舟不得不伸手,虚虚环住她的腰,以保持平衡。隔着两层衣服,他依然能感受到她腰肢的纤细和温热。
“抱紧点。”沈停云头也不回,“要转弯了。”
陆寻舟迟疑一瞬,手臂收紧,将她圈进怀里。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洗发水香气,混合着她身上独有的、像旧书页一样的冷香。
车轮碾过梧桐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他们没有说话,就这样穿过繁华的街道,拐进一条幽静的老弄堂。这里离档案局不远,是沈停云平时上下班抄近路的地方。
在一栋红砖老楼前,沈停云停下了车。
“到了。”她说。
陆寻舟抬头。这是一栋有着百年历史的公寓楼,斑驳的外墙上爬满了常春藤。三楼的窗户开着,隐约能看见里面堆着的书和文件。
“你住处?”他问。
“嗯。”沈停云锁好车,率先上了楼。
陆寻舟跟在她身后,一步一步,拖着那条残腿,在木楼梯上留下沉闷的回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尖上。但他没停,也没喊累。
三楼,门没锁。
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不大的客厅里,到处堆着书和修复工具。沙发上扔着一条毛毯,茶几上放着半杯喝剩的水,旁边是一个相框——正是他在冰岛寄回的那张明信片。
陆寻舟的目光在那张明信片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落在了沙发上。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陆渡边。
他没穿那件标志性的黑风衣,只穿了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家居裤,右腿架在矮凳上,手里拿着一把拆信刀,有一下没一下地削着指甲。看见陆寻舟进来,他抬了抬眼皮,眼神复杂,有敌意,有戒备,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来了?”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陆寻舟点了点头,没说话。
沈停云径直走到茶几前,拿起那个相框,转身面对他们。
“坐。”她指了指唯一空着的那张椅子,那是她平时坐的。
陆寻舟走过去,慢慢坐下。陆渡边的目光一直跟着他,像审视,又像挑衅。
沈停云把相框放在茶几中央,双手撑在桌沿,目光在两张相似的脸之间来回扫视。
“五年。”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陆寻舟,你演了五年死人。陆渡边,你装了五年活人。你们哥俩,把我当傻子耍得很开心?”
空气瞬间凝固。
陆寻舟垂下眼,睫毛颤了颤:“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的话,还要警察干什么?”沈停云冷笑一声,转向陆渡边,“你呢?你知道他还活着,却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对着一张明信片发呆,看着我拒绝所有相亲对象,看着我把你们俩的影子搅在一起,你就不想告诉我?”
陆渡边手里的拆信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喉结滚动,半晌,才憋出一句:“我怕你恨我。”
“我本来就恨你。”沈停云毫不留情,“我恨你冒充他,恨你骗我,恨你连句实话都没有。但我更恨他——”她猛地指向陆寻舟,“恨他自作主张,恨他以为自己死了就是成全,恨他把自己当成祭品,觉得这样特别伟大!”
陆寻舟的身体晃了一下,脸色更白了。
“停云……”他低声唤她,声音里带着痛楚。
“别叫我!”沈停云打断他,眼眶红了,但眼泪硬是憋了回去,“陆寻舟,你告诉我,在你眼里,我沈停云是什么?是你精心呵护的瓷娃娃?还是你用来拯救你弟弟的工具?你觉得你死了,陆渡边就能代替你爱我,我就能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份施舍?你太看得起你自己了!”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陆寻舟心上。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的解释都苍白无力。她说得对,他太高估自己的牺牲,也太低估她的清醒。
“我……”他艰难地开口,“我只是不想你为难。你那么喜欢‘完美’,而我……我已经不完美了。”
“所以你就替我决定了什么才是我想要的?”沈停云逼近一步,俯视着他,“谁给你的权力?陆寻舟,你从来都是这样,用你的‘为你好’绑架所有人!小时候给我买蓝雪花,是因为你觉得蓝色忧郁,配我;后来假装陆寻舟,是因为你觉得那个身份能给我安全感;现在假死脱身,是因为你觉得你的残缺会拖累我!你有没有想过,我要什么?”
陆寻舟抬起头,对上她通红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
“我想要什么?”沈停云指着自己,声音颤抖,“我想要一个能和我吵嘴、能和我较劲、能在我修坏古籍时骂我笨,也能在我生病时熬一碗粥的真人!而不是一个活在回忆里的幽灵,更不是你这种躲在冰岛自我感动的懦夫!”
“懦夫”两个字,像两记重锤,砸得陆寻舟眼前发黑。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英雄,是牺牲者,原来在她的眼里,他只是个不敢面对现实的懦夫。
一直沉默的陆渡边突然动了。他放下架着的腿,虽然有些跛,但还是站了起来,走到陆寻舟面前,挡在了他和沈停云之间。
“够了。”陆渡边看着沈停云,眼神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哥,你别说对不起,我也别说对不起。这些话,你该对我说。”
他转过身,面对陆寻舟,兄弟二人对视着。
“哥,你没错,错的是我。”陆渡边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是我嫉妒你,恨你拥有的一切,包括停云。是我故意弄坏了你送给她的项链,是我故意在你药里做了手脚,让你那晚病情加重……我想让你出丑,想让你在她面前露馅。我没想过你会用一场火灾来掩盖这一切,更没想过你会把‘陆寻舟’这个名字留给我。”
陆寻舟震惊地看着弟弟。这些真相,陆渡边从未说过。
“这五年,我每一天都活在煎熬里。”陆渡边苦笑,“我学着你的字体,学着你的语气,学着你怎么爱她。我以为我能变成你,能弥补我的过错。可我做不到。我一靠近她,就想起我做过的事,我就觉得自己脏。”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沈停云,眼神柔软下来:“停云,哥是对的。我确实不适合你。我太野,太糙,给不了你想要的安稳。但我也不想再骗你了。从今天起,我是陆渡边,只是陆渡边。那个冒充陆寻舟的混蛋,已经死了。”
说完,他后退一步,给陆寻舟让出了位置。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沈停云看着陆渡边,又看看陆寻舟。她眼里的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了然。
“现在,人齐了。”她慢慢坐回沙发,拿起那个相框,摩挲着玻璃表面,“陆寻舟,你听着。我不缺你的成全,也不稀罕你的牺牲。你活着,就好好活着,别死在外面给我添堵。陆渡边,你也听好。你脏也好,净也好,那是你的事。别拿这些当借口,躲在我身后装可怜。”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们两人,一字一顿地说:
“从今天起,你们谁也别想再替我做决定。我爱谁,恨谁,选谁,是我的事。你们俩,要是再敢自作聪明——”她拿起茶几上的拆信刀,猛地插进旁边的木头桌面上,刀身没入大半,“我就把你们俩一起钉在这儿,当我的标本。”
刀锋寒光凛凛。
陆寻舟和陆渡边同时看着那把刀,又对视一眼,居然同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好。”陆寻舟轻声说,眼底终于有了些许生气,“我听你的。”
“我也听你的。”陆渡边耸耸肩,伸手拔出了那把刀,随手扔进抽屉,“不过,钉标本太暴力了,下次换个文明点的威胁。”
沈停云哼了一声,没理他。她拿起那个相框,打开后盖,取出那张明信片,当着他们的面,撕成了两半。
“冰岛的极光,我看腻了。”她说着,又从抽屉深处摸出一个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那条断了的鸢尾花项链。她拿起项链,银质的花朵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瑕疵也是一种完美?”她念着吊坠背面的刻字,冷笑,“放屁。完美就是完美,瑕疵就是瑕疵。但——”她话锋一转,将项链举到两人面前,“我偏偏喜欢这瑕疵。”
说完,她“啪”地合上盒子,站起身,走向卧室。
“今晚都别走。”她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客房收拾好了。陆寻舟睡沙发,陆渡边睡地板。明天早上,我要喝现熬的粥,要咸的,不要甜的。”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兄弟二人。
陆寻舟看着紧闭的房门,又看看身边的弟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背负五年的十字架。
陆渡边踢了踢地上的明信片碎片,蹲下身,一片一片捡起来,仔细拼好,放在茶几上。
“哥,”他低声说,“谢谢你没死。”
陆寻舟看着弟弟的侧脸,那张和自己如此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脸。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陆渡边的肩膀。
“傻小子。”他声音沙哑,却带着笑意,“我也谢谢你,替我活了这么久。”
窗外,夜色深沉。老公寓里的灯光,却暖得像一团火。
这场长达五年的闹剧,终于在这一晚,迎来了真正的结局。不是团圆,不是分离,而是三个人终于撕掉了所有的面具,赤裸裸地站在彼此面前,等待一场漫长的、真实的开始。
终于写到这场“三人对峙”了!其实我一直不想写成简单的“二选一”,因为无论是陆寻舟的隐忍,还是陆渡边的挣扎,本质上都是因为他们太在乎停云,却又用错了方式。停云那句“我爱谁是我的事”,才是这个角色最迷人的地方——她永远清醒,永远掌握主动权。至于未来是三人行还是各自安好?我觉得留白更好。毕竟生活不是童话,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呢?大家觉得这段对峙写得过瘾吗?评论区等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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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番外六:清算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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