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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巫马承嗣 夜色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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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深慢慢笼罩山村,四下里一片沉寂。
汤夏躺在一个土炕上望着窗外,周遭静得落针可闻,唯有晚风轻轻掠过树梢。
忽然,房门轻轻发出一声吱呀的清响。
汤夏动也不动,依旧睁眼看着窗外。
此时,一个高大的身影轻轻推门而入,他来到汤夏的床边似乎想要坐下,但他又害怕把床坐塌了,只好在屋里寻摸了一个三条腿凳子,小心翼翼地靠着墙边坐下。
汤夏知道他是谁,他是原主爱慕的小伙子,就是村里张大娘的儿子,巫马承嗣,小名狗屎蛋。
二人从小一起长大,每次原主被婆婆刘氏打骂,不让吃饭的时候,都是狗屎蛋儿给她偷偷带馍馍吃。
原主从心底里已经把他当做真正的丈夫,可是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刘氏说过,原主就算是死,也是他们老刘家的鬼,绝不可能把她外嫁!
汤夏能感觉到原主心里的悲哀,于是她努力调整好情绪,缓缓坐起身,看着面前的男子,学着原主的样子,柔柔道:“承嗣哥哥,你怎么来了?”
巫马承嗣,约摸二十出头,身高九尺,常年的劳作使得他皮肤黝黑,身形十分健壮,他坐小小的凳子上,整间屋子都显得格外逼仄狭小。
巫马承嗣见汤夏坐起身,忽然痛苦地抱住脑袋,神色挣扎:“阿夏,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他不等汤夏作答,猛地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声音哽咽:“阿夏,我带你逃走吧。你婆婆已经把你卖给村里那个瘸腿老头了!我苦苦哀求我娘出钱把你买下来,可你婆婆死活都不肯答应!”
汤夏装作惊恐害怕:“阿婆要把我卖掉?承嗣哥哥,我好害怕!”
他快步走上前,伸手拉住汤夏的手,笨拙的安抚:“阿夏,你不要怕,以后有我护着你。我娘也说了,她已经设法把你婆婆引开了,只要……只要我们生米煮成熟饭,你婆婆就再也阻拦不了我们。当然,若是你不情愿,我立刻就带你远走高飞!”
汤夏看着眼前硬朗周正的少年,心中飞快权衡着他话里的利弊。
她体内的情蛊,到明天晚上便会彻底发作。眼前的巫马承嗣,无疑是最合适的亲近之人。更何况,倘若真的和他生米煮成熟饭,说不定身上的情蛊就能就此彻底根除。
心念一定,汤夏轻轻点了点头:“好,我跟你走。”
巫马承嗣瞬间欣喜若狂,他把汤夏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轻轻摩挲,低声呢喃:“太好了,阿夏,真是太好了!你快些收拾东西,我们现在就动身离开!”
“不行!”
房门骤然被人用力推开,进来的是张大娘。
原是张大娘放心不下儿子,知晓今夜是儿子的第一次,她得把关。于是她一直蹲在窗户边听墙根,没想到自己的傻儿子竟要带着那女人私奔!
她上前一把拽住巫马承嗣的手腕:“儿啊,万万不可逃走!我们世代都是巫族人,以养蛊为生。外界之人向来视我们为邪祟,喊打喊杀。你以为我们为何常年困守在这深山老林?只因外头根本没有我们巫族人的容身之地!一旦走出村子,你和阿夏只有死路一条!”
巫马承嗣根本不惧,梗着脖子道:“我和阿夏出去后,未必以养蛊为生,只要我们不说,谁会知道我们是古蚕村的?再说了,雅达哥哥不也已经在外面站稳脚跟了吗?”
“你怎能和雅达相比?”张大娘急声反驳,“你李婶为了雅达,亲手卖掉了自己的本命蛊,才费尽心力为他谋了个账房先生的安稳差事。你们两手空空出去,又该靠什么谋生?”
她顿了顿,又指着他的手:“你且看看你自己的手。”
巫马承嗣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那双因常年饲蛊劳作、布满红痕、比寻常人宽大一倍的手掌,神色一黯,悄悄将手背到了身后。
张大娘再度劝道:“儿啊,别人一看到你的手,就知道你是古蚕村的,我不让你出去,都是为了你好啊!”
汤夏扯住巫马承嗣的衣袖,鼓起勇气开口:“大娘……我、我可以出去给人家浆洗衣物,补贴生计。
张大娘一把拉过汤夏的手,指尖抚过她细腻白皙、毫无粗糙的肌肤,眼中闪过一丝满意,随即放缓语气笑道:“阿夏,别听狗屎蛋胡言乱语,哪有让女子外出操劳谋生的道理。你听大娘的,今晚你们便成事。至于你婆婆那边,一切有我替你周旋,你尽管放心。”
要说阿夏这女娃,不愧是外族人,给那老虔婆养了那么久的蛊蚕,自身却丝毫不受蛊毒侵蚀。她就是看中阿夏这点,才想让她为他们巫族多开枝散叶,不像她们巫族女人这样,一生大多只孕育一子。
“张静你好大的胆子!”
院子里传出一声怒喝。
张大娘闻言毫无惧色,松开汤夏的手,径直迎了出去,语气带着几分讥讽:“刘长老,你霸占这位外族女子多年,是你自家儿子福薄无缘。如今你自己留不住,难道还不许旁人求娶不成?族规里,可曾有这条规矩?”
刘氏面沉如水地走进屋内,她狠狠地瞪了汤夏一眼,吓得汤夏连忙躲到巫马承嗣身后。巫马承嗣立刻挺直脊背挡在汤夏面前。
刘氏气结,之前打我的人是谁?装什么装?
她对着张大娘做了一个逐客的手势:“张静,请回吧。阿夏就算不是我家儿媳,也是我从小养大的人。凭什么你说带走就带走?你眼里还有我这个长老,还有族规吗?”
张大娘不肯退让:“既然讲族规,那刘长老不妨说说,究竟是什么规矩?”
刘氏冷冷开口:“张静,你越发不懂规矩了。阿夏于我而言,如同半个女儿。想要求娶我的女儿,该备下什么聘礼,你不会忘了吧?”
巫马承嗣闻言瞬间大喜,连忙问道:“刘长老,您是答应让我娶阿夏了?”
张大娘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她怎么忘了族中规矩?原本只想省事,让两个孩子生米煮成熟饭便可,却忘了正统聘礼一事——巫族男子求娶女子,须独自登上青要山之巅,采摘三颗荀草作为聘礼。
那荀草并不是草,而是长在青要山山巅的一种红色果实,不仅养颜益身、寓意多子多福,若是用来喂食蛊蚕,蛊蚕便能连续半月不停吐丝,价值千金。
只是青要山山巅地势陡峭,危机四伏,她实在舍不得让儿子去冒这个险。
她还来不及开口阻拦,一旁的巫马承嗣已经咧嘴笑道:“刘长老放心!我必定亲自上山,摘回三颗荀草,风风光光迎娶阿夏!”
说完,拉着阿夏的手安抚道:“好阿夏,别怕,在家里等我,我马上就可以娶你了,我现在先回去准备。”不等汤夏回应,他直接拉着张大娘,急匆匆快步离开了院子。
汤夏暗自叹气:这下好了,解毒的法子又落空了。今晚还要另寻法子。
她抬眼看向一旁的刘氏。
刘氏被她看得浑身一激灵,厉声道:“看什么看?死丫头!接下来七天,你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不准出门,桑叶我去采。”说完,甩门出去了。
翌日天刚蒙蒙亮,汤夏已经感觉到体内气血翻涌,心口刺痛,喉头隐隐泛起丝丝腥咸。
今日已是的第三日,这蛊毒的药性远比她想象中更为霸道。可想而知,原主当初毒发之时,该是何等撕心裂肺的痛苦。今天,她必须尽快找到活物亲吻压制毒性。
她捂着心口,缓步挪到院中,看见刘氏正在整理采摘桑叶的器具。
刘氏瞥见她出来,满脸嫌恶:“还知道出来?摆着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给谁看?你的夫君早就死透了,别再装模作样。”
汤夏懒得与她争辩,目光上下打量着刘氏。枯树皮一般皱缩的皮肤,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眼角还残留着未擦干净的眼屎,嘴角沾着一圈白白的垢痕。
汤夏忍住恶心,慢慢地挪到刘氏身前。
刘氏看着慢慢靠近的汤夏,还以为她又要打自己,怒道:“骚蹄子,你要是再敢打我……”说话间她的嘴唇一张一合,嘴角的白垢也随之掉落。
汤夏一步上前捂住她的嘴巴,眼睛一闭,嘴狠狠地撞下刘氏的额头。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前来想要和汤夏道别、准备上山摘荀草的巫马承嗣瞬间僵在原地,满眼错愕。
村里一直有流言,说阿夏和婆婆刘氏关系暧昧不清,往日他听到这些闲话,还曾为此和人争执打架。可眼前这一幕……巫马成嗣拔腿就跑。
汤夏一吻结束,只觉得一股清气瞬间贯通四肢百骸,体内的绞痛骤然消散,整个人仿佛重获新生。
她立刻抢过刘氏手中的背篓,慌忙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扬声喊道:“这些活我来就好,我去采桑叶!”说完,便朝着巫马承嗣离去的方向快步追去。
巫马承嗣心绪纷乱,脚步飞快往前行走。汤夏刚压制住蛊毒,体力稍稍恢复,费了好大力气,才终于在村口追上他。
汤夏气喘吁吁,道:“承嗣哥哥,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得那样……”
话音未落,一阵牛车轱辘声由远及近。
牛车缓缓停稳,上面走下来一位青年男子。他面如朗月青松,身姿挺拔卓然,身上虽是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却丝毫不掩一身温润磊落的气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