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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不要为了被爱而把自己弄丢了   程胜利 ...

  •   程胜利第一次谈恋爱,是在她二十三岁那年的春天。
      那时候她已经换了两份工作,搬了三次家,银行卡里的存款从没超过一万块。她在一家小公司做着行政,工资不高,但胜在安稳。陈姐虽然被调走了,但她在新的部门遇到了一位还算和气的主管,日子虽然谈不上多好,但至少没有人刻意针对她了。
      她以为自己的人生终于开始往好的方向走了。
      那个人叫陆鸣。
      陆鸣是她公司合作方的一个项目对接人,比她大五岁,在一家规模不小的公司做市场经理。他们在一次项目会议上认识的。程胜利是被临时叫去参加会议的,因为原本要去的同事请了病假,主管说“胜利你去吧,就是做个记录,不用说话”。
      她确实没有说话。她全程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在本子上记着会议内容。她不敢看任何人,尤其是那些看起来气场很强的、穿着西装的男人。她怕他们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怕他们会突然问她问题,怕她在众人面前出丑。
      会议结束后,她收拾东西准备走。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你是新来的吗?以前没见过你。”
      程胜利转过身。陆鸣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微微歪着头看她。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温和的、不带攻击性的笑容,那种笑容让程胜利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点点。
      “我不是新来的,我是行政部的。”她说,声音很小。
      “行政部的?”陆鸣笑了一下,“难怪。我跟你们公司合作了两年,行政部的人我基本都认识,你确实没见过。”
      程胜利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就“嗯”了一声。
      陆鸣没有因为她反应冷淡就走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这是我的名片。以后项目上有什么需要沟通的,可以直接找我。”
      程胜利接过名片,看了一眼——陆鸣,市场部经理。她把名片放进包里,说了一声“谢谢”,然后走了。
      她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不会再有任何后续的工作交集。
      但第二天,她的微信收到了一条好友申请。备注写着:陆鸣,XX公司市场部。
      她通过了。
      陆鸣发来的第一条消息是:“昨天忘了问你叫什么名字。”
      程胜利回复:“程胜利。”
      “程胜利。好名字。胜利,听着就有力量。”
      程胜利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但“有力量”这三个字,让她心里动了一下。从来没有人这样评价过她的名字。她的名字在初中是笑话,在高中是黄谣的代号,在职场是简历上最不起眼的那一行。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名字“有力量”。但陆鸣这样说的时候,她竟然觉得好像确实有那么一点意思。
      后来的几天,陆鸣时不时地给她发消息。都是很随意的话题——问她中午吃什么,问她周末有没有安排,问她要不要一起喝杯咖啡。程胜利一开始很警惕。她太了解“主动靠近她的人”意味着什么了。方敏的事她还记得清清楚楚,那种被利用、被背刺的感觉还没有完全消散。
      但陆鸣和方敏不一样。方敏是同事,是在同一间办公室里、每天都要面对面的那种靠近。而陆鸣是合作方的人,和她没有直接的利益关系,他没有理由利用她。
      程胜利用这个逻辑说服了自己。
      她答应了他的咖啡邀请。
      第一次见面是在她公司楼下的一家咖啡馆。陆鸣比她先到,帮她点了一杯拿铁,记得她说过的“我不喝太甜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甜的?”程胜利坐下来,有点意外。
      “你自己说的啊,上次聊天的时候你说的。”陆鸣很自然地回答,好像记住这种事对他来说是很平常的事。
      但程胜利不觉得平常。在她的生命里,很少有人记住她说过的话。奶奶记不住,父亲记不住,那些所谓的“朋友”更记不住。她习惯了被遗忘,习惯了她说的话像风吹过一样消失,习惯了她在别人生命里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背景板。
      但陆鸣记住了。他记住了她不喜欢甜的,记住了她住的大概方向,记住了她说的“我工作不忙,就是杂”。这些细节像一把把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她给自己筑起的那道墙上。
      她开始觉得,也许陆鸣是好人。
      也许他就是那种人——那种“因为你年纪小、刚进社会,所以会照顾你、保护你”的好人。她在陈姐之后,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这样的人了。
      她想,她值得一个好人。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对自己说出“值得”这两个字。
      二、在一起
      他们开始频繁地见面。
      陆鸣很会聊天,至少比程胜利会得多。他总是能找到话题,不让气氛冷下来。他跟她讲他的工作,讲他做过的项目,讲他大学时候的趣事。他说话的时候喜欢看着她的眼睛,那种目光不是审视,不是打量,而是一种让她觉得自己被重视的、认真的注视。
      程胜利在陆鸣身边的时候,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个不同的人。一个更松弛的、更自然的、偶尔也能说出一句完整笑话的人。她不知道这是因为陆鸣有什么特殊的魔力,还是因为她太久没有被人这样对待了,所以任何一点善意都会被放大成光芒。
      他们认识一个月后,陆鸣表白了。
      那天他们在一家小餐馆吃饭,吃完饭陆鸣送她回家。走到她住的小区门口的时候,陆鸣停下来,转过身面对她。
      “胜利,我喜欢你。做我女朋友吧。”
      程胜利愣住了。
      她想过这个可能性,但她一直觉得是自己想多了。她觉得自己不配被喜欢,所以当喜欢真的发生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开心,而是怀疑——“你为什么要喜欢我?你了解我吗?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
      “你了解我吗?”她问。
      陆鸣笑了,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我想了解你啊。慢慢了解,不急。”
      程胜利站在那里,感受着他手心传来的温度,心跳得很快。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找到拒绝的理由。但她的心——那颗被她关了很久的心——正在慢慢地、试探性地打开一条缝。
      她想,也许这就是她一直等的那个人。那个她以为永远不会出现的人。
      她说:“好。”
      那天晚上她回到出租屋,躺在床上,抱着枕头,笑了很久。她很久没有笑了,是真的笑,不是那种在亲戚面前挤出来的、在同事面前礼貌性的笑。是那种从心里长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傻子一样的笑。
      她给陆鸣发了条消息:“到家了。”
      陆鸣秒回:“早点睡,晚安。”
      她盯着“晚安”两个字,觉得这两个字从来没有这么好看过。
      三、热恋
      恋爱刚开始的那段时间,是程胜利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不是“被欺负的十五年”里最快乐的时光,而是整个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因为她终于知道“被喜欢”是什么感觉了。
      陆鸣每天都会给她发消息。早上会发“起床了没”,中午会发“记得吃饭”,晚上会发“今天累不累”。他的消息像一条线,把她零碎的、灰蒙蒙的一天一天串联起来,让每一天都有了某种期待。
      他会在周末带她去吃饭、看电影、逛公园。他会在过马路的时候自然地牵起她的手,会在她冷的时候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会在她加班到很晚的时候开车来接她,车里放着她喜欢的歌。
      程胜利觉得自己像一个从冰窖里走出来的人,终于站在了阳光下。那阳光不刺眼,不灼热,但足够温暖,足够让她相信——这个世界也许没有她想的那么糟,她也许多少值得一点好运气。
      有一次,他们在一家餐厅吃饭。程胜利去洗手间的时候,听到隔壁桌的两个女生在聊天。其中一个说:“我男朋友从来不会主动找我,每次都是我找他。”另一个说:“那你为什么要跟他在一起啊?不累吗?”
      程胜利洗完手,走回座位,看着陆鸣。陆鸣正在帮她倒水,看到她回来,笑着说:“怎么去那么久,我以为你掉进去了。”
      她坐下来,心里涌起一种踏实的感觉。她不用主动找陆鸣,陆鸣会找她。她不用讨好他,他会讨好她。她不用在这个关系里做一个卑微的、小心翼翼的、时刻担心被抛弃的人。
      因为她过去二十三年里,在所有的关系里都是那样的人。
      在奶奶面前,她是一个“别给大人添麻烦”的小孩。在父亲面前,她是一个“不值得花时间”的女儿。在老师面前,她是一个“笨得让人讨厌”的学生。在同学面前,她是一个“可以随便欺负”的靶子。在方敏面前,她是一个“可以用来垫脚”的工具。
      但在陆鸣面前,她觉得自己是一个被好好对待的人。
      她把这种感觉告诉陆鸣的时候,陆鸣把她搂进怀里,说:“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程胜利在他怀里哭了。
      不是伤心的哭,是那种积压了太多年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出口的哭。她哭的时候想,原来这就是被人捧在手心的感觉。原来她在幼儿园追着奶奶跑的时候、在小学被老师掐着脸骂的时候、在初中跪在地上求父亲转学的时候、在高中被人传黄谣的时候、在大学被室友装病陷害的时候、在职场被方敏背刺的时候——她在所有这些时刻里缺失的那种东西,原来就在这里。
      在陆鸣的怀抱里。
      她觉得自己终于完整了。
      四、裂痕
      恋爱三个月后,程胜利开始注意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不是很明显的那种不对劲,而是那种你回头看的时候才会发现的、细小的、像针尖一样的裂痕。
      比如,陆鸣开始对她的穿着有意见。
      “你今天穿的这件裙子,领口是不是太低了?”他们准备出门吃饭的时候,陆鸣站在门口,皱着眉看她。
      程胜利低头看了看自己。她穿的是一件很普通的圆领连衣裙,领口一点都不低,她买的时候还特意选了最保守的款式。
      “还好吧。”她说。
      “换一件吧。”陆鸣的语气不重,但很确定。
      程胜利犹豫了一下,回房间换了一件T恤和牛仔裤。她不想因为一件衣服跟他争执。她的人生里,争执从来不会带来好结果。争执只会让她变成那个“太难搞”的人,然后那个人就会离开她。她不想让陆鸣离开她。
      她没有意识到,这就是退让的开始。
      再比如,陆鸣开始对她的社交有意见。
      有一次,小苏给她发消息说周末想约她吃饭。程胜利很高兴,她已经很久没见到小苏了。她跟陆鸣说:“周末我要跟小苏吃饭,就是我以前那个同事,你认识的。”
      陆鸣当时正在看手机,头都没抬:“她不是在那家公司吗?你从那里走了以后,你们还联系?”
      “嗯,偶尔联系。她人挺好的。”
      “人好不好不是你说了算的。”陆鸣放下手机,看着她,“你这个人太容易相信别人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社会上的人没有那么简单。你对谁都觉得是好人,最后吃亏的是你自己。”
      程胜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因为她觉得陆鸣说的有一部分是对的——她确实太容易相信别人了,她确实吃过很多亏。陆鸣是在关心她,是在保护她。
      她取消了和小苏的约定,给小苏发消息说“临时有事”。小苏回了一个“好吧”的表情,没有多问。
      程胜利看着那条消息,觉得有点对不起小苏,但又觉得她做了正确的选择。陆鸣是为她好,她应该听他的。
      她还不知道,“为她好”这三个字,是最温柔也最危险的陷阱。
      五、PUA
      恋爱的第五个月,陆鸣辞了职。
      “我想自己创业。”他跟程胜利说,“我在这个行业做了六年了,资源和人脉都有了,不想再给别人打工了。”
      程胜利说:“挺好的,我支持你。”
      她是真心支持他。她喜欢陆鸣有野心,喜欢他有想法,喜欢他不满足于现状。她自己的工作是那种一眼看到头的、没有什么上升空间的工作,她做不到的事情,她希望陆鸣能做到。
      陆鸣创业初期很忙。他租了一间小办公室,招了两个员工,每天早出晚归。程胜利见他的次数变少了,但他每天还是会给她发消息,只是消息的内容变了。
      从“今天累不累”变成了“今天怎么样,工作还顺利吗”。
      从“记得吃饭”变成了“你要多学点东西,不能一直做行政”。
      从“我喜欢你”变成了“我觉得你可以更好”。
      程胜利一开始没有觉得这些变化有什么问题。她觉得陆鸣说得对,她确实应该多学点东西,不能一辈子做行政。她确实可以更好,她一直都觉得自己不够好,陆鸣只是在帮她指出方向。
      但慢慢地,那些话的味道变了。
      “胜利,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太被动了。什么事情都要等别人来推你,你才动。你这样在职场上怎么混?”
      “我不是在骂你,我是在帮你。换个人谁跟你说这些?你以为你那些同事会跟你说真话吗?他们巴不得你一直这样,巴不得你永远不如他们。”
      “你想想,你到现在为止,有没有做成过一件事?工作工作不行,学东西学东西不行,你除了听话还有什么优点?”
      每一句话单独拎出来,好像都不是在骂她。陆鸣的语气是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他没有大声说话,没有摔东西,没有用任何激烈的言辞。他说这些的时候,甚至会在最后加一句“我是为你好”。
      但程胜利开始觉得自己越来越小了。
      她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放在放大镜下面的纸,陆鸣的每一句话都是一束光,把她的每一个缺点都放大、照亮、暴露无遗。她确实不够好,确实不够主动,确实没有做成过什么事。这些都不是陆鸣的错,这是她的错。
      她开始更加努力地工作,试图证明自己不是陆鸣说的那样。她主动申请参与更多的项目,主动在会上发言,主动跟同事搞好关系。但每次她觉得她做得不错的时候,陆鸣总能找到她做得不够好的地方。
      “你主动发言了?那你说的是什么?你说的那些东西有价值吗?还是只是为了让别人看到你在发言?”
      “你参加项目是好事,但你要想清楚,你在这个项目里能学到什么。如果你只是去做一些打杂的事情,那你的时间就浪费了。”
      “我不是打击你,我是希望你认清现实。你现在的能力和你的年龄是不匹配的。你二十三四岁了,你应该有这个水平吗?你自己想想。”
      程胜利想了。
      她想的结果是——陆鸣说得对。她确实不行。她确实不值得被喜欢。
      这个结论不是陆鸣直接告诉她的,是陆鸣一句一句、一天一天、像水滴石穿一样渗进她脑子里的。她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被一种最隐蔽、最温柔、最难以辨识的方式摧毁。她以为自己在被爱。
      她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PUA——通过不断的否定和打击,让对方丧失自信,从而完全依赖施暴者。她没有听过这个词,即使听过,她也不会觉得自己正在经历。因为陆鸣对她太好了,好到她觉得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为了她好。
      她不知道,“为你好”和“控制你”之间,有时候只是一线之隔。而那条线,施暴者永远不会让你看到。
      六、借钱
      恋爱的第八个月,陆鸣的公司遇到了问题。
      “资金周转不开,”陆鸣在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一个项目出了点状况,甲方拖款,我跟银行的贷款又还没批下来。这个月员工的工资都发不出来了。”
      程胜利听着他的声音,心里一阵难受。她见过陆鸣意气风发的样子,见过他在会议室里侃侃而谈的样子,见过他在朋友面前自信从容的样子。她不忍心看到他变成现在这样。
      “你需要多少钱?”她问。
      陆鸣沉默了一会儿:“你先别管了,我自己想办法。”
      “陆鸣,你告诉我。我有存款。”
      陆鸣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个数字。那个数字比程胜利全部的存款还要多两万块。
      程胜利卡里有一万八千块。那是她工作以来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所有积蓄,是她在这个城市生存的唯一底牌。如果这笔钱没有了,她就没有了退路。
      但她想,陆鸣是她的男朋友。陆鸣对她那么好,陆鸣只是遇到了一点困难,她应该帮他。如果不帮他,她还算什么女朋友?
      她说:“我有一万八,你先拿去用。”
      “一万八不够。”陆鸣说。
      “那我再想想办法。”
      程胜利从那之后开始在业余时间接一些兼职。她在网上找了一些写文案的零活,一篇稿子几十块钱,有时候一百多。她每天晚上回到出租屋就开始写,写到凌晨一两点,第二天早上七点爬起来去上班。
      她很累,但她说服自己这是值得的。她在帮陆鸣,她在做一个好女朋友。
      一个月后,她把攒下来的三千块钱转给了陆鸣。加上之前的一万八,一共两万一。
      陆鸣说:“胜利,谢谢你。等我缓过来,我双倍还你。”
      程胜利说:“不用双倍,你把本钱还我就行。”
      她不是不想要那笔钱,她是不敢要。她觉得跟男朋友谈钱是一件很伤感情的事,她觉得如果她表现出对钱的在意,陆鸣会觉得她是一个小气的人、一个不信任他的人。她不想让陆鸣觉得她不好。
      第二个月,陆鸣又开口了。
      “那个项目的钱还是没到,银行那边流程太慢了。你能不能再帮我凑一点?”
      程胜利卡里已经没有钱了。她的工资每个月一发,交完房租、还完花呗,剩下的她都会转给陆鸣。她开始减少自己的花销——不再买衣服,不再在外面吃饭,连超市里的水果都很少买了。她每天在公司食堂吃最便宜的套餐,有时候晚上回去就煮一包方便面。
      她瘦了很多。脸小了一圈,手腕细得像一截枯枝。同事们问她是不是在减肥,她笑了笑说是。
      不是的。她不是减肥。她是真的没钱了。
      但她没有跟任何人说。她说不出口。说出去就证明她的选择是错的,就证明陆鸣可能不是一个好人,就证明她又做错了一次。她不能做错。她已经做错了太多次了。
      第三次开口的时候,陆鸣让她去借网贷。
      “我这边真的撑不下去了,”他在电话里说,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沙哑,“就这一次,等我资金回笼,我第一时间还你。胜利,你相信我。”
      程胜利握着手机,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她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不要”,那个声音很微弱,像一根快要熄灭的蜡烛。但另一个声音更大,那个声音说“你不帮他谁帮他”“你是他女朋友”“他那么爱你”“你连这点事都不愿意为他做吗”。
      她答应了他。
      她在手机上申请了一笔网贷,两万块。利息很高,但她没有仔细算。她只知道这笔钱很快就能还上,因为陆鸣说资金很快就能回笼。
      她把两万块转给了陆鸣。
      从那天开始,程胜利每个月要还两千多的贷款。她的工资四千五,房租一千二,剩下的钱刚好够还贷款。她没有钱吃饭了。
      她开始吃白米饭配咸菜。有时候米饭也不舍得吃太多,一天只吃一顿。她的胃开始疼,晚上躺在床上能听到胃里翻涌的声音,像一只空的、被风吹着的罐子。
      但她没有跟陆鸣说这些。她怕他觉得她烦,怕他觉得她在催他还钱,怕他觉得她不是真心帮他而是有所图。
      她帮他,不是有所图。她只是想被爱。
      她想,如果她帮了他,他就会更爱她。如果她在他最困难的时候站在他身边,他就会一辈子对她好。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逻辑,简单到几乎天真,天真到近乎愚蠢。
      但程胜利没有谈过恋爱。她不知道正常的恋爱不是这样的。她不知道一个人如果真的爱你,不会让你去借网贷,不会让你吃不起饭,不会让你在深夜里缩在出租屋的床上、抱着空空的胃、计算着还有多少天才发工资。
      她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她爱陆鸣,所以她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七、背叛
      恋爱的第十一个月,程胜利发现陆鸣出轨了。
      不是她主动发现的。是陆鸣的另一个女朋友找到的她。
      那天是周六,程胜利在出租屋里洗衣服。她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她接起来,对方是一个女人,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种她不太确定的语气:“你是程胜利吗?”
      “我是,你是哪位?”
      “我叫孟瑶。我是陆鸣的女朋友。”
      程胜利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愣了一下,说:“你说什么?”
      “我跟陆鸣在一起快一年了。你是他的‘另一个’女朋友,对吗?”
      程胜利的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屏幕碎了。
      她没有哭。她坐在床沿上,看着碎掉的手机屏幕,大脑一片空白。那种空白不是平静,是过载——太多的信息同时涌进来,大脑处理不了,就选择了全部屏蔽。她不觉得痛,不觉得愤怒,不觉得悲伤。她什么都感觉不到。
      后来她慢慢拼凑出了全貌。
      孟瑶和陆鸣在一起比她更早。陆鸣同时在和两个女人交往,用几乎相同的方式——温柔、体贴、无微不至,然后慢慢开始打压她们的自信,让她们觉得离开他就一无是处。孟瑶比程胜利警觉一些,她在陆鸣的手机里发现了程胜利的存在,顺着线索找到了她的联系方式。
      “他跟你借钱了吗?”孟瑶在电话里问。
      程胜利没有回答。
      “他跟我借了四万多,说创业周转不开。我后来发现,他根本没有在创业。他租的办公室早就退了,员工也早就散了。他拿着这些钱,不知道在干什么。”
      程胜利终于哭了。
      不是无声的流泪,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整个人都在颤抖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像一个小孩一样毫无体面的哭。她趴在出租屋的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种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声音。
      不是因为他出轨了。出轨这件事,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甚至没有让她觉得太痛。因为那种痛是剧烈的、灼热的、像被刀捅了一样的——而剧烈的痛反而不持久。
      让她崩溃的,是那个叫孟瑶的女人说的另一句话。
      “程胜利,你听我说——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他不是因为你不够好才这样对你的。他就是这种人。他对谁都这样。”
      这句话像一双手,猛地把她从深水里捞了出来。但被捞出来的那一瞬间,她感受到的不是获救的喜悦,而是刺骨的寒冷。因为如果她不是“不够好”,如果她不是“做错了什么”,如果这一切不是她的错——那她之前的所有“自我反省”“自我改进”“自我否定”,都白费了。
      她用十一个月的时间,把自己变得更小、更卑微、更一无所有,去换取一个人的爱。她把所有的钱给他,把所有的时间给他,把所有的自我都交给他,任由他一点点地拆掉她本就摇摇欲坠的自尊。
      而他对她做的这一切,和他对另一个女人做的,一模一样。
      她不是特殊的。她不是“他唯一爱的人”。她甚至不是被认真对待的。她是一个猎物,和孟瑶一样,和可能还有更多的女人一样,是他的猎物。他用的手段是标准的、流程化的、经过反复练习的——先对你好,再让你觉得你不够好,然后让你觉得只有他才能容忍你的“不够好”,最后让你心甘情愿地为他付出一切。
      程胜利觉得自己像一个傻瓜。
      不,她比傻瓜更蠢。傻瓜至少不知道自己蠢。她知道自己蠢,但她在知道的情况下,还是选择了相信他。
      八、要钱
      发现真相之后,程胜利做了她这辈子做过的最勇敢的一件事。
      她去要钱了。
      不是去找陆鸣闹,不是去他公司门口拉横幅,不是做任何一件她会觉得“丢人”的事。她只是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很平静的消息:
      “陆鸣,我知道了。孟瑶找我了。你把钱还给我,我们两清。”
      陆鸣没有回复。她等了两个小时,又发了一条:
      “我不想把事情闹大。你把钱还给我,我以后不会再找你了。”
      还是没有回复。
      她打了他的电话,关机。
      那一刻她突然意识到一个她一直不愿意面对的事实——她根本不了解陆鸣。她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不知道他除了那个已经关掉的公司之外还有什么固定的场所,不知道他的家人是谁、怎么联系。她对他的了解,全部建立在他告诉她的信息之上。而这些信息,有多少是真的?
      她想起了那个道理——有的人因为你年纪小、刚进社会,所以她会事事照顾你、教你、保护你。有的人因为你年纪小、看起来好骗、没有经验、不敢反抗,所以她会骗你、用你、榨干你之后一脚踢开。
      陆鸣是第二种人。方敏是第二种人。那个诬陷她偷牛奶的女孩是第二种人。那个说她欺负她的小学同学是第二种人。那些在初中往她凳子上涂胶水的室友是第二种人。那些在高中传她黄谣的人是第二种人。那个在大学装病陷害她的室友A是第二种人。
      她这一辈子,遇到的第二种人太多了。多到她有时候会怀疑,这个世界上到底还有没有第一种人。
      陈姐是第一种人。小苏是第一种人。在高中时那个蹲下来和她一起算数学题、在暴雨里撑着黑伞走远的周野,是第一种人。
      但第一种人太少了。少到她遇到一个,就要记很多年。而第二种人太多了,多到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吸铁石,专门吸引那些想伤害她的人。
      她最终还是找到了陆鸣。不是她有多厉害,而是孟瑶帮了她。孟瑶知道陆鸣的住址,她把地址发给了程胜利。
      程胜利站在陆鸣家门口的时候,手在发抖。她不是一个会主动找人对峙的人。她从小就不会。她被欺负的时候只会沉默,被冤枉的时候只会说“不是我”,被伤害的时候只会缩成一团。她不吵架,不骂人,不摔东西。她的愤怒从来不是向外的,永远是向内的——她会恨自己,会骂自己,会伤害自己,但她不会对别人做什么。
      但这一次,她必须做。她不是为了自己,她是为了那四万一千块钱。那不是钱,那是她工作两年多的全部积蓄,是她每天吃白米饭配咸菜省下来的,是她深夜写稿写到凌晨两三点挣来的,是她向网贷平台借的要还高额利息的钱。那些钱不是陆鸣的,是她的。是她用她的时间、她的健康、她的尊严换来的。
      她敲了门。
      陆鸣开的门。他看到程胜利的时候,脸上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就恢复了他惯常的那种温和的表情。
      “胜利,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电话里说就行了。”
      “我打了你电话,打不通。”程胜利的声音是抖的,但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镇定,“陆鸣,你把钱还给我。”
      “钱的事,我不是说了嘛,等我资金回笼了——”
      “你没有在创业。”程胜利打断了他,“你租的办公室早就退了,员工也散了。你在骗我。”
      陆鸣沉默了。
      程胜利看着他的脸,那张她曾经觉得很好看、很温柔的脸,现在看起来像一张面具。她不知道面具下面是什么,她不想知道了。
      “我不管你用这些钱去做什么了,”她说,“你把我的本金还给我。四万一千块。我一分都不要多,但一分都不能少。”
      陆鸣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他的眼神里没有愧疚,没有心虚,甚至没有任何情绪。那种眼神让程胜利觉得陌生,觉得害怕,也觉得清醒。这种眼神她在幼儿园那个诬陷她的女孩子脸上见过,在小学掐她脸的老师脸上见过,在初中给她放哀乐的室友们脸上见过——那种“你奈我何”的眼神。
      “我现在没钱。”陆鸣说。
      “那你还我多少算多少,你可以分期还。”
      “我分期也还不了。”
      程胜利站在门口,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她想到了报警,想到了起诉,想到了所有她能想到的办法。但她也知道,那些办法每一个都需要时间、精力、金钱,而她一样都没有。她的网贷每个月都要还,她的利息每天都在涨,她拖不起。
      “陆鸣,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之内,你把钱还给我。不然我会报警,我会去你爸妈家,我会去你以前的公司,我会让所有人知道你是什么人。我说到做到。”
      她说这段话的时候,声音不再是抖的了。不是因为她不害怕,而是因为她已经怕到了极点,过了那个极点之后,反而什么都不怕了。人在极限的时候,会做出一些平时做不出的事。就像她在初中跪在地上求父亲转学一样,那是一个绝望的人做的最后一件事。
      现在,威胁陆鸣,是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陆鸣看了她几秒钟,然后说了两个字:“行吧。”
      九、结局
      一个月后,陆鸣还了钱。
      不多不少,正好四万一千块。他没有道歉,没有解释,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他把钱转给她的那天,程胜利收到银行到账的短信提醒,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她把陆鸣的微信删了,把他的电话号码拉黑了,把所有和他有关的照片、聊天记录、转账凭证全部删掉了。
      她以为删掉了就干净了。但她很快发现,有些东西删不掉。
      那四万一千块回来了,但她在网贷平台上借的两万块,利息已经滚到了两万四。她用了三个月的时间,每个月从工资里抠出大半来还这笔钱。那三个月里,她没有买过一件新衣服,没有在外面吃过一顿饭,没有坐过一次出租车。她每天在公司食堂吃最便宜的套餐,晚上回去煮白粥配榨菜。她的胃病越来越严重,有时候疼得睡不着,她就侧躺着,把身体蜷成一个虾米的形状,用枕头抵住胃部,等疼痛自己过去。
      但这些她都不觉得苦。真正苦的,是那些深夜。那些她一个人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她和陆鸣之间的每一个画面的深夜。她在想,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错的?是从借给他第一笔钱开始?是从他说“你的衣服领口太低”她乖乖去换的时候开始?是从他说“你太容易相信别人”她取消和小苏的约定开始?还是从她在咖啡馆里接过那杯不甜的拿铁、看着他的眼睛、心里生出“也许他是好人”的念头开始?
      她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她能不能把这一切归咎于陆鸣。因为她知道,如果不是她那么容易相信别人,如果不是她那么渴望被爱,如果不是她那么害怕失去,陆鸣不会有机会伤害她。
      她恨陆鸣。但她更恨自己。
      她开始重新审视自己身上的那个“吸铁石”。为什么她总是遇到第二种人?为什么那些想伤害她的人总是能准确地找到她、选中她、对她下手?是因为她看起来好欺负吗?是因为她脸上写着“我不会反抗”吗?还是因为她太需要一个“好人”了,所以她会对每一个主动靠近她的人敞开心扉,不管那个人是真是假?
      她想起了一个她一直不愿意面对的事实——她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健康的爱”。没有人教过她。她从小就没有被好好地、无条件地爱过。奶奶爱她,但奶奶的爱是有条件的——你要乖,不要给大人添麻烦。父亲也许爱她,但那种爱藏得太深了,深到她需要用下跪的方式才能挖出来一点点。她不知道被爱应该是什么样子的,所以她分不清真正的善意和伪装的善意,分不清关心和控制,分不清“为你好”和“我要你听我的”。
      陆鸣不是第一个骗她的人。他是第一个在“爱”的名义下骗她的人。前者让她学会了不信任所有人,后者让她学会了不信任自己。因为如果连“爱”都是假的,那她还能相信什么?如果连她自己都分辨不出真假,那她还能依靠什么?
      程胜利今年快二十四岁了。她遇到过真正的好人——陈姐、小苏、周野。她也遇到过太多坏人——从幼儿园到职场,从同学到恋人,那些人在她的生命里来来去去,有的留下了名字,有的连名字都没有留下,但都在她身上留下了一道疤。
      她曾经以为,只要她离开了学校,一切就会好起来。但学校只是第一个战场。职场是第二个,恋爱是第三个。每一个战场都在她身上叠加新的伤痕,都在她本就千疮百孔的自信上再踩一脚。
      但她还是活下来了。不是因为她坚强,是因为她没有别的选择。
      她现在知道了一个道理——有些人会因为你是新人而照顾你,有些人会因为你是新人而针对你;有些人会因为你好骗而骗你,有些人会因为你好骗而提醒你。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善恶并存,好坏参半。你无法选择你会遇到谁,但你可以选择在被骗过一次之后,不再被骗第二次。
      她不知道她能不能做到。她不知道自己下一次遇到一个对她好的人的时候,能不能分辨出那是真的还是假的。她不知道自己的心还能不能相信任何人。
      但她决定再试一次。
      反正试了那么多次了,再多试一次又何妨。
      程胜利打开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下了一行字:
      “不要再为了被爱而把自己弄丢了。”
      她没有删掉这行字。她把它留着,作为对自己的提醒。
      她今年二十四岁。她没有钱,没有房子,没有车子,没有爱人。她有的只是一身的伤疤、一颗千疮百孔的心,和一句她每天都在对自己说的话:
      “没事的,继续走。”
      继续走。走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走到一个不需要用下跪、不用求、不用骗也能得到爱的地方。
      她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
      但她知道,她还在走。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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