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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不抽烟不喝酒”   程胜利 ...

  •   程胜利决定去相亲,是在她二十五岁的冬天。
      那时候她已经从那场失败的恋爱中缓过来快一年了。钱还完了,网贷注销了,手腕上的新疤痕也慢慢变成了淡粉色的细线。她换了新的工作,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做行政主管——说是主管,其实手下就一个人,但工资涨到了六千块,够她一个人在这座城市勉强活着。
      她以为自己不会再碰感情了。陆鸣那件事之后,她对“被爱”这件事产生了生理性的厌恶。不是对爱情本身,而是对那个在爱情里卑微到尘埃里的自己。她不想再变成那样的人。不想再因为一个人记住自己不喝甜的咖啡,就把整颗心掏出去。不想再因为一个人说她不够好,就拼了命地想要变得更好来讨好他。不想再借钱,不想再借网贷,不想再为了一个男人吃白米饭配咸菜。
      她把这些想法跟小苏说了。小苏那时候已经结婚了,老公是个程序员,话不多,但人很踏实。小苏听完她的“不想再碰感情”宣言,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
      “胜利,你不能因为一个烂人,就把所有门都关上。”
      程胜利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没说出来。
      小苏又说:“我不是催你结婚。我是觉得,你值得遇到一个好人。你只是还没遇到而已。”
      程胜利没有说话。她在想,“值得”这个词,她从陆鸣那里学到的版本是——你不值得被爱,除非你变得更好、更听话、更懂事、更不计较。但小苏说的“值得”,好像是不需要任何条件的。好像她什么都不用做,不需要变得更好,不需要讨好任何人,她本身就是“值得”的。
      这个想法对她来说太陌生了。陌生到她觉得不是真的。
      但小苏不是会骗她的人。小苏是那种会记得她生日、会在她被辞退后打电话问候、会在她失恋后骂陆鸣骂得比她还狠的朋友。小苏是第一种人。
      程胜利想了很久,最后对小苏说:“那你帮我留意一下吧。有合适的,我去见见。”
      小苏高兴得像自己中了彩票。
      没过多久,小苏给她推了一个人的微信。小苏说,这人叫孙志远,是她老公的同事,也在那家科技公司做技术,比她大三岁,本地人,有房有车,性格老实,不抽烟不喝酒,是那种“很适合过日子”的人。
      “不抽烟不喝酒”这五个字,让程胜利的心动了一下。她对烟味有生理性的厌恶。小时候父亲抽烟,家里永远弥漫着一股呛人的味道,她的衣服、书包、课本上都是烟味,同学说她“你身上好臭”,她不知道怎么解释那是父亲抽的烟。后来她长大了,闻到烟味还是会条件反射地紧张。
      “不抽烟不喝酒”,听起来就安全。
      她加了孙志远的微信。他的头像是蓝天白云,朋友圈几乎没发过什么,背景图是一张很普通的风景照。程胜利翻了半天,只找到一条动态,是分享了一首歌,五月天的《突然好想你》。她想,这是一个内心还算柔软的男生吧。
      他们聊了一周,约在周末见面。
      二、第一次见面
      见面的地方是孙志远选的,一家商场里的连锁餐厅,干净、普通、不会出错。程胜利提前十分钟到了,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她有些紧张,手心在出汗,但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一次见面,不合适就算了,她不需要讨好任何人。
      她不需要讨好任何人。她把这个念头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孙志远比约定时间晚了五分钟。他走进来的时候,程胜利第一眼的感觉是——普通。不是贬义的那种普通,而是说他看起来很平常,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头发剪得很短,脸圆圆的,戴一副黑框眼镜。他的脸上带着一种看起来就让人放心的、老实的、甚至有点憨厚的表情。
      “你好,你是程胜利吧?我是孙志远。”他说话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带着一点北方口音。
      “你好,请坐。”
      他坐下来,把菜单推给她:“你看看想吃什么,我不挑。”
      程胜利点了一个套餐,他把服务员叫过来,加了两个菜。“你点的那个套餐量不大,再加两个,我怕你吃不饱。”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很习惯照顾别人。
      程胜利心里暖了一下。
      吃饭的时候,他们聊了很多。孙志远跟她说他的工作,做后端开发的,每天写代码,偶尔加班,周末基本双休。他跟她说他的家庭,父母都在老家,已经退休了,身体还算硬朗,他是独生子。他跟她说他的爱好,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偶尔打打游戏,偶尔看看球赛,大部分时间在家待着。
      “那你喜欢出去玩吗?”程胜利问。
      “不太喜欢,我觉得在家待着最舒服。”他笑了笑,“我这个人比较宅。”
      程胜利觉得“宅”不是什么问题。她自己也很宅。她不喜欢社交,不喜欢去人多的地方,不喜欢跟不熟悉的人打交道。如果找一个也喜欢宅在家里的伴侣,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各做各的事,偶尔说几句话,那样的生活听起来很安全。
      “你会做饭吗?”程胜利问。
      孙志远摇了摇头:“不会。但我可以学。”他又笑了笑,笑得很憨。
      程胜利没有追问。她想,会不会做饭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她可以做饭,他来洗碗,分工合作。她已经开始在脑海里构建一种正常的、健康的、平等的家庭生活了。她太渴望这种东西了。从小渴望到大。渴望到一个男人对她笑了笑,她就觉得那扇门可能真的开了。
      吃完饭,孙志远坚持要买单。“第一次见面怎么能让女生请,你下次再请我。”他说。
      “下次”这个词让程胜利的心跳快了一拍。他在预设还有下次,这说明他对她满意。
      她对自己说,也许这一次,运气终于站在她这边了。
      三、恋爱
      他们开始正式交往。
      孙志远是一个在初期看起来几乎没有任何缺点的人。他不吵架,每次程胜利有什么不开心的事,他都会安静地听,然后说“别想太多了”。他不会说太多甜言蜜语,但他会在下雨天来接她,会在她加班晚了的时候给她发消息说“注意安全”,会在周末的时候问她“要不要去你家给你做饭”——虽然最后还是她做的饭,他负责在旁边切葱。
      程胜利觉得,这样就够了。
      她不需要轰轰烈烈的爱情。她不需要一个人为她赴汤蹈火,不需要一个人为她摘下月亮。她只需要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她身边,不伤害她,不利用她,不让她觉得自己是一个不值得被爱的人。孙志远没有做任何伤害她的事,没有骂过她,没有否定过她,没有让她觉得她不够好。他只是在那里,像一个不会倒的桩子,稳稳当当地杵在她的生活里。
      对于程胜利来说,“不伤害”已经是一个极高的评价了。
      交往三个月后,孙志远带她见了父母。孙志远的父母都是老实人,在老家县城里住着一套不大的房子。父亲话不多,一直在厨房忙活,母亲拉着程胜利的手说:“志远这孩子从小就老实,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但人好。你跟了他,他不会亏待你。”
      不会亏待你。这句话程胜利记了很久。她想,这就是她想要的——不被亏待。不需要被宠上天,不需要被捧在手心,只需要被正常地、公平地、像一个平等的人一样对待。
      她不知道自己已经把标准降得有多低了。
      交往五个月后,孙志远向她求婚了。
      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昂贵的钻戒,没有单膝下跪。他们在他家的客厅里看电视,他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细细的银白色的戒指。
      “胜利,我们结婚吧。”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她,盯着电视,像是随口说了一句。
      程胜利看着那枚戒指,沉默了几秒钟。她在想,她准备好了吗?她真的知道这个人是谁吗?他们才交往五个月,她真的了解他吗?
      但她又想起自己二十五岁了,想起小苏说的“你值得”,想起孙志远这五个月里从来没有伤害过她。一个不伤害她的人,一个不抽烟不喝酒的人,一个有稳定工作有房有车的人,一个愿意跟她结婚的人——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她说了“好”。
      孙志远把那枚戒指套在她的手指上,有点大,但她没有说。
      四、结婚
      婚礼很简单。
      没有请太多人,就是两边的亲戚和几个要好的朋友。程胜利穿了一件租来的白色婚纱,化了妆,头发盘起来。她站在酒店的小舞台上,看着对面穿着黑色西装的孙志远,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不是幸福,不是激动,而是一种类似于“终于”的感觉。终于完成了这件事。终于有人愿意跟她站在一起了。终于她在世俗的意义上,不再是一个人了。
      她想,也许婚姻就是这样。不需要心动,不需要激情,只需要两个人达成一种默契——一起过日子,互相照顾,不互相伤害。
      司仪问:“孙志远先生,你愿意娶程胜利女士为妻吗?”
      孙志远说:“愿意。”
      司仪问:“程胜利女士,你愿意嫁给孙志远先生吗?”
      程胜利说:“愿意。”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两片羽毛。但她不知道这两片羽毛落下来之后,会变成一座山。
      五、婚后
      婚后的第一个月,一切还好。
      他们住在孙志远婚前买的房子里,两室一厅,不大但够住。程胜利把房子收拾得很干净,阳台上养了几盆绿萝,厨房里的调料瓶按照高矮排成一排,沙发上铺着她选的浅灰色沙发套。她每天下班后先买菜,然后回家做饭,等孙志远回来一起吃。吃饭的时候孙志远会跟她说公司里的事,她会跟他说她今天遇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吃完饭后孙志远会去洗碗——他确实洗碗,虽然洗得不怎么干净,但她觉得他在做,这就够了。
      她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正常生活。
      第二个月,她注意到一些变化。
      孙志远开始在家里抽烟了。
      不是偶尔抽,是每天都抽。他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点燃一支烟,然后整个客厅就弥漫起那种她从小就不喜欢的、呛人的、黏腻的烟味。程胜利咳嗽了几声,皱了皱眉,但没有说话。她不知道怎么开口。她想说“你能不能别在家里抽烟”,但她怕说出来的那一刻,一切就变了。怕他会觉得她事儿多,怕他会说“这是我买的房子,我想在哪抽在哪抽”,怕他会用一种她没见过的、陌生的表情看着她。
      她选择了忍。她打开窗户,让烟味散出去。十月的晚风带着凉意灌进屋子,她站在窗前,抱着自己的手臂,觉得有点冷。
      第二个月月底,她发现孙志远不上班了。
      “你不是上班去了吗?”那天她下班回来,看到孙志远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打游戏,电视上显示着游戏画面,茶几上放着一碗已经凉了的泡面,旁边是一个满得快要溢出来的烟灰缸。
      “公司裁员,我被裁了。”孙志远的眼睛没有离开屏幕,手指在游戏手柄上飞快地按着,“没事,我拿了赔偿金,够花一阵的。过几天再找。”
      程胜利站在玄关,手里还提着从超市买回来的菜。她想说“没事的,工作可以再找”,但她还没开口,就闻到了一股混合着烟味、泡面味和汗味的复杂气味。她看了看客厅——茶几上堆着几个空的泡面桶,地上散落着咬了一半的苹果核、用过的纸巾、和两只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下来的袜子。一只在沙发下面,一只在电视柜旁边。
      她把菜放进厨房,开始收拾。她把泡面桶叠起来放进垃圾袋,把苹果核和纸巾扫进簸箕,把两只袜子捡起来扔进洗衣篮。她收拾的时候,孙志远一直在打游戏。她收拾完了,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孙志远的后脑勺,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是被裁的,不是主动辞职的。他心情不好,需要时间调整。她应该理解他,应该支持他,应该在他低谷的时候陪着他。这是妻子的职责。
      她这样告诉自己。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孙志远没有去找工作。他每天的生活变成了一套固定的流程——早上睡到自然醒,醒了以后躺在床上玩手机,玩到中午起来泡一碗面,然后坐到沙发上打游戏,打到天黑,程胜利下班回来做饭,他吃完饭继续打游戏,打到凌晨,睡觉。第二天重复。
      程胜利开始一个人承担所有的家务。做饭、洗碗、洗衣服、拖地、倒垃圾、买菜、交水电费。她把客厅收拾干净,第二天回来又是乱的。她把烟灰缸倒干净,第二天又是满的。她把袜子捡起来,第二天又有新的袜子出现在新的地方——餐桌上、厨房的灶台边、甚至有一次在鞋柜里。
      她开始觉得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的累。那种累像一层厚厚的雾,弥漫在她的生活里,让她看不清楚前方的路。她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都会看一眼躺在床上的孙志远,想着“也许今天他会去找工作”,但每天晚上回来的时候,看到的是同样的画面——孙志远穿着同样的睡衣,坐在同样的位置,打着同样的游戏,茶几上放着同样的泡面桶。
      她想跟他谈谈。她试了几次,每次刚开口,孙志远就会说“知道了知道了,烦不烦”,或者“我在找工作了好不好”,或者“你以为我想这样啊”。他的语气不算凶,但那种不耐烦让程胜利本能地缩了回去。她被训练过太多次了——任何一丝不耐烦,任何一点厌烦的表情,都会让她觉得“我惹他不高兴了”“我要被讨厌了”“我应该闭嘴”。
      她闭嘴了。
      六、家暴
      第一次被打,是在他们结婚的第五个月。
      那天程胜利下班回来,发现家里来了几个孙志远的朋友。客厅里烟雾缭绕,茶几上摆满了啤酒罐和花生壳,几个人围在一起打牌,地上全是烟头和脏脚印。孙志远看到程胜利回来,说了一声“回来了啊”,然后继续打牌。
      程胜利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她每天花一个小时收拾干净的客厅变成了这副样子,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绷断了。不是剧烈的断裂,而是像一根用了太久的皮筋,终于失去了所有弹性,无声地断掉了。
      她没有发火。她走进去,换掉鞋,把包放好,然后开始收拾。她把啤酒罐一个一个捡起来放进垃圾袋,把花生壳扫进簸箕,把地上的烟头用纸巾捏起来。她做这些的时候,孙志远的朋友们安静了一下,有一个说“嫂子别收了,我们自己来”,但没有人真的动手。
      孙志远突然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抓住她的手腕。
      “你干什么?”他问。
      程胜利看着他的手,说:“我收拾一下。”
      “我朋友在呢,你收拾什么?你是不是嫌他们脏?”孙志远的声音不大,但程胜利听出了那种危险的、她从没听过的语气。
      “我没有。”她说,声音已经开始抖了。
      “那你收拾什么?”
      “地上太乱了,我——”
      话没说完,孙志远推了她一把。
      不是很用力,但足够让她失去平衡。程胜利向后踉跄了两步,后腰撞在餐桌的边角上。尖锐的疼痛从腰椎蔓延到整个后背,她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没有出声。
      孙志远的朋友们面面相觑,有人站起来说“志远,别这样”,有人已经开始穿外套了。很快,那些人一个一个地走了。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程胜利直起身,看着孙志远。她想说“你为什么要推我”,但她看到孙志远的脸时,那句话被咽了回去。孙志远的脸不是她认识的那张脸。那张脸上没有憨厚,没有老实,没有“别想太多了”的安慰。那张脸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陌生的、让她害怕的东西。不是愤怒,愤怒她见过。这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像冬天的风,不是一下子把你吹倒,而是一点一点地、无孔不入地渗进你的骨头里。
      “别收拾了。”孙志远说完这句话,坐回沙发上,点燃一支烟,继续打游戏。
      那天晚上,程胜利躺在床上,后腰的淤青在翻身的时候隐隐作痛。她侧躺着,看着黑暗中孙志远的轮廓,他在打游戏,屏幕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
      她想,也许是她想多了。他只是推了她一下,不是打她。他没有打她。他只是心情不好,被裁员了,朋友来了,她收拾东西让他觉得丢了面子。她不应该在他朋友面前收拾。是她的错。
      第二天早上,她做早饭的时候,后腰还是很疼。她对着锅里的粥,对自己说:不是他的错,是我的错。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家暴受害者最常说的一句话。她不知道,她正在进入一个无数人走过、却很少有人能走出来的迷宫。她不知道,“他只是推了我一下”是这个迷宫的第一道门。
      她走了进去。
      第二次发生在第六个月。
      那天程胜利加班到很晚,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她打开门,看到客厅的灯没开,只有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的。孙志远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两个空的泡面桶,一碗泡面还没吃完,面条已经涨成了一坨。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有几根掉在了茶几上,把木质的桌面烫出了几个焦黑的圆点。
      程胜利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被烫出来的焦黑的圆点,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沉重的疲惫。那种疲惫不是来自加班,不是来自身体,而是来自一种深深的、无法言说的绝望。她每天收拾,他每天弄乱。她每天打扫,他每天弄脏。她每天把茶几上的烟头清理干净,他每天重新堆满。她的劳动像水倒进沙子里,瞬间就被吸收了,不留任何痕迹。
      她把包放下,走到茶几前,拿起抹布开始擦。她擦掉烟灰,擦掉泡面汤溅出来的油渍,把那碗已经凉透了的泡面端起来准备倒掉。
      “你干什么?”孙志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碗面不能吃了,我帮你倒了。”
      “谁让你倒的?我还没吃完。”
      程胜利转过身,手里还端着那碗泡面。她看着孙志远,想说“这面泡了两个小时了,已经不能吃了”,但话还没出口,孙志远站了起来,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碗,摔在了地上。
      碗碎了。泡面和汤汁溅了一地。碎片飞起来,有一块划过程胜利的小腿,一道细细的血线沿着她的皮肤渗了出来。
      程胜利低头看着满地的碎片,没有说话。
      “我跟你说我还没吃完,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孙志远的声音很大,大到程胜利觉得整栋楼都能听到。
      她蹲下去捡碎片。一块锋利的瓷片划破了她的手指,血珠从伤口涌出来,和地上的汤汁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淡粉色的液体。她没有管那道伤口,继续捡。
      孙志远站在那里看着她捡了一会儿,突然说了一句让她浑身发冷的话。
      “你别装了。”
      程胜利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孙志远,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愧疚,没有她以为会看到的任何一种情绪。他看着她的表情,和他在游戏里看敌人的表情一模一样——冷漠的、毫不在意的、像在看一个不会疼的东西。
      她突然明白了。她不是在跟一个心情不好的人生活。她是在跟一个她没有见过的人生活。这个人不是被裁员后才变成这样的,他本来就是这样。只是他藏了五个月,藏到她嫁给了他,藏到她觉得自己没有退路了,才把面具摘下来。
      她把碎片捡完,站起来,把垃圾袋打好结,换了衣服,做饭。吃完饭,洗了碗,洗了澡,上床睡觉。她没有哭。不是因为不想哭,而是因为她太累了,累到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她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离开他。另一个声音马上接上来:你怎么离?你刚结婚,你怎么跟别人说?你离了婚去哪里?你一个人还能活下去吗?
      后一个声音更大。后一个声音她听了二十五年,已经分不清那是自己的声音,还是那些伤害过她的人的声音。
      七、毒品
      结婚第八个月,程胜利发现了一个她从未想过的、真正让她崩溃的事情。
      那天她下班回来,看到孙志远在卧室里,门关着。她推开门的时候,看到孙志远坐在床边,面前的小桌子上放着一面小镜子和一张对折的卡片。镜子上有一条白色的粉末,孙志远正用卷起来的钞票凑过去。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给出了答案。
      她站在门口,觉得脚下的地板在晃动。不是真的晃动,是她觉得世界在那一秒碎了。像一块玻璃被人从中心敲了一锤,裂缝从中间向四面八方蔓延,每一道裂缝都在说同一句话——你完了。你彻底完了。
      “你在干什么?”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孙志远猛地抬头,快速地把镜子盖住,把卡片塞进抽屉里。他的动作太慌了,有一些白色的粉末洒在了床单上,他没有注意到。
      “没什么。”他说。
      程胜利看着床单上那一点白色的粉末,没有说话。她转身走进卫生间,关上门,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那种微微的颤抖,而是整个人像筛糠一样地抖。她的牙齿在打战,发出细微的“咯咯”声。她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不是无声地流,是那种从身体最深处涌出来的、伴随着干呕和痉挛的、完全失控的哭。
      她想起了那些新闻。那些因为吸毒家破人亡的新闻,那些丈夫吸毒后打妻子打孩子打到住院的新闻,那些“我以为他只是心情不好”的采访,那些“我不知道他在吸毒”的哭诉。
      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她不知道孙志远什么时候开始的,不知道他吸了多久了,不知道他哪里弄来的,不知道他花了多少钱,不知道这个家——这个她以为“安全”的家——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
      她想起那四万一千块。想起陆鸣。想起那些深夜在出租屋里吃白米饭配咸菜的日子。想起她花了整整一年才还清的网贷。她的生活好不容易从那场噩梦里爬出来,她好不容易有了一点积蓄,好不容易觉得自己可以正常地活着了。然后她嫁给了一个瘾君子。
      她想笑。她想狂笑。她想对天大笑,笑命运对她的戏弄,笑她对“安全”的渴望把她推进了一个比之前所有的坑都更深的坑。
      幼儿园的牛奶。小学的老师。初中的室友。高中的黄谣。大学的A。职场的方敏、刘雯。恋爱的陆鸣。
      现在,婚姻的孙志远。
      每一个阶段都有一个“第二种人”在等着她。她拼命地跑,拼命地逃,从一个环境逃到另一个环境,从一段关系逃到另一段关系。她以为这一次她选对了,她以为老实人、不抽烟不喝酒、有房有车、看起来很安全——她以为这些标签加起来就等于“好”。
      但那些标签只是标签。它们下面藏着一个她根本没有花时间去了解的人。她只看到了他想让她看到的——五个月的耐心、温柔、不伤害。她没有看到他藏在背后的东西——懒惰、暴躁、不负责任,以及毒品。
      这一次,她不能怪命运。她不能怪陆鸣,不能怪方敏,不能怪那些欺负她的人。这一次,她要怪自己。是她太急了,急到看到一点好就觉得足够好了,急到没有花时间去确认这个人到底是谁,急到她把自己嫁给了一个陌生人。
      她在卫生间的地上坐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眼泪干了,久到窗外的天从亮变暗。然后她站起来,洗了脸,打开门。
      孙志远已经不在卧室了。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着游戏,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茶几上放着新的泡面桶,旁边是满的烟灰缸。
      程胜利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很恶心。不是比喻意义上的恶心,是生理意义上的、真实的恶心。她的胃开始翻涌,她捂住嘴,转身冲进卫生间,抱着马桶吐了很久。她什么都没吃,吐出来的只有酸水。
      她吐完,靠在马桶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卫生间的灯光是白色的,照在她的脸上,她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蜡黄,眼睛红肿,嘴唇干裂,头发散乱。她看起来像一个陌生人。一个她不想认识的、可怜又可悲的陌生人。
      她站起来,打开窗,让冷风灌进来。她想清醒一点。她想做一个决定。
      八、离婚
      她用了两个月的时间做准备。
      没有马上摊牌,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像当初对陆鸣那样直接冲到对方面前。因为她知道,这一次不一样。陆鸣只是一个骗子,而孙志远是一个吸毒的人。吸毒的人是可怕的,是不可预测的,是可能做出任何事情的。她不能激怒他,不能让他觉得她要揭发他,不能让他觉得他失去了控制。
      她开始悄悄地收集证据。她把床单上那一点白色粉末用纸巾沾下来,装进密封袋里,藏在办公室的抽屉里。她趁孙志远不在家的时候,翻了他的抽屉,找到了那面镜子和那张卡片,拍了照片。她记下了他手机上几个频繁联系的陌生号码。
      她没有报警。因为她怕。她怕报警之后孙志远会报复她,怕事情闹大了所有人都知道她嫁了一个吸毒的人,怕她的工作、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生活全部毁掉。她选择了最懦弱也最安全的方式——悄悄地离开。
      她先咨询了律师。律师告诉她,丈夫吸毒属于法定可以判决离婚的情形,但她需要有证据,而且要做好长期诉讼的准备。她说她没有钱打官司。律师说那你可以协议离婚,如果他愿意签字的话。
      她决定先试试协议。
      那天晚上,孙志远打完游戏走进卧室,程胜利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孙志远,我们离婚吧。”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平静的。她为这一刻准备了两个月,在心里演练了无数次。她告诉自己,不要哭,不要激动,不要让他觉得她在害怕。
      孙志远站在那里,看了她几秒钟。然后他笑了。他笑了。那个笑容让程胜利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那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憨厚的笑,那是一种冰冷的、轻蔑的、像看一个笑话一样的笑。
      “你说什么?”他说。
      “我说,离婚。”
      “为什么?”
      程胜利看着他,把那两个月里她反复想过的话说出来了:“我知道你在吸毒。我受不了了。我要离婚。”
      孙志远的笑容消失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程胜利觉得时间停止了。然后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不是打她,是拿走了她手里的信封。他把信封拆开,看到里面是两份她打印好的离婚协议书,甲方乙方已经填好了,她已经在乙方那里签了字。
      孙志远把协议书翻了一遍,然后当着她的面,撕了。
      纸片落在他们之间的地板上,像一场无声的雪。
      “我不会签的。”他说。
      程胜利看着满地的纸片,没有捡。她站起来,走进卫生间,关上门。她听到孙志远在门外说了一些话,她听到了“你想都别想”“你这辈子都是我的人”“你走不了”这些句子。她把水龙头开到最大,让水流的声音盖住他的声音。
      那天晚上她没有睡觉。她坐在卫生间的浴缸边上,手机屏幕的光照亮她的脸。她在搜索:丈夫吸毒不肯离婚怎么办、家暴如何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分居多久可以自动离婚、离婚后没有地方住怎么办。
      她一条一条地看,越看越绝望。法律是有的,但法律的保护需要时间、金钱和勇气。她一样都没有。
      第二天她照常去上班。她把那些藏在办公室抽屉里的证据拿了出来,又拍了几张照片。她在午休的时候给一个法律援助热线打了电话,对方告诉她,如果丈夫不同意离婚,她可以向法院起诉,但需要提供充分的证据证明夫妻感情确已破裂。吸毒属于严重过错行为,如果有确凿证据,法院判决离婚的可能性很大。
      但她需要证据。需要尿检报告,需要公安机关的处罚决定书,需要强制隔离戒毒的决定书。她手里那一点白色粉末和几张照片,远远不够。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九、离开
      转折发生在一个普通的星期三。
      那天她下班回来,打开门,发现孙志远不在家。家里很安静,没有游戏声,没有电视声。她换好鞋,走进客厅,看到茶几上放着几个空的泡面桶,烟灰缸还是满的。她走过去准备收拾,余光扫到茶几下面的一个塑料袋。
      她蹲下去,打开那个塑料袋。里面是一包白色粉末,两小袋,还有一个用过的注射器。
      注射器。
      她的心脏停跳了半拍。他开始注射了。不是吸了,是注射了。从吸食到注射,是一个没有回头路的分水岭。注射的人,已经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人”了。
      程胜利把塑料袋放回原处,站起来,走进卧室,开始收拾东西。她没有犹豫,没有纠结,没有在心里跟自己打架。她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她把衣柜里自己的衣服拿出来,叠好,塞进一个行李箱。她把身份证、毕业证、银行卡全部装进一个文件袋,塞进背包里。她把卫生间里自己的洗漱用品装进一个塑料袋。
      她动作很快,快到她的大脑还没来得及说“你真的要走吗”,她的身体已经把行李箱的拉链拉上了。
      她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这个家最后一眼。这个她亲手布置过、每天打扫、以为会是她的“安全屋”的家。客厅的灯是她挑的暖黄色,沙发上的靠垫是她从网上挑了很久才选中的,冰箱上贴着她买的冰箱贴。这些东西都不属于她了。她不要了。
      她打开门,拖着行李箱走了出去。
      她给孙志远发了一条消息:“我走了。离婚协议书我放在茶几上了,你签了寄到这个地址。不签的话,我会起诉。你自己选。”
      然后她关机了。
      她拖着行李箱,在深夜的马路上走了很久。行李箱的轮子碾过人行道,发出单调的“隆隆”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孤零零的问号。她想打车去小苏家,但她的手机已经关机了,她不想开机,不想看到孙志远的消息。她只想消失,消失在这个城市的夜色里,像一个从来没有存在过的人。
      她走了一个多小时,走到了小苏家楼下。她按了门铃,小苏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谁啊?”
      “是我,胜利。”
      门开了。程胜利拖着行李箱上楼,小苏在门口等她,看到她拖着行李箱、脸色惨白、眼睛红肿的样子,什么都没问,一把把她拉进了屋,抱住了她。
      程胜利终于哭了。
      不是无声地哭,不是偷偷地哭,是那种抱着一个人、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放声大哭的哭。她哭得像一个孩子,像一个被抢走了玩具、被推倒在地、被所有人遗忘的孩子。她哭的不是孙志远,不是那场失败的婚姻,而是她这一辈子——从幼儿园到现在,从牛奶到毒品,从“我孙女没有偷”到“我们离婚吧”——她在哭她的整个人生。
      小苏没有说话。她就那样抱着程胜利,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像拍一个婴儿。
      程胜利哭了很久。久到她的嗓子哑了,久到她的眼睛肿得睁不开,久到她觉得自己哭干了身体里所有的水分。然后她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话。
      “小苏,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
      小苏没有回答。她只是把程胜利抱得更紧了一些。
      十、离婚之后
      三个月后,离婚手续办完了。
      孙志远最后还是签了字。不是因为良心发现,而是因为他的父母知道了。小苏的丈夫不知道怎么辗转联系到了孙志远的父母,把孙志远吸毒的事告诉了他们。那对老实巴交的县城老人连夜赶到城里,看到儿子屋里那些东西,老母亲当场就哭了,老父亲坐在沙发上抽了一整包烟,最后说了一句:“让人家走吧,别害人家了。”
      孙志远签了字。程胜利没有要房子,没有要车,没有要任何东西。她只要了自己的自由。
      离婚的那天,她从民政局走出来,天很蓝,风很大。她把离婚证书放进包里,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冷空气。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有路边小摊炸串的味道,有干燥的、属于冬天的、凛冽的味道。她第一次觉得这些味道不难闻。因为这些味道是自由的。
      她没有地方住了。她不能一直住在小苏家,小苏的老公虽然没说什么,但人家有自己的生活,她不能成为一个永远赖在别人家里的负担。
      她开始找房子。带着离婚的伤疤、空空的银行卡、和一颗不知道还能不能相信任何人的心。
      她找到了一个很小的单间,在城郊结合部的一栋老旧居民楼里。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有漏水留下的黄色水渍。房租只要六百块一个月。
      她搬进去的那天,把房间打扫干净,从超市买了一块浅蓝色的布铺在床上当床单。她站在窗前往外看,楼下是一条窄窄的巷子,对面是一栋同样老旧的居民楼,两栋楼之间的晾衣绳上挂着各种颜色的床单被罩,像一面面说不出名字的旗。
      她想,这就是她二十五岁的人生。离婚,租房,从头开始。
      她很害怕。她怕自己再也站不起来了。她怕自己像一块被反复揉皱的纸,折痕太多、太深,已经不可能再变得平整了。她怕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不断地遇到第二种人,不断地被伤害,不断地逃跑,不断地重新开始。她太累了。她不想重新开始了。重新开始意味着她又要从头去认识一个人,从头去相信一个人,从头去经历一次“你以为他是好人其实他不是”的全过程。她没有力气了。
      但她也知道,她不能不重新开始。因为她没有退路。她不能回老家,不能靠任何人,她只有她自己。
      她在那个六百块的单间里住了很久。久到她习惯了墙上的水渍,习惯了楼下巷子里的猫叫,习惯了半夜听到摩托车呼啸而过的声音。她用最慢的速度活着——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她不社交,不交朋友,不打开任何婚恋软件。她的世界缩小到只有工作和这个房间。
      她没有好起来。但她也沒有更坏。
      有一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外面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面染成一片浅白色。她突然想起了一句话,是她在某个地方看到的,已经不记得出处了——
      “你不需要变得很好才值得被爱,你值得被爱,仅仅因为你是你。”
      她盯着那片月光看了很久,然后翻过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想,也许有一天她会相信这句话。
      不是今天。也许不是明天。但也许有一天。
      她还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会来。但她决定等。反正等了那么多年了,再多等几年又何妨。
      她闭上眼睛,月光落在她的脸上。
      今晚没有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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