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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言语试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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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旻负手立在白骨一侧,玄色披风被山风轻轻掀动边角,狭长冷冽的眸子始终落在身旁女子身上。
大元四等族群划分根深蒂固,在封旻多年的认知里,汉人多居于底层市井,谋生尚且艰难,极少有人能通晓牢狱规制、边境毒物这般冷僻隐秘的知识,更何况还是一名孤身女子。
戒备与探究如同细密的蛛网,悄然缠绕在他心底。
他执掌元廷暗卫十余年,半生周旋于朝堂权斗、宗王博弈与秘案追杀之中,见过无数刻意伪装身份、暗藏祸心之人。
眼前这名叫汉家女子,举止沉稳心性过人,验骨手法娴熟老道,谈吐分寸拿捏得当,处处透着与市井身份不符的违和感,由不得他不多加提防审视。
慕安京似是察觉到身侧沉甸甸的目光,却始终神色淡然,纤细身姿静静伫立在骸骨旁,垂眸整理着随身药囊里的细小器具,指尖动作平稳无半分慌乱。
她心中清楚,这位怯薛统领心思深沉,观察力敏锐至极,方才一番验骨说辞已然勾起对方疑心,往后相处查案,一言一行皆需万分谨慎。
“你方才所言毒物与镣铐痕迹,皆是精准无误。”封旻率先打破山间沉寂,低沉清冷的嗓音在秋风中缓缓响起,语气平淡无波,却暗藏层层试探,“本统领常年查办京畿秘案,见过的牢狱重囚、离奇毒案数不胜数,西域娑罗秘毒极为珍稀,寻常行商脚夫毕生都难以窥见分毫,你仅凭往来路人闲谈,便能精准辨认毒素种类?”
问话直击要害,没有丝毫拐弯抹角。
慕安京缓缓抬起眼眸,清丽面容上不见丝毫局促慌乱,目光坦然迎上封旻审视的视线,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疏离的弧度,不卑不亢从容作答:“大人身居朝堂禁地,所见皆是权贵官宦、军中将士,自然少见底层行路之人的百态。大都乃是大元都城,南北商旅、西域使团皆汇聚于此,南城码头驿站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之人往来不绝。”
她顿了顿,目光轻扫脚下深埋尸骨的泥土,语气平和道出缘由:“民女孤身一人在大都谋生,为寻珍稀草药治病救人,常年穿梭码头、旧驿、城郊山林,接触的皆是奔波四方的异乡过客。曾有幸救治过一名身中奇毒、流落街头的西域商人,那人弥留之际,曾自述身中娑罗毒缠身之苦,也言明此毒外形残留特征。民女行医救人,自然将各类毒物样貌特性熟记于心,以备日后救人所用。”
封旻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这番回答挑不出明显破绽,可心底的疑虑依旧未曾消减。
他见过太多善于言辞伪装之人,寥寥数语便能编织出天衣无缝的过往,仅凭口头说辞,根本无法判定女子真实底细。
“牢狱特制镣铐纹路极为隐秘,除牢狱官吏、监押兵卒之外,外人极少能够分辨细节,你又如何能一眼断定,此痕出自京畿重狱刑具?”封旻步步紧逼,目光紧紧锁住慕安京的神情变化,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流放囚徒途经城郊,只会佩戴普通粗制铁链,绝不会用上关押机要重犯的特制镣铐。”
慕安京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转瞬便恢复平静,指尖轻轻拂去骨面上最后一点尘土,不紧不慢回道:“大人有所不知,数年前京畿牢狱曾押送一众重犯南下,途经大都南山密林时遭遇山洪阻隔,几名重伤囚犯被迫留在山间暂避。彼时民女恰巧进山采药,偶然撞见受伤囚徒身上镣铐伤痕,出于医者本能查看伤势,便记下了这独有的束缚纹路。”
“市井小民虽不入朝堂眼界,却也能在山野街巷之间,窥见朝堂律法留下的痕迹。”
话语滴水不漏,将所有见闻都归于偶然偶遇,没有刻意探寻窥探的痕迹。
封旻沉默注视着她的脸庞,女子眉目清冷沉静,眼神坦荡澄澈,寻不到半分撒谎躲闪的慌乱。
可越是这般沉稳镇定,越让他觉得此人绝不简单。
寻常百姓面对朝廷高阶统领的接连质问,早已心生惶恐言语错乱,而慕安京自始至终镇定自若,谈吐逻辑缜密,心智城府远超普通寻常女子。
“看来你这些年在大都市井游走,倒是见识广博。”封旻收回审视的目光,缓步踱步至土坡边缘,眺望远处连绵起伏的山野,语气缓缓放缓,却依旧带着疏离的隔阂,“大元地界族群有别,汉人多安分守己谋生,极少有人愿意沾染官府命案,你明知此案棘手,背后隐隐藏着凶险,为何执意要插手查案,不惧惹祸上身?”
这是探寻她查案的本心,试探她暗藏的目的。
山间风势渐大,吹起慕安京鬓边一缕青丝,她抬手轻轻将发丝别至耳后,望向地上残缺白骨,清冷眼眸里浮起一抹悲悯之色,语气诚恳真挚:“民女身为医者,本心便是敬畏生灵、怜悯性命。此人惨死荒山,身负重重酷刑,含冤长眠地下数年,死后还要被草草定为流民意外身死,尸骨不得安息,真相永埋黄土。”
“若人人都畏惧官府权势、忌惮案件凶险,任由枉死之人沉冤不雪,世间公道便再无立足之地。民女无高官权势,无力搅动朝堂风云,唯有懂些许验骨辨迹之术,能为无名死者探寻真实死因,仅此而已。”
封旻闻言,转头再度看向那具冰冷白骨,想起朝堂之中层出不穷的徇私枉法权贵构陷冤案,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感慨。
他身居怯薛统领之位,见惯了权势碾压下的无辜牺牲,无数冤案被刻意封存掩盖,多少枉死者如同眼前枯骨一般,默默消散在岁月之中。
不得不承认,眼前这名汉家女子,虽身份族群与自己相悖,心性风骨却远超许多苟且营私的官吏。
“你的本心暂且不论。”封旻收敛心神,重新回归案情本身,疏离的语气稍稍松动,却依旧保留着身份立场的界限,“如今尸骨三处疑点确凿,死者绝非普通流民,乃是身负秘密的囚禁之人,还牵扯西域势力。此案交由巡检司查办,只会继续敷衍搪塞,查不出半分真相。”
他侧过身,目光再次落回慕安京身上,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本统领准许你协助查案,往后查案之中,你负责辨识尸骨痕迹、排查市井线索,朝堂卷宗、官府人脉由我来周旋。但丑话说在前头,查案全程不得隐瞒关键线索,不得擅自行动牵扯祸端,更不可借着查案之名,行私怨报复之事。”
身为蒙古勋贵,他骨子里依旧带着族群隔阂,本能防备汉人暗藏私心作乱,提前划定查案边界,既是约束,也是提防。
慕安京心中了然对方的立场隔阂,并未心生不满,反而微微颔首恭敬应下:“民女明白,一心只为查清死者死因,探寻案件真相,绝不越界行事,所有查到的线索,尽数如实告知大人。”
眼下能获得这位怯薛统领的信任,名正言顺参与查案,便是她眼下最好的契机。
唯有顺着这具枯骨往下深挖,才能触碰到十年前江南士族灭门案的蛛丝马迹。
封旻微微点头,目光转向一旁神色忐忑的张怀安,脸色瞬间恢复冷峻威严,厉声吩咐道:“即刻派人搭建临时棚帐,将尸骨妥善挪移安置,妥善保护所有骸骨痕迹,不得再有半点损毁。封存白云寺后山整片案发现场,禁止闲杂人等踏入半步。”
“另外调取近十年内,大都城郊无名命案、失踪人口卷宗,全部送至临时查案之处,待后续逐一比对排查身份。”
张怀安连忙躬身领命,不敢有丝毫怠慢:“下官立刻照办!”
一众衙役赶忙行动起来,手脚麻利地清理场地,搭建简易遮雨棚帐,小心翼翼看护骸骨,再也不敢有半点敷衍懈怠。
山间气氛稍稍缓和,紧绷的对峙试探渐渐褪去,却又被一层无形的隔阂笼罩。
封旻立于寒风之中,看着一旁低头细致复核尸骨细节的慕安京,心底思绪翻涌。
这名神秘的汉家医女,身上谜团重重,来历身份皆不明晰,可偏偏拥有过人的断案本事。
如今案件牵扯西域毒物与牢狱秘囚,背后潜藏势力未知,留她在身边协助查案,既能借助她的验骨本事破开僵局,亦可就近监视探查她的真实底细。
而慕安京俯身专注查验骸骨,心神一半沉浸在案件线索之中,一半时刻警惕着身侧之人。
她清楚二人身份对立立场不同,蒙古勋贵对汉人天生存有戒备隔阂,往后共事查案,言语试探、立场拉扯必然不会停歇。
可十年沉冤在前,家族血海未报,哪怕前路步步荆棘、处处试探提防,她也绝不会就此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