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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娑罗秘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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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漫卷荒寺,枯黄落叶簌簌飘落,落在残破的断壁残垣之上,添了几分阴森萧瑟的气息。
封旻已然翻身下马,一身玄色锦袍立于清冷山野之间,身姿挺拔如松,周身凛冽的气场悄然收敛了几分,却依旧自带一股令人心生敬畏的威严。
他缓步朝着土坡处的白骨走去,步伐沉稳从容,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整片案发现场,仔细观察周遭的地势环境、草木分布以及泥土痕迹。
常年查办宫廷秘案、朝堂暗流的经历,让他养成了极致严谨的查案习惯,哪怕只是一桩看似微不足道的山野枯骨案,他也绝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处细微线索。
紧随其后的精锐怯薛护卫立刻分散开来,将整片后山土坡团团围起,隔绝外界往来行人,严守案发现场。
慕安京手持随身携带的小巧干净药铲,缓步走到白骨身旁,神情肃穆凝重。
查验尸骨,探寻死因,于旁人而言是阴森可怖的差事,于她而言,却是探寻真相、追寻过往线索最直接的途径。
十年之间,她游走大都市井,游走城郊山野,暗中研习验骨、辨毒、查迹之术,早已习惯了与尸骨为伴,习惯了从冰冷的骸骨之中,还原死者生前的遭遇,探寻暗藏的冤屈与真相。
她先是微微俯身,目光自上而下,仔细打量着整具残缺不全的白骨,动作轻柔细致,生怕稍有不慎便损坏了骨头上留存的细微痕迹。
这一具白骨大半深埋在浅土之中,仅有上半身与四肢骨骼裸露在外,历经数年风吹雨淋、泥土侵蚀,早已褪去了所有血肉,通体泛着惨白暗沉的色泽,多处骨节断裂残缺,看得出生前定然遭受过极大的苦楚与折磨。
“仔细查验,切勿遗漏分毫细节。”封旻立于一旁,负手而立,目光静静落在慕安京的一举一动之上,低声开口叮嘱道。
他见眼前女子动作娴熟沉稳,神情专注笃定,全然不似初次接触尸骨的外行之人,心底的好奇愈发浓重,越发觉得这名南城行医的汉家女子,身上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慕安京微微点头应下,随即伸出纤细干净的指尖,轻轻拂去骨骼缝隙之中残留的泥土与枯草碎屑,动作轻柔精准,有条不紊。
最先查验的便是死者四肢骨骼。
她目光紧紧锁定在手臂骨骼与腿骨之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骨骼表面一道道深浅均匀、排列规整的陈旧凹痕,这些痕迹深浅一致,宽窄相同,紧紧贴合骨骼轮廓,历经多年岁月侵蚀,依旧清晰分明,绝非寻常绳索捆绑、铁链束缚能够留下的痕迹。
慕安京抬起眼眸,看向身侧神色冷冽的封旻,声音平静沉稳,缓缓道出第一处关键实证:“大人请看死者四肢骨骼之上的痕迹,此痕规整紧实,深陷骨面,长年累月束缚压制,才会烙印在骨骼之上,深入肌理,寻常流民囚徒所用的粗陋铁链、麻绳,绝无可能留下这般均匀精致的勒痕。”
说到此处,她伸手指向骨骼上的纹路,继续细致讲解:“大元律法森严,官府牢狱之中,针对朝廷重犯、机要罪臣所特制的官制镣铐,内侧带有固定防滑纹路,长期佩戴束缚,便会在四肢骨骼之上留下这般独有的印记。”
“由此足以断定,死者生前绝非自由身,更不是四处漂泊的无名流民,而是曾经被朝廷官府严密囚禁,戴上特制重镣,常年关押在牢狱之中的要犯,或是手握机要秘密,被人刻意囚禁管控之人。”
这番话语有理有据,结合元朝官府牢狱规制所言,句句贴合实情,没有半分虚言揣测。
封旻闻言,迈步上前两步,俯身低头仔细看向骨骼之上的束缚痕迹,目光沉沉,细细比对心中熟知的官制镣铐纹路,片刻之后,缓缓颔首,沉声说道:“纹路制式,确为京畿牢狱特制重镣所留,所言属实。”
一旁的张怀安听到二人对话,脸色愈发难看,心中自知此前草率定案错得离谱,羞愧之余,更是满心惶恐,再也不敢插言半句。
仅仅凭借一处镣铐痕迹,便彻底推翻了流民身死的定论,案情瞬间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慕安京没有停下手中查验的动作,转而将目光投向死者的头骨,小心翼翼地拨开附着在头骨缝隙之中的泥土,目光聚焦在牙齿缝隙与牙床深处,眼神愈发认真细致。
她自幼研习各类毒物辨识之法,中原本土草药毒、南疆瘴毒、北疆寒毒,乃至远渡而来的西域奇毒,皆有涉猎钻研,对于各类毒素残留的痕迹特征,早已熟记于心。
片刻之后,她微微蹙起眉头,指尖轻轻拨开头骨齿缝之间细微的污渍,目光笃定,语气凝重地开口:“第二处疑点,便在死者齿间残留的毒素痕迹之中。”
“民女常年游走市井山野,辨识各类草药毒物,熟知天下诸多毒种特性。死者牙齿缝隙深处,残留着一丝淡黑色细微毒素沉淀,此物色泽暗沉,气味淡微阴冷,遇草木湿气便会悄然隐匿,寻常仵作官吏根本难以察觉。”
“此毒并非中原大地本土所产,乃是出自西域万里之外,名为娑罗秘毒,此毒性子阴寒内敛,不会瞬间致人死地,却是慢慢侵蚀五脏六腑,瓦解筋骨气力,中招之人日渐虚弱痛苦,最终受尽折磨而亡,极为阴狠歹毒。”
娑罗秘毒远在西域边陲,路途遥远,极为罕见,寻常中原百姓一辈子都难以听闻此物,更别说沾染身中此毒。
一名曾经被官府囚禁的犯人,身上不仅带有官制镣铐痕迹,还沾染了万里之外的西域独有秘毒,这般离奇的组合,背后暗藏的玄机已然不言而喻。
封旻听到“娑罗秘毒”四字之时,深邃的眼眸骤然微微一凝,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他常年执掌暗卫,巡查四方,游走朝堂与边境之地,自然听闻过西域娑罗秘毒的名头,此毒极为稀少珍贵,寻常江湖人士、底层官吏根本无法获取,唯有往来西域与大都之间的高层权贵、秘密商队,或是暗中勾结边境势力的朝中之人,才有机会接触动用。
一桩城郊山野枯骨案,竟然牵扯出远在西域的奇毒,此事已然远远超出了普通民间命案的范畴,隐隐朝着朝堂秘辛、势力勾结的方向蔓延而去。
“你确定此毒便是西域娑罗秘毒?可有十足把握?”封旻抬眼看向慕安京,语气多了几分严肃认真,此事非同小可,绝不能出现半点差错。
慕安京神色坚定,毫不犹豫地点头回应:“民女敢以性命担保,绝不会认错。此毒残留肌理的痕迹、色泽沉淀方式,皆是娑罗秘毒独有的特征,绝不会与其余毒物混淆。而且此毒入体之后,会在死者齿骨之间留下永久的淡黑印记,历经数年皮肉腐朽,依旧不会消散,如今痕迹清晰可见,足以证实死者生前早已身中此毒。”
说完毒物线索,慕安京又将目光移向死者断裂的肋骨与肩骨之上,指尖轻轻触碰着骨头上深浅不一的碎裂伤痕,继续道出第三处致命疑点。
“除此之外,死者周身多处肋骨、肩骨皆有明显的钝器重创痕迹,骨面碎裂参差,伤痕新旧交错重叠。新伤凌厉深重,旧伤早已愈合结痂烙印在骨骼之上,足以证明死者生前不止一次遭受过重刑拷打,常年受尽严刑逼供,身心皆受尽折磨。”
“若是寻常流民,无仇无怨,无利可图,怎会被人常年囚禁戴镣,身中西域奇毒,还屡屡遭受严刑拷打?这般凄惨遭遇,绝非普通人能够经历。”
接连三处铁证如山的线索,层层递进,将此前所有草率定论彻底击碎,把这一具无名枯骨背后暗藏的凶险与隐秘,一点点掀开冰山一角。
在场所有人心头皆是沉甸甸的,一众怯薛护卫神色愈发凝重,已然意识到这桩看似不起眼的山野枯骨案,背后藏着惊天隐秘。
张怀安此刻早已冷汗浸湿衣衫,满心后怕,若是今日没有这位巡查大人途经此地,任由他将尸骨草草掩埋,掩盖所有线索,日后真相败露,他必定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
封旻沉默良久,目光紧紧盯着眼前的残缺白骨,脑海之中飞速梳理着所有线索。
官制重镣说明是朝廷囚禁重犯,西域娑罗秘毒又牵扯西域边境势力,严刑伤痕表明死者生前被人逼问机密。
诸多线索交织缠绕,隐隐指向了潜藏在大都朝堂深处,暗中勾结域外势力,手握秘密的庞大势力。
他抬眼看向眼前从容的慕安京,心底的探究之意愈发浓厚。
一名普通汉人女子,不仅精通验骨辨迹,还熟知牢狱规制,甚至连万里之外的西域奇毒都了然于心,这般学识见识,绝非市井小民能够拥有,她的过往身份,绝对不简单。
“你懂得倒是不少。”封旻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是夸赞还是试探,狭长的眼眸紧紧锁住慕安京,试图从她的神情之中探寻出些许破绽,“一介南城医女,身居市井小巷,为何会通晓牢狱镣铐制式,还熟知西域罕见奇毒?”
慕安京心头微微一凛,面上神色依旧淡然平静,早已提前想好应对的说辞,从容不迫地轻声回应:“大人有所不知,民女常年独自游走大都城郊南北各地采药行医,走南闯北见识过诸多风土人情。”
“平日里时常救治往来南北的行商旅客、边境奔波的脚夫驿卒,从诸多行商口中听闻过西域各地奇闻异事,也偶然见过流落中原的西域毒物。至于牢狱镣铐痕迹,大都城郊时常有流放囚徒途经,民女偶然观察得知,久而久之便熟记于心,不过是平日里四处行走积攒的些许粗浅见识罢了。”
“既然你精通验骨查迹,那便继续细细查验,尽最大努力从尸骨之上找寻更多线索,务必查清死者生前身份,探明此人究竟为何惨死荒山之中。”封旻收回探究的目光,正色下达指令,正式准许慕安京全权协助自己查办此案。
“此案事关重大,绝非寻常民间命案,背后牵扯颇深,从今日起,你随我一同追查此案所有线索。”
慕安京心中一震,随即缓缓躬身行礼:“民女遵命,定当尽心竭力,探寻真相,还死者一个公道。”
清冷秋风掠过荒寺断壁,卷起满地尘埃。
一具深埋荒山十年的无名枯骨,凭借着骨上异纹、齿间残毒,成功牵出层层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