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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高手过招招 ...

  •   秋风绕着封府的雕花游廊流转,拂过层层叠叠的青瓦飞檐,褪去了山野的凛冽萧瑟,余下几分深宅大院独有的沉静压抑。

      老管家刘叔步履沉稳,走在前方引路,衣衫规整,神色谦和有度。

      他恪守本分,从不多言主上私事,全程缄默,只领着慕安京穿过九曲回廊,绕过雅致假山与清幽花圃。

      沿途院落错落,亭台肃穆,处处透着禁军统领府邸的规整森严,无半分奢靡轻浮之气,就连廊下秋风都似带着几分肃静的规矩。

      不多时,一处清净雅致的独院映入眼帘。

      院中植着几株晚秋老树,枝叶疏朗,青石地面打扫得一尘不染。

      屋内窗明几净,桌椅床褥皆是全新置办,素雅整洁,一应起居器物完备妥当。

      刘叔驻足回身,温声开口:“慕小姐,这便是为您收拾的院落,僻静安稳,日常起居所需皆已备齐。府中规矩清净,无事不必随意四处走动,安心暂住便可。”

      慕安京微微躬身,礼数周全:“多谢管家费心。”

      “小姐不必多礼。”刘叔神色恭谨,随即话锋一转,道出正事,“大统领已然在前厅等候,请小姐稍作休整,便移步过去一趟。”

      慕安京心头微定,又微微一沉。

      她早料定,封旻绝不会就此罢休。

      将她囚于府中,不过是第一步,接踵而至的,必然是层层盘问、步步深究。

      “劳管家引路。”她敛去眸中细碎心绪,语气依旧平和淡然。

      刘叔微微颔首,不再耽搁,再度引路前行,穿过几道垂花门,径直去往府邸前厅。

      不过片刻功夫,已然抵达。

      前厅大门敞开,通透敞亮,堂中陈设极简,黑木桌椅古朴厚重,无半点多余摆件,愈发衬得氛围肃穆清冷。

      慕安京抬步踏入厅堂,视线一瞬落向堂中正位。

      封旻端坐于主位之上,一身玄色常衣衬得他身姿挺拔凛冽,墨发束起,面容清俊冷锐。

      他指尖捏着一只素色白瓷茶盏,袅袅温热水汽自盏中升起,朦胧了他眼底几分深沉,却掩不住那双眸子深处暗藏的审视与锋芒。

      听见脚步声走近,他并未抬头,依旧垂眸看着盏中清茶,姿态闲适,看似漫不经心。

      待慕安京站稳身形,他才淡淡开口,声线低沉清冷,裹挟着无形的压迫感:“来了。”

      简简单单两个字,无温无喜,却让整个前厅的空气都似沉了几分。

      慕安京垂首立在原地,身姿纤挺端正,轻声问道:“大统领找我何事?”

      封旻这才抬眸,深邃的眼眸直直落在她身上,目光沉静锐利,仿佛能穿透所有伪装,直抵人心最深处。

      他放下手中茶盏,指尖轻搭在桌沿,姿态松弛,语气随意得近乎温和:“没什么大事。日后你要随我合作查案,朝夕共事,自然要多了解慕小姐一些。”

      语罢,他微微抬手,语气带着几分似真似假的松弛:“坐啊,慕小姐。我又不吃人。”

      这话听似随和宽慰,落在慕安京耳中,却只剩刺骨的谨慎。

      她分毫未动,依旧垂手立在原地,不卑不亢,恪守着民女与权贵的分寸。

      像封旻这样的人。

      身居高位,执掌生杀,最善伪装温和,最喜暗藏机锋。

      越是看似平和的试探,底下藏着的算计便越深。

      见她伫立不动,紧绷自持,封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暗光。

      他声线微沉,褪去了方才的随和,添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强势,一字一句道:“慕安京,我让你找位置坐。”

      慕安京肩头微滞,沉默须臾,依言缓步上前,在厅堂侧方的次座轻轻落座。

      前厅再度陷入短暂的静默,唯有窗外秋风穿叶的细碎声响,清晰可闻。

      封旻静静审视着她,目光缓缓扫过她沉静的眉眼、安稳的坐姿,似在无声推敲她的每一分神色变化。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终于抛出了藏在心底的疑问,直击要害:“我很好奇,慕小姐究竟是如何精准认出朝廷特制镣铐的痕迹?”

      他语气平淡,仿若随口闲谈,字字却精准戳中她最大的破绽:“慕小姐看着温良普通,眉眼干净,全然不似沾染过牢狱刑狱、见过重刑囚犯的人。这般专属于京畿重狱的隐秘制式,寻常官吏都未必尽数通晓,你一介游走市井的民间游医,何以分辨得如此精准笃定?”

      慕安京信奉一条准则,想要赢,就要以身入局,不仅要欺骗身边人更骗到连自己都相信。

      这个回答,绝不能有纰漏。

      慕安京:“大统领有所不知,民女常年孤身游走群山旷野、深山老林之中采药,常年与山野荒冢、无人废墟为伴。”

      “三年前,民女曾入西山深处采药,误入一处废弃多年的隐秘囚牢。那囚牢荒无人烟,早已坍塌破败,想来是早年隐秘关押重犯之地。”

      “我在残破的牢石之间,见过几段锈蚀断裂的旧镣铐,制式规整,纹路特殊,与寻常铁链麻绳全然不同。当时我心生好奇,便细细观察铭记了纹路样式。”

      她抬眸,坦然迎上封旻审视的目光,神色坦荡自然:“后来我游走城郊,偶然见过流放重犯过境,官差所戴监押镣铐,竟与西山废牢所见制式一模一样。久而久之,我便熟记了这专属牢狱重镣的纹路特征。那日荒寺白骨之上的痕迹,与我昔日所见完全吻合,故而才敢笃定分辨。”

      这一番话语,逻辑圆满,细节贴切,天衣无缝。

      封旻听完,若有所思的盯着慕安京打量。

      他看着她坦荡沉静的眉眼,看着她从容不迫的姿态,看着她字字清晰、毫无迟疑的应答。

      挑不出破绽。

      半分破绽都无。

      可越是完美无缺,便越是虚假刻意。

      世人寻常偶遇旧事,记忆多模糊零散,唯有刻意熟记、日夜深究之人,方能记得这般清晰精准,应答得滴水不漏。

      良久,封旻低低扯了下唇角,笑意极淡,冷意更甚。

      “原来如此。”

      他缓缓出声,语气听不出信与不信,只沉沉落下一句:“倒是难为慕小姐,山野偶遇,竟能记这么久,这么清楚。”

      封旻话音落地,那句带着冷意的感慨沉沉砸在静谧的前厅里。

      空气凝滞,秋风穿窗而过,掀动桌角微尘,四下寂静得落针可闻。

      慕安京却忽然抬眸。

      “既然大统领问到了民女的过往,那民女,也有一个问题,想请教大统领。”

      这话一出,封旻审视的目光骤然一凝。

      他本是步步紧逼的审问者,掌控着全场所有节奏,从未有哪个区区市井民女,敢在他的诘问之下,反过来向他发问。

      饶是沉稳如他,眸底也瞬间掠过一丝意外,随即被更深的幽暗覆满。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白瓷盏沿,动作缓慢慵懒,气场却愈发压迫慑人,薄唇轻启:“你问。”

      应允得干脆,却暗藏审视,似是倒要看看,这个浑身是谜的女子,究竟敢问出什么话来。

      慕安京端坐于次座,脊背挺直,身姿纤薄却带着一股韧劲,目光坦然对上他深邃莫测的眼眸,字字清晰,缓缓开口。

      “民女想问,大都城内,朝堂之中,究竟要到何种地位、手握何等权力,才能做到一手遮天?”

      她语速平缓,却句句诛心,直击最隐秘的朝堂阴暗:“才能瞒过上听,让陛下全然不知内情。才能压下所有风声,让满朝文武、所有知情之人,尽数噤若寒蝉,半句不敢上报。”

      一语落地。

      前厅瞬间死寂。

      封旻脸上那点似有若无的淡笑彻底敛尽,眼底所有松弛尽数褪去。

      漆黑的瞳眸沉沉锁住她,深不见底,翻涌着无人能辨的暗流。

      他沉默良久,凝视着她清澈却藏锋的眉眼,仿佛第一次真正正视眼前这个女人。

      半晌,封旻开口。

      他声线压得极低,一字一顿。

      “慕安京。”

      “你可知,你这个问题,已经越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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