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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怯薛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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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一行人马已然出现在众人视线之中。
为首之人身下是一匹通体乌黑、神骏非凡的千里良驹,骏马昂首挺立,鬃毛被秋风肆意吹拂,身姿矫健挺拔,一看便是千里挑一的上等战马。
马背上端坐一名年轻男子,年岁约莫二十五六上下,身形颀长挺拔,肩宽腰窄,身姿如青松苍柏,自带一股久经沙场、久居高位的冷冽气场。
他并未身着张扬华贵的蒙古权贵锦袍,也没有穿戴厚重森严的战场铠甲,只是身着一袭素雅沉稳的玄色锦袍,外罩一件同色系轻薄披风,衣料质感上乘。
乌黑长发以一枚简约墨玉玉冠整齐束起,余下发丝顺着耳侧垂落,衬得面容轮廓冷硬凌厉,五官深邃立体,眉眼狭长锋利,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整张面容不见半分笑意,从头到脚都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漠疏离。
最令人心惊的是他一双眼眸,深邃如寒潭,沉静似深渊,目光扫过之处,自带一股震慑人心的威压,仿佛能看透世间所有虚妄伪装,洞察人心深处暗藏的心思。
男子周身气息清冷寡淡,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铁血肃杀之气,那是常年身处权力中心执掌生杀大权之人独有的气场,沉稳厚重,令人不敢直视。
在他身后,紧随十余名身披银色轻甲、腰佩长刀的精锐护卫,个个身姿挺拔,神情肃穆,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周身散发着常年征战练就的凛冽杀气,进退有序,纪律严明,一眼便能看出乃是军中精锐。
而这般制式装束、行事作风,唯有直属大元帝王,执掌京畿巡查、执掌皇城安危的怯薛军才有资格配备。
怯薛军乃是元朝最核心的精锐亲军,只听命于帝王一人,不隶属中书省,不受枢密院管束,游离于朝堂各方势力之外,权势滔天,哪怕是朝中一品大员,见到怯薛军统领,也要礼让三分。
慕安京心中了然,瞬间便判断出了来人的身份地位,眸光微微一动,不动声色地收敛了周身所有锋芒,垂在身侧的指尖悄然收紧,将心底翻涌的思绪尽数掩藏。
此人身份尊贵,手握重权,行事莫测,不知是敌是友,万万不可轻易表露自身底细,更不能泄露半分心底深藏的仇恨与过往。
为首的玄衣男子轻轻抬手,身下骏马稳稳驻足停下,动作从容淡然。
他目光淡淡扫过前方围聚的人群,先是落在神色局促不安的巡检司一众官差身上,随后缓缓移开,最终定格在了立于白骨之旁,一身布衣、气质清冷淡然的慕安京身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慕安京只觉一股冰冷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对方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想要将她从里到外彻底看透,她强压下心底的异样情绪,神色依旧平静无波,不卑不亢,坦然与之对视,没有丝毫闪躲避让。
封旻坐在马背上,静静打量着眼前这名身形纤细的汉家女子,心底生出几分淡淡的诧异。
他奉旨离宫,巡查京畿内外吏治乱象,查办各地积压疑案冤案,一路行来,所见汉人百姓皆是卑躬屈膝,俯首低眉,面对官府权贵之时,无不惶恐怯懦,唯唯诺诺。
可眼前这名看似柔弱寻常的市井女子,面对一众官差的呵斥威逼,不仅毫无惧色,还敢直言反驳地方官吏的断案结论,这份胆识与心性,实属难得。
他执掌元廷暗卫多年,常年游走在朝堂阴谋与各类诡秘案件之中,心思缜密,洞察力远超常人,一眼便看出这名女子绝非表面看上去这般简单。
“此地何事喧哗?”?
片刻沉寂之后,封旻终于缓缓开口,嗓音低沉清冷,音色醇厚,不带半分情绪起伏,语气平淡却自带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一字一句落在众人耳中,震得人心头微微发颤。
张怀安闻言,连忙快步上前几步,躬身弯腰,姿态极尽恭敬谦卑,不敢有半分怠慢,小心翼翼拱手行礼,声音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拘谨:“下官城郊巡检司判官张怀安,见过大人。回大人的话,此地乃是白云寺后山,山下樵夫发现一具无名枯骨,下官正奉命前来查验处置,打算判定为流民冻饿身亡,就地掩埋结案。”
说到此处,他偷偷抬眼瞥了一眼马背上神色冷漠的封旻,又连忙低声添油加醋,将所有过错尽数推到慕安京身上:“只是这名女子不知来历,无端插手官府办案,肆意妄言扰乱查案秩序,当众顶撞下官,搅乱此处秩序,下官正准备将其拿下惩治。”
一番话语颠倒黑白,刻意隐瞒自己草率断案、无视案情疑点的过错,反倒将所有罪责尽数安在了慕安京的身上。
几名衙役也连忙跟着附和点头,纷纷出言佐证,试图迎合上位者,坐实慕安京扰乱公务的罪名。
慕安京听闻这番颠倒黑白的说辞,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冷意,却并未急于开口辩解,只是静静伫立原地,神色淡然,静待这位身份尊贵的怯薛统领定夺。
封旻听完张怀安的禀报,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深邃的眸底看不出丝毫情绪,他没有立刻听信一面之词,目光再次转向那具半埋在泥土之中的残缺白骨,又看向神色坦荡沉静的慕安京,淡淡开口询问:“一介市井女子,为何擅闯办案之地,又为何断定此案并非流民意外身亡?”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听不出偏向,只是单纯的询问,却自带一股无形的压力。
慕安京微微俯身,行了一个合乎礼数的平民礼,姿态得体大方,不卑不亢,声音清冷却条理分明:“民女慕安京,乃是南城行医之人,今日进山采药途经此地,偶然窥见官差查验尸骨。民女常年研习医理,亦通晓些许辨骨验迹之法,远远观望便察觉这具尸骨死状蹊跷,满身疑点,绝非饥寒交迫而亡的寻常流民。”
“地方官吏未曾细致查验,仅凭粗略一眼便仓促定案,草草掩埋尸骨,若是就此掩盖真相,怕是会让一桩暗藏隐情的命案彻底尘封,无辜死者沉冤难雪,故而民女斗胆出言劝阻,并无半分扰乱公务之心。”
她言辞恳切,句句属实,没有半句虚言狡辩,坦荡从容。
封旻静静听着她的话语,目光落在白骨之上,沉默片刻,心中已然有了几分判断。他久查秘案,一眼便看得出这具尸骨绝非凡人流民所有,张怀安所言,全然是敷衍搪塞之词。
他素来厌恶朝堂内外官吏徇私枉法、懒政怠政,最恨这般无视人命草草断案的行径,此刻心中已然对张怀安生出几分不满。
寒风再次吹过山野,卷起地上的枯枝落叶,气氛再度沉寂下来。
许久,封旻薄唇轻启,沉声下达命令,语气不容置疑:“此案疑点重重,不可仓促结案。”
“传令下去,暂且停下掩埋尸骨之举,封存此地案发现场,无关人等不得随意挪动尸骨、破坏周遭痕迹。这桩无名枯骨案,暂缓处置,细细彻查。”
一声令下,直接否决了巡检司草草结案的打算。
张怀安脸色瞬间变得一阵青一阵白,满心错愕,却不敢有半分违抗之意,只能连忙躬身领命:“下官谨遵大人指令!”
一众衙役也纷纷收起手中铁锹锄头,不敢再有半分动作,老老实实退到一旁,不敢再随意妄为。
僵局就此悄然打破。
封旻目光重新落回慕安京的身上,眼底带着几分探究与审视,缓缓开口:“你既通晓验骨辨迹之术,且能一眼看出案件疑点,那便随本统领一同查验尸骨,细细道出其中蹊跷之处。”
此言一出,便是正式准许慕安京参与这桩诡秘枯骨案的查办之中。
慕安京心中微微一喜,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从容躬身应下:“民女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