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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番外 沈鹤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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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沈鹤舟。
江南姑苏人氏。
我十二岁那年,爹娘都死了。
爹是个教书先生,死在一场瘟疫里。娘受不了这个打击,没过多久,也跟着去了。
我成了孤儿。
无依无靠,无家可归。
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直到,我遇到了慕文渊。
……
那年,我十四岁。
我在江南白鹿书院的门口,饿了三天。
我想读书,可我没有钱。
我只能蹲在书院的墙根下,听里面的先生讲课,听里面的学生读书。
那天,下着大雨。
我蹲在墙根下,浑身湿透,冷得发抖。
然后,一把伞,撑在了我的头上。
我抬起头,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青衫、眉眼温和的年轻人。
他看着我,笑了笑,说:“你想读书?”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想读书,可我没有钱。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跟我来吧。”
……
那个人,就是慕文渊。
那年,他十八岁,刚刚中了秀才,在白鹿书院读书。
他把我带回了慕家。
他给我衣服穿,给我饭吃,给我书读。
他说:“鹤舟,你天资聪颖,是个读书的好苗子。只要你肯努力,将来,一定能出人头地。”
我跪在地上,给他磕了三个头。
我说:“慕大哥,你的恩情,我这辈子,都不会忘。”
他笑了,扶起我,说:“我们是兄弟,不说这些。”
……
从那天起,我就成了慕文渊的师弟。
我们同在白鹿书院读书,同住在一个院子里,同吃同住,同进同出。
他比我大四岁,像哥哥一样照顾我。
我读书遇到不懂的地方,他耐心地教我。
我生病的时候,他亲自给我熬药。
我被人欺负的时候,他第一个站出来,替我出头。
书院里的有几个富家子弟,嘲笑我是没爹没娘的野种。
我气不过,和他们打了一架。
我打不过他,被他打得鼻青脸肿。
慕文渊知道了,二话不说,冲上去,把那为首的富家子弟,也打了一顿。
打完之后,他对着那个富家子弟,冷冷地说:“沈鹤舟是我兄弟。你再敢骂他一句,我打你一次。”
那个富家子弟,吓得再也不敢说话。
从那天起,书院里,再也没有人敢嘲笑我。
从那天起,我就在心里发誓。
这辈子,慕文渊就是我的亲哥哥。
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
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哪怕,是让我去死。
……
后来,我们都中了举。
慕文渊中了进士,进了翰林院。
我中了举人,在江浙行省,做了一个从七品的小官。
虽然官小,但我很满足。
因为,我终于,可以靠自己的本事,活下去了。
慕文渊后来,回了江南,做了江南漕运的主事。
我们虽然不在一个地方做官,但我们经常通信。
他在信里,跟我说江南的漕运,说朝堂的局势,说他的女儿安京,又长高了,又聪明了。
我在信里,跟他说江浙的风土,说官场的黑暗,说我对他的思念。
我们的信,写了十几年。
我以为,我们会这样,做一辈子的兄弟。
直到,那一天。
……
那天,我在衙门里,处理公务。
忽然,一个我安插在官府内部的眼线,偷偷跑来,跟我说了一句话。
“沈大人,不好了。鲁王要对江南慕家下手了。罪名是通敌叛国,满门抄斩。”
我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
我浑身,都在发抖。
通敌叛国?
满门抄斩?
慕文渊?
不可能!
慕文渊为人正直,为官清廉,怎么可能通敌叛国?!
这一定是诬陷!
一定是鲁王,要对慕家下手!
我来不及多想,立刻派人,快马加鞭,去慕府送信。
我在信里,写了八个字。
“大祸将至,速做准备。”
我以为,信送到了,慕文渊就会有所准备,就会带着家人,逃出去。
可我没有想到。
送信的人,在城外,被鲁王的眼线,截杀了。
信,没有送到。
……
我等了一天,没有等到慕文渊的回信。
我等了两天,还是没有。
我知道,出事了。
我立刻,换上便服,独自一人,快马加鞭,赶往姑苏。
我赶到的时候,慕府,已经被围了。
鲁王的兵,里三层,外三层,把慕府,围得水泄不通。
我站在城外,看着慕府的方向,看着那漫天的火光,听着那隐约的喊杀声,浑身,都在发抖。
我想冲进去。
我想救慕文渊,救他的家人。
可我知道,我冲进去,只有死路一条。
而且,我死了,就没有人,能救安京了。
我咬着牙,忍着泪,调转马头,去了城外的十里亭。
我在那里等。
我相信,慕文渊一定有所准备。
我相信,他一定会把家人,送出来。
我在十里亭,等了一天。
没有等到人。
我等了两天。
还是没有。
第三天,我几乎已经绝望了。
我以为,慕家真的满门都死了。
可就在第三天的傍晚。
我看到了两个人。
一个老人,牵着一个小女孩。
老人,穿着仆人的衣服,浑身是血,脸上,满是疲惫和悲伤。
小女孩,穿着素色的衣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里,是空的。
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个老人,是苏伯,慕家的管家。
那个小女孩,是安京。
慕文渊的女儿。
我见过她。
那时候,她才三岁,扎着两个小揪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可现在,她不笑了。
她的眼睛里,没有光了。
……
我冲上去,一把抱住安京。
“安京……”我的声音,在发抖,“沈叔叔来了……沈叔叔来救你了……”
安京在我的怀里,没有动。
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靠在我的怀里。
像一个,没有生命的布娃娃。
苏伯看着我,老泪纵横。
“沈大人……”他说,“老爷……夫人……都死了……慕家……三百七十二口人……都死了……”
我闭上眼睛,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慕文渊。
我的兄弟。
你救了我,可我,却没有救得了你。
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我带着苏伯和安京,一路北上。
我要带她们去大都。
因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鲁王一定以为,慕家的遗孤,会逃得越远越好。
他一定不会想到,我们会躲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躲在大都。
一路上,我们昼伏夜出,小心翼翼。
我用我的官身凭证,掩护她们过关卡。
我用我的积蓄,给她们买吃的,买穿的。
我教安京,怎么隐藏自己,怎么保护自己,怎么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
我对她说:“从今天起,你不叫慕安京了。你叫安京。你没有姓,你是一个孤儿。你记住了吗?”
安京点点头,说:“记住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
像一片羽毛。
……
到了大都,我把她们安顿在了南城。
我用仅剩的钱,给她们盘了一间小药铺。
我对苏伯说:“苏伯,你带着安京,在这里,好好活下去。我会经常来看你们。”
苏伯点点头,说:“沈大人,谢谢你。”
我蹲下来,看着安京,说:“安京,沈叔叔要走了。”
安京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光。
“沈叔叔,你要去哪里?”她问。
我笑了笑,说,“鲁王的人,一定还在找你们。我去把他们引开,这样,你们就安全了。”
“那你还会回来吗?”安京的声音,在发抖。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我说:“会。”
“等风头过了,等安京长大了,等我们能为慕家平反了,沈叔叔就回来。”
“到那时候,沈叔叔陪你,一起回江南,一起给你爹娘,扫墓。”
……
我走了。
我没有告诉她们,我去了哪里。
我去了吏部,报到,上任。
我被调任到了大都附近的一个小县城,做了一个县丞。
我在明处,吸引鲁王眼线的注意。
我以为,这样,苏伯和安京,就安全了。
可我没有想到,鲁王的人,还是找到了我。
三年后,他们以贪墨的罪名,构陷我,把我流放到了东北边境。
流放的路上,我吃了很多苦。
可我没有死。
因为,我答应过安京,我要回去。
我要活着回去。
……
到了东北边境,我被分配到了一个废弃的军营里,做苦役。
那个军营,很偏,很远,没有人管。
我以为,我这辈子,就会这样,老死在这个地方。
直到,我发现了一个秘密。
那个废弃的军营里,藏着人。
三千个人。
三千个,穿着黑衣、蒙着面、拿着刀的人。
他们是鲁王私蓄的死士。
我终于明白了。
鲁王把我流放到这里,不是巧合。
他是故意的。
他要把我,放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看着我,折磨我。
可他没有想到,这反而,给了我一个机会。
一个,打入他死士内部的机会。
……
我开始,暗中联络,那些死士里,被鲁王胁迫、不甘心为他卖命的人。
我开始,暗中收集,鲁王私蓄死士、勾结西域、意图谋反的证据。
我开始,暗中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这一等,就是三年。
可我没有放弃。
因为,我答应过安京,我要回去。
我要带着证据,回去。
……
三年后,我终于,等到了那个时机。
苏德来了。
他带着封旻的命令,来东北边境,找我。
我把我收集的所有证据,都交给了他。
包括,鲁王私蓄死士的名册。
包括,鲁王勾结西域的密信。
包括,鲁王调动军队的密令。
然后,我带着东北边境,三万忠于陛下的边防军,赶回了大都。
我赶上了。
在大都城,最危急的时刻,我带着三万大军,赶回来了。
我看到了封旻,在城头上,浴血奋战。
我看到了安京,在战场上,手持长剑,挡住了鲁王的去路。
她长大了。
她不再是那个,眼睛里没有光的小女孩了。
她的眼睛里,有光。
有坚定的光。
有复仇的光。
有希望的光。
……
战事结束后,我找到了安京。
她站在宫门外的台阶上,看着天空。
我走过去,叫了她一声。
“安京。”
她转过身,看到了我。
她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沈叔叔……”她的声音,在发抖,“你还活着……”
“我活着。”我笑了笑,说,“我答应过你,我会回来。”
她冲上来,抱住了我。
她在我的怀里,哭了。
十年了。
她第一次,哭得这么伤心。
我拍着她的背,说:“安京,别哭。沈叔叔回来了,以后,沈叔叔保护你。”
她抬起头,看着我,从怀里,掏出了那只银镯子。
“沈叔叔,你看。”她说,“小桃的镯子,我一直留着。”
我看着那只银镯子,眼眶,也红了。
小桃。
慕文渊。
柳氏。
慕家三百七十二口人。
你们看到了吗?
安京,长大了。
冤案,平反了。
鲁王,死了。
你们,可以瞑目了。
……
后来,我回了大都,做了兵部侍郎。
我在朝堂上,替江南士族,替所有被鲁王迫害的人,守着这来之不易的公道。
安京回了江南,回了姑苏,回了慕家旧宅。
她在那里,开了一间药铺,名字还叫“安京堂”。
她在那里,治病救人,悬壶济世。
封旻也去了江南,陪着她。
我经常,给他们写信。
我在信里,跟他们说朝堂的事,说江南的事,说我对他们的思念。
他们也经常,给我回信。
安京在信里,跟我说药铺的事,说桐树的事,说她和封旻的事。
我看着信,笑了。
慕文渊。
我的兄弟。
你放心吧。
安京,过得很好。
她有封旻陪着,有苏伯陪着,有我,在朝堂上,守着她。
她这辈子,不会再受委屈了。
不会再有人,能伤害她了。
……
每年清明,我都会回江南,去慕家旧宅,给慕文渊,给柳氏,给慕家三百七十二口人,扫墓。
每次去,安京都会在桐树下,等我。
桐花,开得正盛。
粉色的桐花,落在地上,落在荒草里,落在我们的肩头。
我和安京,坐在桐树下,喝茶,聊天,说过去的事,说现在的事,说未来的事。
风吹过,桐花簌簌落下。
像一场,粉色的雨。
我知道,慕文渊,一定在天上,看着我们。
他一定,很欣慰。
因为,他的女儿,过得很好。
因为,他的兄弟,还活着。
因为,慕家的冤案,平反了。
因为,这天下,终于,有了公道。
——番外二·沈鹤舟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