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京十年霜》读不知

29、番外 小桃

　　我叫小桃。

　　爹娘说，我出生那年，院中的桃树结了满树的果子，红得像火，所以给我取名叫小桃。

　　我八岁那年爹娘把我卖进了慕府。

　　不是因为他们不爱我，是因为那年江南闹了灾，田里颗粒无收，家里还有两个弟弟要养。

　　爹把我领到慕府门口，蹲下来，摸着我的头，红着眼睛说：“小桃，进去吧，慕家是好人家，你在那里，有饭吃，有衣穿，比跟着爹娘挨饿强。”

　　我点点头，没有哭。

　　我知道，爹是为了我好。

　　慕府确实是好人家。

　　老爷慕文渊，是个清官，为人正直，待下人宽厚。夫人是江南名医的女儿，温柔善良，从不打骂下人。

　　我被分到小姐的院子里，做小姐的贴身丫鬟。

　　小姐那年七岁，比我小一岁。

　　她叫慕安京。

　　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的桐树下，蹲在地上，用一根小树枝，逗一只蚂蚁玩。

　　她穿着粉色的衣裙，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脸上脏兮兮的，像只小花猫。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我，眼睛一下子亮了。

　　“你是谁呀？”她问，声音软糯糯的，像刚蒸好的年糕。

　　“我叫小桃，是来伺候小姐的。”我低着头，恭恭敬敬地说。

　　“小桃？”她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笑了，“这个名字好听！我叫安京，你以后就叫我安京吧，不要叫小姐，叫小姐太生分了。”

　　我愣住了。

　　在慕府，没有人敢直接叫小姐的名字。

　　可她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满天的星星。

　　“好……安京小姐。”我结结巴巴地说。

　　“哎呀，说了不要叫小姐嘛！”她撅着嘴，跑过来，拉住我的手，“小桃，你比我大，我以后叫你小桃姐姐好不好？”

　　她的手，软软的，暖暖的，像一团小棉花。

　　我看着她，忽然就红了眼眶。

　　从那天起，我就成了她的小桃姐姐。

　　……

　　安京和别的小姐不一样。

　　别的小姐，学绣花，学弹琴，学女红，学怎么当一个合格的大家闺秀。

　　可安京不喜欢这些。

　　她喜欢跟着老爷读书，喜欢跟着夫人认草药，喜欢拉着我，在桐树下扑蝴蝶，喜欢偷偷溜出府，去逛江南的庙会。

　　“小桃姐姐，你看，这是栀子花。”她蹲在药圃里，指着一朵白色的花，仰起头，对我说，“娘说，栀子花性寒，清热泻火，凉血解毒。这花看着干净，性子却最是刚烈，宁折不弯。”

　　我听不懂这些。

　　我只知道，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光。

　　“小桃姐姐，你尝过糖人吗？”她拉着我的手，偷偷溜出府，在庙会上，买了两个糖人，一个给我，一个给自己，“可甜了！我每次出来，都要买两个，一个自己吃，一个给你。”

　　糖人很甜，甜到心里。

　　可我更甜的，是她记得我。

　　她买什么，都记得给我带一份。

　　她有什么，都记得分我一半。

　　她从来没有把我当下人看。

　　她把我当姐姐，当朋友，当亲人。

　　……

　　安京十岁那年，出事了。

　　那天，也是桐花盛开的日子。

　　我记得很清楚。

　　那天早上，安京还拉着我，在桐树下扑蝴蝶。

　　她穿着粉色的衣裙，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脸上脏兮兮的，像只小花猫。

　　和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小桃姐姐，你看！我抓到了一只蝴蝶！”她举着手，跑过来，兴奋地说，“你看，它的翅膀，是蓝色的，像天空一样！”

　　我笑着，刚要说话。

　　忽然，府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兵卒的喊杀声。

　　“奉朝廷旨意，查抄慕府！慕家通敌叛国，满门抄斩！一个不留！”

　　我浑身一僵。

　　安京手里的蝴蝶，飞走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满是茫然和恐惧。

　　“小桃姐姐……发生什么事了？”

　　我没有回答。

　　我一把拉住她的手，往内院跑。

　　我虽然只是一个丫鬟，但我知道，通敌叛国，满门抄斩，这八个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慕府上下，所有人，都要死。

　　包括安京。

　　包括我。

　　……

　　夫人在祠堂里。

　　她把安京，塞进了祠堂的暗阁里。

　　暗阁很小，只能容下一个孩子。

　　夫人把安京塞进去，然后，从怀里，掏出三样东西。

　　一本医书，一枚铜牌，半张纸。

　　她把这三样东西，塞进安京的怀里。

　　然后，她蹲下来，看着安京，眼睛里，满是泪水。

　　“安京，记住。”夫人的声音，在发抖，“你爹是被冤枉的。你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为你爹，为慕家，讨回公道。”

　　安京哭着，拉着夫人的手：“娘，我不走，我要和你在一起……”

　　“听话！”夫人猛地推开她的手，声音严厉，可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你要是不走，慕家，就真的绝后了！”

　　然后，夫人转过头，看向我。

　　“小桃。”夫人的声音，很轻，很轻，“你是个好孩子。这些年，谢谢你，陪着安京。”

　　我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

　　“夫人，您放心。”我说，“我一定会，保护好小姐。”

　　夫人看着我，笑了。

　　然后，她站起身，转身，走出了祠堂。

　　她用身体，顶住了祠堂的门。

　　我听到，门外，传来兵卒的喊杀声，传来夫人的惨叫声，传来刀剑砍在肉上的声音。

　　我没有哭。

　　我转过头，看着暗阁里的安京。

　　她缩在暗阁里，浑身发抖，眼睛里，满是恐惧。

　　她看着我，嘴唇在发抖：“小桃姐姐……我怕……”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她。

　　“安京，别怕。”我说，“小桃姐姐，会保护你。”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勇敢的决定。

　　……

　　我脱下了自己的衣服。

　　然后，我脱下了安京的粉色衣裙。

　　我把她的衣裙，穿在了自己身上。

　　安京愣住了，看着我，眼睛里满是不解：“小桃姐姐，你干什么？”

　　我没有回答。

　　我从她的头上，取下了那根木簪。

　　那是她最喜欢的木簪，是她八岁生日那年，老爷送给她的。

　　我把木簪，插在了自己的头上。

　　然后，我看着她，笑了。

　　“小姐，记住。”我说，“从今天起，你不叫慕安京了。你叫安京。你没有姓，你是一个孤儿。你要好好活下去，不要让人知道，你是慕家的人。”

　　“苏伯会来救你的。他会带你走，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你要听他的话，好好学医，好好活下去。”

　　“等你长大了，等你有能力了，你再回来，为老爷，为夫人，为慕家，讨回公道。”

　　安京看着我，忽然，她明白了。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小桃姐姐……不要……”她哭着，拉住我的手，“我不要你替我死……我们一起走……”

　　“傻小姐。”我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暗阁只有一个，只能藏一个人。我走了，你怎么办？”

　　“而且，我是丫鬟，我死了，没有人会在意。可你不一样，你是慕家唯一的希望。你不能死。”

　　“小桃姐姐……”安京哭得喘不过气来。

　　我从怀里，掏出一只银镯子。

　　那是我娘给我的，是我唯一的嫁妆。

　　我把银镯子，塞到安京的手里。

　　“这个，给你。”我说，“你留着，看到它，就像看到我一样。”

　　“安京，记住，下辈子，别再做小姐了。做个普通人，平平安安的，就好。”

　　“而我……”我笑了笑，“下辈子，我想做你的姐姐。亲姐姐。我要保护你一辈子，不让任何人，伤害你。”

　　说完，我站起身，转身，走出了祠堂。

　　我没有回头。

　　我怕我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

　　祠堂外，满院子的血。

　　老爷倒在院子里，身上，插着好几把刀。

　　夫人倒在祠堂门口，眼睛，还睁着。

　　堂妹慕婉，倒在桐树下，身上，满是血。

　　苏伯的妻子，倒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把菜刀。

　　到处都是死人。

　　到处都是血。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从祠堂后门，冲了出去。

　　“我是慕家小姐！”我大喊着，声音，在发抖，可我还是喊了出来，“我是慕安京！你们来抓我啊！”

　　兵卒们，听到声音，纷纷转过头，看向我。

　　然后，他们追了上来。

　　我跑啊跑，跑啊跑。

　　我穿着安京的粉色衣裙，头上，插着她的木簪。

　　我跑过院子，跑过回廊，跑过桐树。

　　桐花，落在我的头上，落在我的身上，落在我的血里。

　　最后，我跑到了桐树下。

　　我跑不动了。

　　兵卒们，围了上来。

　　一把刀，砍在了我的脸上。

　　很疼。

　　非常疼。

　　我倒在了地上。

　　倒在了桐花堆里。

　　我的脸，被砍烂了。

　　他们认不出我是谁了。

　　他们只凭衣服和年龄，认定，我是慕家小姐。

　　我躺在桐花堆里，看着天空。

　　天空，是粉色的。

　　像安京的衣裙。

　　像糖人。

　　像她笑起来的样子。

　　我笑了。

　　安京，你要好好活下去。

　　小桃姐姐，会在天上，看着你。

　　保护你。

　　一辈子。

　　……

　　后来，苏伯来了。

　　他撬开了暗阁，带走了安京。

　　他路过桐树的时候，看到了我的尸体。

　　他蹲下来，看着我，老泪纵横。

　　然后，苏伯带着安京，走了。

　　我躺在桐花堆里，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最后，消失在了暮色里。

　　安京，再见了。

　　下辈子，我还做你的小桃姐姐。

　　——番外一·小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