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京十年霜》读不知

24、二十四 翘竺坊

　　大雪初歇，大都城被一层素白覆盖，街巷之间车马行人稀少，处处透着几分冬日的肃杀与静谧。

　　南城深处，有一处名为翘竺坊的隐秘地界。

　　表面上看，这里不过是一处寻常的歌舞坊，丝竹管弦之声夜夜不绝，来往的多是达官显贵、富商巨贾。

　　可只有真正知情的人才知道，翘竺坊是大都城内最大的情报交易场所。

　　坊中歌姬舞女，皆是经过精心训练的眼线，她们游走于权贵之间，听来的每一句话、看到的每一个眼神，都会被记录下来，整理成情报，卖给出价最高的人。

　　而翘竺坊的主人，是一个神秘的女人。

　　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只知道她姓白，人称白娘子。

　　今夜，翘竺坊深处的一间雅室里，烛火通明，暖香缭绕。

　　安京一身素色衣裙，脸上贴着假痣、眉形微微改变。

　　这是鬼手陈教她的易容术，不需要全套改头换面，只需要几处细微的改变，就能让人认不出她来。

　　她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清茶，目光透过窗纱，看着楼下舞池中翩翩起舞的歌姬。

　　白降珠坐在她对面，一身红衣，眉眼妖娆，与平日里那个温润沉静的江南女子判若两人。

　　“你确定要这么做？”白降珠轻轻晃动着手中的酒杯，眼底带着一丝玩味，“鲁王府的管家，可不是那么好见的。他为人谨慎，从不轻易见陌生人。你若贸然前去，只怕连他的面都见不到，就被赶出来了。”

　　安京放下茶杯，语气平静：“所以我才来找你。翘竺坊是大都最大的情报场所，鲁王府的管家，一定常来这里。你帮我安排一次偶遇。”

　　白降珠笑了，放下酒杯，身子微微前倾，凑近安京，压低声音：“安京，你知道吗？我越来越欣赏你了。”

　　“你胆子大，心思细，敢想敢做。若是生在男儿身，必定是个搅动风云的人物。”

　　安京淡淡一笑：“生在女儿身，也未必不能搅动风云。”

　　白降珠哈哈大笑，拍了拍安京的肩膀：“说得好！行，这件事我帮你安排。三天后，鲁王府的管家会来翘竺坊听曲，到时候，你扮成坊中的歌姬，给他献一曲。剩下的，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安京点了点头，起身告辞。

　　走出翘竺坊，夜风凛冽，吹得她披风猎猎作响。

　　她站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翘竺坊那扇华丽的大门，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白降珠。

　　这个女人，太神秘了。

　　她知道的太多，做得太完美，每一步都恰到好处。

　　安京始终觉得，白降珠的身份，绝不只是江南白家的遗孤那么简单。

　　但现在，她需要白降珠的帮助。

　　不管白降珠有什么目的，至少此刻，她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

　　三天后，翘竺坊。

　　夜色深沉，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鲁王府的管家赵德全，一个五十来岁、体态微胖、面色红润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二楼雅间里，眯着眼睛，看着楼下舞池中翩翩起舞的歌姬。

　　他是鲁王的心腹，掌管鲁王府的大小事务，深知鲁王的许多秘密。

　　今夜，他是奉鲁王之命，来翘竺坊见一个人的。

　　一个从西域来的商人。

　　那个商人手里，有鲁王需要的东西。

　　一批来自西域特产的毒药和暗器。

　　赵德全等了半个时辰，那个西域商人还没有来。

　　他有些不耐烦了，正要起身离去，雅间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身着淡紫色衣裙的歌姬，抱着一把琵琶，缓步走了进来。

　　她脸上贴着一颗小小的黑痣，眉形微微上挑，看上去有几分妩媚，又有几分清冷。

　　“奴家见过赵管家。”歌姬微微屈膝行礼，声音软糯，带着一丝江南口音，“奴家是翘竺坊新来的，名叫紫鸢。听闻赵管家今夜在此，特来为管家献一曲，还望管家不要嫌弃。”

　　赵德全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这个歌姬，长得不算绝顶漂亮，但气质独特，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

　　他挥了挥手，懒洋洋地说：“行吧，既然来了，就弹一曲听听。”

　　歌姬微微一笑，在桌边坐下，抱起琵琶，轻轻拨动琴弦。

　　琴声悠扬，如流水潺潺，又如春风拂面，听得赵德全渐渐放松了下来。

　　一曲弹罢，赵德全拍了拍手，赞道：“弹得不错。你叫紫鸢？是哪里人？”

　　歌姬放下琵琶，轻声回答：“回管家的话，奴家是江南人。十年前家乡遭了灾，父母双亡，奴家流落到大都，被翘竺坊的妈妈收留，学了些琵琶曲子，以此为生。”

　　赵德全听到江南两个字，眼神微微一动。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漫不经心地问：“江南？江南哪里？”

　　歌姬垂下眼帘，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姑苏。”

　　赵德全手里的酒杯，骤然一顿。

　　姑苏。

　　十年前，江南姑苏，慕家。

　　那是鲁王亲自下令，满门抄斩的家族。

　　赵德全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他放下酒杯，死死盯着歌姬，声音低沉：“你叫紫鸢？姑苏人？十年前流落到大都？”

　　歌姬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眼底带着一丝茫然和无辜：“是啊，管家怎么了？”

　　赵德全死死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阴冷。

　　“没什么。”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歌姬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只是觉得，你这张脸，有点眼熟。”

　　歌姬的身体，微微一颤。

　　赵德全的手指，顺着她的下巴，滑到她的脸颊上，轻轻摩挲着。

　　“这颗痣，贴得不错。”他的声音，阴冷得像蛇，“还有这眉毛，画得也不错。只可惜，你的眼睛，骗不了人。”

　　“慕家的小姐，你的眼睛，和你母亲，一模一样。”

　　歌姬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猛地后退一步，挣脱了赵德全的手，眼底的茫然和无辜，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锐利。

　　“赵管家，好眼力。”她的声音，也不再软糯，而是恢复了原本的清冷，“既然被你认出来了，那我也就不装了。”

　　赵德全冷笑一声，后退一步，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厉声喝道：“来人！”

　　雅间的门，瞬间被推开。

　　四个身着黑衣的护卫，手持长刀，冲了进来，将安京团团围住。

　　赵德全看着被围困的安京，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慕安京，你以为你易了容，就能混进翘竺坊，接近我？你太天真了。十年前，鲁王殿下就料到，慕家可能有漏网之鱼。这些年，我们一直在找你。没想到，你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安京看着围困自己的四个护卫，又看了看一脸得意的赵德全，脸上没有半分慌乱。

　　她反而笑了。

　　“赵管家，你以为，我今天来，是为了接近你？”

　　赵德全眉头一皱：“不是为了接近我，那你是为了什么？”

　　安京缓缓抬起手，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哨，放在唇边，轻轻一吹。

　　哨声尖锐，穿透了翘竺坊的丝竹之声，响彻整个二楼。

　　下一秒，雅间的窗户，骤然被撞碎。

　　一道白色的身影，从窗外跃入，手中长剑寒光闪烁，瞬间刺向最近的一个护卫。

　　白降珠一身白衣，身姿飒爽，剑法凌厉，不过几招，就将四个护卫尽数击倒在地。

　　赵德全脸色大变，转身就要跑。

　　可他刚跑到门口，就被一个人拦住了去路。

　　封旻一身玄色衣袍，面色冷峻，站在门口，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山。

　　赵德全浑身一颤，腿一软，跪倒在地。

　　“封、封统领……”

　　封旻冷冷地看着他，声音没有一丝温度：“赵德全，鲁王勾结西域、私蓄死士、意图谋反，你可知罪？”

　　赵德全浑身颤抖，连连磕头：“封统领饶命！封统领饶命！小的只是奉命行事，小的什么都不知道！”

　　安京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看着他，声音清冷：“赵管家，你不需要知道什么。你只需要，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鲁王和西域商人的交易，在哪里进行？”

　　“鲁王私蓄的死士，藏在哪里？”

　　“鲁王调动东北边境军队的密令，藏在什么地方？”

　　赵德全抬起头，看了看安京，又看了看封旻，最后看了看手持长剑、一脸冷厉的白降珠。

　　他知道，今天，他逃不掉了。

　　他咬了咬牙，终于开口。

　　“我说……我什么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