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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七 心碎!知道 ...

  •   一夜清寒转瞬过,天光破晓,铺洒整座大都城池。

      皇城肃穆,市井喧沸,车马人流往复不息,看似盛世安稳,内里暗流早已潜行千里。

      大都城内的白云观,是京中最负盛名的清修道观,远离市井纷扰,香火常年鼎盛。

      上至权贵宗亲,下至布衣百姓,皆来此祈福问安。

      只是无人知晓,这片青烟缭绕、道韵安然的清净之地,往往藏着朝堂最不敢见光的旧闻秘辛。

      晨钟初落,观内道士洒扫庭除,低声闲谈,话语细碎,随风漫散,字字皆压得极轻,带着讳莫如深的忌惮。

      道观廊下,两名青衣道童并肩而过,语声压低,窃窃私语。

      “十年前那桩江南旧事,你昨夜听师兄说了吗?”

      “自然听闻。哪里是什么简单漕运贪腐、士族谋逆,背后根本不是朝堂权斗。”

      “是宗王私通西域方士,借术数气运,布下的杀局。”

      寥寥数语,随风隐入晨雾,转瞬即逝,却字字锋利,剖开了尘封十年的虚假定论。

      今日的白云观,看似香火安然,实则暗流涌动。

      人人心照不宣,不敢高声,不敢细谈,只敢在无人角落,暗自唏嘘那场被彻底掩埋的滔天秘事。

      辰时过半,一辆朴素青篷马车缓缓停在道观山门之外。

      慕安京一袭素色布衣,干净素雅,身形清瘦,自车中步下。

      她眉眼恬淡,神色平和,看上去只是寻常入城上香祈福的寻常百姓,无人能从她沉静的面容里,窥见那深埋十年的血海沉冤。

      她抬眸望向山门之上“白云观”三字匾额,青烟袅袅,古柏苍劲,一派清净无为的道家风骨。

      缓步踏入观内,香火缭绕,檀香扑面。

      大殿中央香客寥寥,安静肃穆。

      慕安京取过三柱清香,于香炉之上点燃,星火灼灼,青烟盘旋而上。

      她屈膝跪在大殿蒲团之上,身姿端正,神色虔诚,双手稳稳合十。

      身侧光影微动,一道清瘦白衣身影悄然落座,与她并肩同跪蒲团,气息清淡,无声无息。

      是徐来。

      大殿寂静无声,唯有香火簌簌轻响。

      慕安京目视前方供奉道尊,唇齿轻启,声音轻得只有两人可闻:“近日可好?”

      身侧的徐来微微垂眸,音色清冽如泉,淡若无尘:“如你所愿。”

      慕安京眼底微澜不惊,静静颔首。

      片刻后,她缓缓起身,整理衣衫,语声轻淡:“多谢。”

      徐来依旧静坐蒲团,未曾起身,目视香火缭绕,目送她转身离去,眼底深浅难辨。

      辞别徐来,慕安京并未即刻离开白云观。

      方才廊下道童私语,字字入耳,不曾遗漏半分。

      十年江南案、宗王、西域方士、术数秘局……

      这些从未被世人提及的关键词,拼凑出一个全然颠覆朝堂定论的真相。

      她循着观内幽静回廊,穿过层层院落,走到后院僻静的静修堂。

      此处少有人来,远离主殿香火喧嚣,清雅幽深。

      蒲团之上,静坐着一位年长道士。

      道长鬓发半白,素色道袍洗得洁净朴素,不染尘埃,眉眼温润沧桑,静坐闭目,气息安然,周身是经年沉淀的清修淡然,却又藏着阅尽世事的沉沉看透。

      他似早已等候多时,在慕安京踏入院落的刹那,眼皮微抬,睁开双眸。

      一双老道眼,澄澈通透,仿佛能洞穿人心、照破虚妄。

      慕安京缓步上前,微微躬身行礼,礼数周全:“道长安好。”

      老道士微微颔首,声音平和古朴:“施主有礼。”

      慕安京:“晚辈方才途经前廊,听闻诸位道长闲谈天象旧故,心生疑惑,冒昧前来,想向道长请教一二。”

      老道士静静看着她,眸光温润沉静,轻轻点头,示意她直言。

      慕安京垂眸稍顿,抬眸问道:“晚辈听闻,十年前江南曾有惊天大变故,坊间私下流言纷纷,不知此事,当真与西域方士有关?”

      话音落下,院中微风骤停。

      老道士原本淡然无波的眸光,骤然微微沉凝。

      他缓缓转头,望向院外无人街巷,目光扫过回廊、山门,确认四下无耳目窥探,无闲客停留,彻底隔绝外界窥探之后,才缓缓收回视线。

      他看着眼前沉静笃定的女子,一语道破本质,字字清明:“施主并非来求道问卦,是来寻真相的吧。”

      慕安京心底微凛,却并无慌乱,坦然垂首,坦诚相告:“道长慧眼。”

      “晚辈确是为十年江南旧案而来。家中早年曾有亲友牵扯其中,含冤赴死,罪名污身,家族零落,无处昭雪,十年沉压,无路可寻。晚辈今日冒昧探寻,只求半句真相。”

      老道士闻言,眼底漫开一层深深悲悯,长叹一声,语声沉重缓慢。

      “此事埋藏整整十年,朝野封禁,市井噤声,无人敢提,无人敢议。”

      “只因牵扯之人,身居宗王之尊,权倾朝野,心狠手辣,手段滔天。”

      他缓缓抬眸,望向遥远皇城方向,字句沉沉落地。

      “当年老道尚且年轻,曾亲眼见过一批西域方士入京。声势浩大,诡秘异常,不入道观、不拜寺庙、不与朝臣往来,径直入宗王府常驻不出,日夜设坛布气,寻常官员、近身内侍,皆不得靠近半步。”

      “那些人,绝非中原道释正统门派,来自西域极远荒蛮之地,不修功德,只练异术,精通观气借运、蓄煞凝势,擅长诡秘阴煞之法,术数阴诡,全然非正道法门。”

      慕安京指尖悄然攥紧,心口微沉,追问核心:“他们常驻宗王府中,究竟所谋何事?十年江南士族灭门、漕运覆船、百万官银失踪,与这些西域方士、与宗王,到底有何关联?”

      老道士眸光愈发悠远,载满岁月沧桑,缓缓道出这场掩埋十年的惊天秘局。

      “内里最深的内情,老道修为浅薄,不敢尽言,亦不敢尽知。”

      “但当年观中确实有流言暗传——那位高居尊位的宗王,野心勃勃,不甘久居人下,图谋大业,觊觎至尊权柄。可他天生命数有缺,自身气运单薄,福泽不足以承载霸业,更不足以撼动朝堂根基、执掌天下。”

      “西域方士为其献绝杀秘计,言江南一地,文脉绵延千年,地气鼎盛丰盈,人族兴旺,英才辈出,是大元天下气运最厚重之地。”

      “若想补命数、固霸业、强根基、窃大势,唯有一地可取,那便是江南。”

      慕安京浑身一冷,背脊悄然发凉。

      只听老道继续沉声说道:“屠戮江南士族、抄没百年世家、流放无辜族人、倾覆漕运粮船、栽赃通敌叛国罪名,桩桩件件,从来不是为敛财,不是为立威,更不是朝堂寻常党争。”

      “是为了破江南百年文脉,散江南千里地气,夺江南万民气运。”

      “所谓官银失窃、士族谋逆、天灾覆船,通通都是掩人耳目的朝堂借口。”

      “世人愚知,皆以为是权臣狠辣、官吏贪功、皇权肃贪。”

      “唯有极少数方外之人知晓,十年前那场席卷整个江南的血洗,根本不是政治清洗。”

      “是以朝堂律法为名,以万千生人为祭,以百族血脉为引,精心布下的一场秘术杀局、气运掠夺。”

      慕安京喉间微涩,心底寒意彻骨,指尖冰凉。

      十年灭门,百年冤屈,数十船人命,万千士族亡魂。

      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上位者补命窃运、图谋霸业的垫脚石。

      她压下心口翻涌的寒意与悲怆,稳着声线,继续追问最关键的线索:“那这批西域方士,如今何在?十年已过,他们是否仍潜伏大都?”

      老道士轻轻摇头,眼底带着无尽唏嘘。

      “江南大案彻底落幕,江南气运被夺、文脉破碎之后,那批西域方士,一夜之间尽数撤离大都,悄无声息,踪迹全无。”

      “世间流言分为两派。有人说他们功成身退,携赏返回西域故土,再不踏入中原半步。”

      “也有人说,他们知晓宗王太多逆天秘事、肮脏手段,早已无用,反倒成祸。事成之后,尽数被宗王暗中灭口,彻底抹去世间所有痕迹,杜绝后患。”

      “自此之后,朝堂严令封禁此案所有流言,道观寺院尽数管束,严禁私论宗王、严禁私谈方士秘术。十年层层压制,当年知情者死的死、封的封、避世的避世,如今世间残存寥寥知情人,皆闭口藏舌,只求苟活残年。”

      真相如冰山沉海,九成九,永远埋于地底。

      慕安京久久无言,心底翻江倒海。

      良久,她敛尽眼底寒意,微微躬身,语气郑重诚恳:“多谢道长如实相告。今日之言,晚辈烂在心底,绝不牵连道长分毫,绝不透露半句出处。”

      老道士轻轻摆手,神色悲悯淡然,看向她年轻却孤绝的眉眼,轻声劝诫:

      “天道昭昭,善恶终有归处。”

      “只是施主,你前路凶险万分。”

      “这桩案子,早已不是简单朝堂权斗,是权术与秘术交织,是根深蒂固的顶层势力盘网。牵扯至尊宗王,牵扯西域诡术,牵扯天下气运。”

      “远比世人想象的更为可怖、更为无解。查清真相,难于登天,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尸骨无存。”

      “施主务必三思,珍重自身。”

      慕安京抬眸,眼底没有半分退缩,只有一片孤绝坚定。

      她音色清浅,却字字铿锵,无半分犹疑:
      “晚辈知晓前路刀山火海。”

      “但血海在前,沉冤未雪,族人无名枉死,我自无路可退,亦无回头之路。”

      语罢,她不再多言打扰,微微颔首,转身缓步离开静修堂。

      青石路绵长,古柏垂阴,青烟缭绕。

      她一步步走出白云观山门。

      门外午后日光炽烈刺眼,万丈天光洒落,照亮整座繁华大都,市井喧嚣、车马人声尽数入耳,热闹鲜活。

      可慕安京立在暖阳之下,只觉浑身寒凉,彻骨阴冷。

      原本顺着漕运、周文书、旧卷宗、幸存者拼凑出的案情脉络,本已初见雏形。

      可今日道观一席话,彻底推翻所有浅层推断。

      她抬手微微遮挡刺眼日光,眸色沉沉,心底思绪翻涌不休。

      迷雾叠迷雾,深渊套深渊。

      原来她追寻十年的真相,从来不止是一桩灭门旧案。

      她对抗的,也从来不止是一个隐匿朝堂的权臣。

      前路茫茫,可她立在光风之中,心底唯有一念,始终未改。

      纵使前路万丈深渊,刀山火海。

      她亦一往无前,绝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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