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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六 你俩要短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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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彻底沉落山野,残阳最后一点余晖消隐在连绵山影之后。
土屋内烛火摇曳,映得老者满头白发枯涩惨白,他垂着头,一遍遍低声呢喃,字句破碎,藏着十年不散的惊惧。
“别查了……我们都会死的……它一直在看着……”
那一个“它”,虚浮缥缈,却重如悬顶屠刀。
慕安京看着他彻底崩溃、再无半分言语余地的模样,心知今日再问无益。
人已吓破胆,十年幽闭苟活,早已被恐惧磨尽所有底气,别说吐露天机,连提及分毫旧事,都是要命的胆量。
她缓缓收回那枚漕运铜牌,妥帖藏回怀中,轻声道:“多谢老人家提点,今日叨扰,我们不再为难你。”
封旻亦敛了眼底凛冽寒气,不再逼问。
两人起身,轻轻退出低矮土屋。
身后木门“吱呀”一声合拢,木栓落死。
院外秋风更凉,卷起满地枯叶簌簌作响,山野寂静得近乎荒芜。
两人并肩走在回途山道,暮色沉沉压在肩头,一路无话,心底各藏沉思。
直至走出青溪村地界,远离村落人烟,封旻才缓缓开口,嗓音沉凝,带着难解的凝重。
“他口中的‘它’,是谁?”
他抬眸望向大都皇城的方向,夜色初笼,远处宫墙巍峨,隐在层层雾气之后,森严又诡秘。
“是朝堂中人?”
慕安京顺着他的目光远眺,眼底深浅不明,良久,轻轻点头。
“应该是。”
能一手销毁枢密院全域卷宗、调动朝堂官吏、十年威压不散、让所有知情者噤若寒蝉的,从来不是地方小官,只能是高居朝堂、手揽权柄的顶层之人。
是他们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的滔天势力。
山道风急,吹乱鬓边碎发。
慕安京收回目光,侧头看向身侧面色依旧苍白、病气未褪的人,轻声反问:“你离府半日,久不归衙,军中朝堂无人报备,真的没事吗?”
封旻闻言微微一怔,抬手按压了一下依旧隐隐作痛的胸口,体内残余阴毒蛰伏经脉,不动声色便隐隐涩痛。
他眸色沉沉,思虑片刻,缓缓颔首。
“此事牵扯十年巨案、官银失踪、数十人命沉冤,绝非我一人可私查到底。”
“确实该入宫,当面禀明陛下。”
他转头看向慕安京,目光笃定:“我入宫报备、请示权限、彻查当年朝堂人事脉络。三日之后,我再来南城安京堂寻你。”
“三日为期,继续查案。”
慕安京应声:“好。”
两人在山道分叉口分立两路,一人策马折返皇城,一人缓步回城南城。
……
夜色落满南城街巷,烟火次第亮起,安京堂木门轻掩,药香清幽,褪去白日喧嚣,静得安稳。
慕安京刚踏进门内,尚未点灯,一道苍老焦灼的身影便从内堂快步迎出,语气急促,满是担忧。
是看着她长大、替她守着药堂、替她隐匿多年身份的苏伯,苏无悔。
老人年岁已高,鬓发霜白,平日里从不多问她查案之事,只默默替她打理药堂、遮掩行踪,今夜却是满脸急色,显然早已等候多时。
“安京!你今日当真和封旻那蒙古大统领,一同去查旧案了?”
苏无悔脚步匆匆,眼底满是忧心忡忡,语气带着压抑的急切。
慕安京抬手点亮案边油灯,暖黄微光漫开,映得她神色平静无波。
“是。”
苏无悔闻言顿时急得眉头紧拧,声音压低,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你糊涂啊!”
“你是汉人孤女,身负旧怨,身世敏感,他是当朝蒙古勋贵、皇家亲信、禁军最高统领!”
“你和他,天生立场相悖、阶级对立,生来就是两边的人!你怎么能和他牵扯这么深,还联手查案?”
慕安京垂眸整理案上药材,指尖动作不急不缓,语气清淡安稳:“苏伯,不必多虑,我自有分寸。”
“分寸?”苏无悔急得连连摇头,气息都急得不稳,“你哪里有分寸!你知不知道封旻一身权位,尽数听命于当今陛下!”
“满朝蒙古权贵,从来视我汉民、南人为草芥,何曾真正把我们的性命冤屈放在眼里?”
“你靠着他查案,无异于与虎谋皮!”
灯火摇曳,映得慕安京侧脸沉静清冷,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沉郁与隐忍。
她沉默良久,才轻轻开口,嗓音很轻,却字字清醒,带着数年隐忍的疲惫与决绝。
“我都懂。”
“我清楚阶级对立,清楚蒙汉殊途,清楚他们从未将我们放在眼里。”
“可我没得选。”
她抬眸,眼底掠过一抹极淡、极冷的暗光,那是深埋心底十年的血海深仇。
“我如今只是一介市井游医,无根无凭、无权无势,孤身一人。”
“仅凭我自己,想要翻查当年灭门旧案、撕开顶层遮天巨网,根本无从下手。”
“封旻有权、有势、有通天渠道,有调阅密档、彻查朝堂的资格。”
“我只能借着他的力,顺着他的路,一步步往上查。”
“我只有利用他,才有机会赢。”
苏无悔看着她眼底不属于年少之人的冷沉,心头一紧,满心焦灼:“你这是把自己活活推进火坑!”
“利用权贵能这般容易?一旦牵扯太深,日后脱身都难!”
“更何况——”
老人语气陡然更急,直击最致命的隐患:“那个樵夫周老实,你收买他的时候可想过,他若哪天不慎说漏嘴、受人威逼利诱,你的真实身份顷刻暴露!你担得起吗?”
这是悬在她头顶的利刃,随时可致命。
慕安京指尖微顿,神色依旧稳如磐石,毫无慌乱。
“周老实不知我的真实身世,只知我当年避祸深山,来历不明,从不知我是当年满门被灭的幸存者。”
苏无悔依旧忧心难平,紧追不舍:“那后山隐秘埋藏的尸骨物证呢?若是被人发掘,若是周老实被人抓拿拷问,反咬一口,告你私藏罪证、擅藏尸骨!到时候百口莫辩,你如何辩驳?”
屋内灯火幽幽,药香静静流淌。
慕安京抬眸,眼底一片清明笃定。
她轻声,却无比笃定地开口:“无凭无据,空口白牙。”
“无人会信一个山野樵夫的片面之词,更无人能定我的罪。”
“这条路,我走了十年。”
“步步是险,步步是阱,我早就没得回头。”
苏无悔看着她孤绝坚韧的模样,满心焦急终究化作一声沉沉长叹。
他知道,这孩子性子最倔,一旦认定的路,便会拼到底、查到底,九死不悔。
窗外夜色渐深,南城寂静无声。
一盏孤灯,一人沉影。
她看似平和闲散,栖身市井药堂,实则步步踏刃,以身入局。
利用权贵,周旋敌势,借刀寻真,借权翻案。
前路是滔天法网,是沉沉火坑,可她别无选择,只能一往无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