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十八 官大一级压 ...
-
皇宫紫宸殿,金砖铺地,龙涎香静绕梁柱,肃穆压抑。
封旻一身禁军统领朝服,躬身立在丹陛之下,将青溪村寻访老驿丞、檀木密匣残纸、枢密院卷宗全数销毁一事,条理分明尽数奏报。
字字清晰,将十年江南漕运翻覆、数十人枉死的疑点摊开,恳请陛下下旨放开权限,彻查当年主事官吏,追索幕后元凶。
龙椅上的帝王指尖轻叩扶手,面上无半分波澜,听完一长串禀报,只是淡淡抬眼,语气平缓无波,轻飘飘截断他的话头。
“此事暂且搁置,不必急着追查。”
封旻身形一顿,抬眸看向帝王,眼底藏着几分不解。
只听陛下话锋一转,岔开话题:“朕近日收到西南边境奏报,蛮夷频频滋扰,边境守军粮草调度阻滞,你手握怯薛铁骑,近日多费心梳理边防军务,江南陈年旧案,往后再议不迟。”
一句往后再议,直接将一桩人命滔天的悬案按下封存。
封旻心口骤然一沉。
他执掌刑查多年,深谙帝王心思,寻常贪腐漕案,陛下向来允他放手彻查,唯有今日,刻意回避、强行搁置,甚至拿西南军务搪塞转移重心。
能让九五之君刻意遮掩、不愿深挖的人,身份必然尊贵至极,绝非寻常地方官员。
这件事,从头到尾,牵扯皇室宗亲。
封旻没有再多争辩,恭敬躬身领旨,缓缓退离紫宸殿,心底一片沉冷。
出宫时暮色已沉,皇城街巷灯火次第亮起。
他未直接返回府邸,而是循着方才心腹暗卫传来的密报,绕道黑市外围的僻静暗巷。
南城与西城交界之处,是大都城内有名的隐秘黑市地带。
此地远离官衙府邸,街巷狭窄曲折,岔路繁多,房屋低矮密集,往来之人鱼龙混杂,商旅走卒、江湖游侠、官府密探、权贵仆从皆混迹其中。
官府平日里极少深入管控,自然而然成了私下交割财物、交换违禁物件、传递机密消息的绝佳场所。
不少朝堂权贵不便公然处置的钱财物资、私下达成的利益交易,都会派遣心腹下人,借着夜色掩护到此完成交接,寻常巡街官差根本无从察觉。
街巷两侧的小店灯火昏黄,隐隐传出低语交谈与器物碰撞的声响,空气中混杂着酒水、香料、尘土交织的复杂气味。
往来行人步履匆匆,人人神色戒备,彼此之间互不熟识,皆怀揣着各自的目的在此停留。
封旻不动声色游走在街巷深处,刻意避开扎堆聚集的人群,敏锐捕捉着周遭一切异常声响与身影。
他熟知大都每一处隐秘地界,更清楚权贵心腹行事的习惯,越是贵重机密的交易,越是会选择偏僻无人的角落进行,绝不会在人流密集之处露面。
顺着街巷向内缓步前行,周遭人声渐渐稀疏,两侧屋舍愈发破败冷清,已然抵达黑市最为僻静的边缘地带。
此处少有闲散路人逗留,只有几棵老树枝干虬曲,月影透过枝桠缝隙洒落地面,斑驳光影晃动不定,氛围感压抑诡秘。
就在这时,两道身着锦缎便服的身影,缓缓出现在前方空荡巷口,刻意挑选了老树遮挡视线的死角位置,四下环顾确认无人窥探后,方才停下脚步,低声交谈起来。
封旻立刻收敛全部气息,身形一闪,悄无声息隐匿在一旁残破院墙之后,借助墙体掩护,凝神望向巷口二人。
左侧之人年岁约莫五十上下,体态微胖,面色白净,眉眼间带着官场官员特有的圆滑世故,举手投足间尽显身居高位的气度。
此人封旻一眼便辨认出来,乃是当朝鲁王最为倚重的心腹重臣,中书省员外郎张启元。
而站在张启元对面的男子,身形高大,面色黝黑,一身劲装利落,腰间暗藏短刃,一看便是常年习武、负责护卫办事的心死心腹,应当是某位权贵府中贴身护卫。
二人相隔数步距离站立,言语压得极低,声音微弱细碎,若非周遭寂静无声,根本无法听清交谈内容。
“此番交割的银两款目,务必妥善藏匿妥当,万万不可留下半点文书痕迹,一旦外泄,你我皆是万劫不复。”张启元率先开口,小心翼翼道。
黑衣护卫微微颔首,声音粗沉:“大人放心,钱款早已拆分完毕,分别藏匿在多处隐秘据点,寻常官差根本无从查找。只是江南那边流失的粮银数额巨大,接连数次转运交割,难免引人侧目,近来官府暗中巡查频繁,行事需要越发谨慎。”
“哼,巡查不过是表面样子罢了。”张启元轻哼一声,“朝堂之上大半官员皆与我们一脉相连,官官相护彼此遮掩,只要核心证据不曾暴露,便无人能够撼动根基。倒是十年前那桩旧案,如今忽然有人重新追查,接连挖出漕运旧人线索,已然对咱们造成威胁。”
“属下也听闻了荒寺枯骨之事,还有那名汉家医女四处打探旧事,外加皇城暗卫插手查案,确实生出不少变数。”黑衣护卫沉声说道,“王爷已然下令,多方出手阻拦打压,地方巡检司、驿站官吏层层设障,断绝查案线索,应当能够压制住事态发展。”
“压制只是权宜之计。”张启元眉头紧锁,语气凝重,“那名暗卫统领封旻手握巡查大权,行事铁面无私,不受派系拉拢牵制,若是此人执意深挖旧案,迟早会查到银两交割的线索之上,这才是最大的隐患。”
“那笔江南粮银,除去各方分润消耗,余下的部分,是否按照约定送往指定之地?”张启元话锋一转,询问起财物去向。
“尽数依照吩咐转运,一部分用以豢养私下死士、笼络江湖势力,用来铲除知晓秘事的证人。另有一部分钱财,送往隐秘处所,维系当年遗留的人脉眼线。”黑衣护卫低声回禀,“还有一笔数额不菲的银两,专门预留出来,用于维系与西域来客的往来所需。”
“西域那边暂且稳住即可,当年之事已成定局,方士已然隐匿踪迹,不必过多耗费心神。”张启元摆了摆手,随即从怀中取出一方折叠整齐的丝绢,悄悄递向对面护卫,“这是后续财物分配与据点调整的密令,你带回府中交由王爷审阅,依照上面安排行事,近期减少大额银两交割,规避风头。”
黑衣护卫伸手接过丝绢,小心翼翼贴身藏好,仔细确认四周没有异常动静
“对了,还有一事。”护卫忽然想起什么,低声禀报,“此前派人暗中探查那名汉医女的底细,查到她孤身一人无亲无故,唯独城郊有一名老者时常暗中与其接触,行踪隐秘,疑似当年江南士族遗留的旧仆。”
“江南旧仆?”张启元双目微微睁大,眼底闪过一丝阴狠,“看来这名女子果然和十年前那些汉人脱不了干系,难怪执意追查旧案,想来是遗孤寻仇。此人留着始终是祸患,寻合适时机,暗中出手彻底了结,永绝后患。”
院墙之后的封旻将二人对话尽数听下。
二人又低声商议片刻后续应对之策,涉及朝堂派系调动、线索封锁、人员暗杀诸多阴谋算计,字字句句都印证着十年冤案乃是多方权贵联手策划的滔天阴谋。
所有参与者彼此利益捆绑,为了守住掠夺的财富与权势,不惜接连杀人灭口,掩盖过往罪行。
商议完毕,二人不再多做停留,警惕地扫视一圈周遭环境,确认没有外人窥探,便迅速分头离开巷口,一人朝着王府方向快步而去,一人转身融入黑市幽深街巷,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直至两道身影彻底远去,周遭重归死寂,封旻才缓缓从院墙后走出,站在老树阴影之下,望着二人离去的方向,眸底寒意深重
鲁王,当今陛下一母同胞的亲弟,宗室之中地位最尊,权势滔天,常年坐拥封地,在大都城内府邸绵延半条长街。
看来这一切,都与这位尊贵的鲁王脱不了关系。
……
三日光阴转瞬即逝。
约定之日清晨,慕安京守在安京堂院内,指尖反复摩挲那枚锈蚀漕运铜牌,白云观老道士所言宗王借气运屠戮江南士族的话语,一遍遍在心底盘旋。
木门轻响,封旻缓步走入,面色比往日更加苍白,眼底覆着浓重倦色,昨夜彻夜梳理鲁王往来踪迹,一夜未眠。
两人落座院中石桌,无需多言,各自将三日查到的线索平铺开来。
慕安京先开口,道出白云观偶遇老道所得秘闻,宗王勾结西域方士、以江南万民气运补己命数的惊天谋划,一字不落讲给他听。
封旻随之道出紫宸殿奏报、陛下刻意压案、城西黑市撞见鲁王心腹私交黑金的经过。
两条线索重合,幕后之人的身份再无半分悬念。
空气沉寂良久,药草随风簌簌轻响。
不多时,几名身着府衙差服的官吏径直闯入药堂,态度倨傲,当众递上文书,言辞苛刻。
“市井汉女无官身,不得参与军政旧案侦办,限今日之内离开南城,不得再与禁军统领往来,否则便以私搅朝堂密案论罪收押。”
明晃晃来自朝堂的施压,目标直指慕安京,想借身份之别将她驱逐出局,断掉封旻唯一可靠的搭档。
差役撂下话便扬长而去,院内只剩二人相对。
慕安京垂眸看着桌上摊开的线索,半晌抬眼,侧头看向身侧沉默不语的封旻,语气平静,早已预料到这般结果。
“封旻,你的陛下是不是说了,让你不要再查这件事。”
封旻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喉间发涩,一时无言作答,只轻轻颔首,算作回应。
见他沉默,慕安京淡淡勾了勾唇角,笑意里藏着无尽寒凉与自嘲:“我早就猜到会是这般下场。”
“从枢密院卷宗凭空消失,老驿丞吓得闭门避祸,再到今日官吏上门驱逐我,一桩桩一件件,都明明白白摆在眼前。”
她抬眸直视封旻。
“这件事自始至终,根子就长在朝堂皇室里。陛下压下卷宗、阻拦追查,哪里是分不清是非,分明是不敢查。”
“那个人犯下滔天大祸,屠戮江南万千士族,掠夺地气气运,害死数十船漕运百姓,桩桩都是死罪,可他分毫不会受到惩处。”
“只因他是陛下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血脉相连,陛下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保下他。”
封旻心口骤然一闷,咳意翻涌,连忙抬手捂住嘴唇,压抑住喉间腥甜,眼底翻涌着愧疚、矛盾与不甘。
一边是养育提拔自己、手握天下权柄的帝王,一边是万千枉死、沉冤十年的江南百姓,还有身侧背负灭门血仇、孤身搏命的慕安京。
君臣道义与人间公道,此刻在他心底撕裂成两半,难两全,难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