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十一 捅得一手好 ...
-
慕安京指尖轻轻摩挲茶杯边缘,神色平淡,并无半分少女娇羞,只淡淡垂眸:“徐来,今日约你,不是说这些儿女情长。”
名为徐来的年轻男子闻言,眼底光亮暗了大半,指尖攥紧衣袖,不肯就此作罢。
“阿京,你看看我,我不求别的,只求能伴在你身侧,替你分担一二,不必事事独自硬扛。”
暮色垂落运河河面,金红晚霞铺满长街,慕安京与徐来辞别,顺着青石板路缓步返回封府。
刚踏进二门,苏德早已候在廊下,见她归来,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藏着几分焦灼:“慕姑娘,大统领请你即刻前往书房一趟,有要事相商。”
慕安京心头微顿,转瞬便猜到多半是南城酒楼之事走漏了风声,面上却不显分毫,只淡淡颔首,跟着苏德穿过重重游廊,直达深处书房。
书房门半敞,屋内烛火燃得明亮,封旻一身玄色常服端坐在案后,脊背挺直,眉眼沉沉,周身气压低得吓人,一副正襟危坐、满心郁结的模样。
慕安京踏入屋内,从容立在堂下,微微屈膝行礼:“民女见过大统领,不知传唤民女前来,有何事吩咐?”
封旻并未开口,只侧眸瞥了身侧的苏德一眼,眼底递去一个示意的眼色。
苏德立刻上前半步,面露难色,故作忧心忡忡地开口:“慕姑娘,实不相瞒,近日大统领心中郁结不畅,身子一日比一日衰败,寝食难安。”
慕安京眉梢轻轻一挑,语气平平淡淡,半点不上套:“原来是生病了。大统领身份金贵,府中自有御用太医坐镇,医术高超,民女不过一介游走市井的游医,本事粗浅,怕是治不好统领的顽疾,还是尽快传太医稳妥。”
这番推脱不软不硬,堵得苏德一时语塞。
案后的封旻指尖悄然攥紧,面上不动声色,暗自酝酿神情。
苏德急着圆话,又往前站了半步,苦口婆心劝道:“慕姑娘此言差矣,统领这心病,寻常太医根本无从下手,全是连日操心民间疾苦、追查陈年冤案,日夜劳心劳力才落下的病根,皆是为了大都百姓!”
“严重到这般地步吗?”慕安京故作讶异。
苏德重重点头,语气愈发恳切:“千真万确,昨夜照料姑娘一夜未合眼,今日又操劳公务,方才在书房险些撑不住。”
话音刚落,身侧端坐的封旻忽然肩头微微一颤,抬手捂住唇瓣,低低闷咳起来。
起初只是几声轻咳,转瞬咳势骤然加重,他脊背微微弓起,一副气血翻涌、难以压抑的模样。
苏德配合地面露惊慌,上前半步作势搀扶。
下一刻,封旻松开掩唇的掌心,一缕刺目的鲜红血丝顺着指缝缓缓滑落,滴在素白锦帕之上,触目惊心。
封旻垂着眼,指尖攥紧染血的锦帕,喉间尚带着压抑不住的闷咳声,抬眼望向她,眸光虚弱。
慕安京:“那我……给大统领看看?”
慕安京缓步走到案前,伸手便要去探封旻腕间脉象。
苏德见状立刻会意,连忙躬身告退:“属下先去后厨看看汤药熬制得如何,二位慢慢说话。”
话音落,他脚步轻快地退出书房,顺手合上木门。
门轴轻响过后,屋内只剩摇曳烛火,气氛瞬间褪去方才佯装的焦灼。
慕安京悬在半空的手收了回来,垂眸看着他掌心那块沾了血色的锦帕,语气直白拆穿,不带半分迂回:“行了,大统领别演了。”
封旻指尖一僵,原本虚弱垂着的脊背瞬间挺直,那副气血翻涌、心力交瘁的模样荡然无存。
他抬眼看向她,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低声反问:“我演得很假吗?”
慕安京淡淡勾了下唇,立于案前不卑不亢:“半分真切都算不上。说吧,特意把我叫来,就是为了让我看你这场苦肉戏?”
封旻将染了红迹的锦帕随手搁在桌面,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案沿,烛火映得他眼底沉沉,藏着按捺不住的在意,开门见山质问道:“你今日干什么去了?”
“出门散心,顺带处理一点南城的琐事。”慕安京应答从容,半点没有躲闪。
封旻眸色微沉,一字一顿戳破:“你去见徐来了。”
慕安京不意外,轻笑一声:“底下人早就回禀给你了,既然全都知晓,又何必再来问我?”
封旻抬眸牢牢锁住她的双眼,嗓音低沉执拗,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执拗:“我想你亲口告诉我。”
烛火摇曳,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青灰墙面,慕安京俯身凑近,呼吸轻浅落在封旻耳畔,直白剖开今日见面的核心。
“行啊,那我告诉你,我去见徐来了。”
她直起身,眉目淡了几分暖意,添上一层冷峭的疏离,字字清晰撞在封旻心上。
“他同我说,那日从周文书破败院落撤离之时,你私下收走了一样物件。东西在哪?”
封旻指尖摩挲桌沿的动作骤然停住,垂在桌下的手悄然收紧,眸底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凝滞。
他沉默片刻,没有立刻作答,眼底翻涌着权衡与防备。
慕安京将他这片刻迟疑尽收眼底,心底积攒多日的委屈与失望一并涌上来,语气微微沉冷:“大统领从一开始便未曾信我。那日荒寺将我带在身侧,名义上是结伴查案,实则只为就近监视、摸清我的底细。”
“时至今日,查到的线索、收缴的证物你尽数独自扣留,半分不肯与我共享。这般处处提防,我看你从来不是真心要与我一同追查白骨背后的旧案,你一心只想挖出藏在我身上的秘密。”
封旻抬眼,深邃的黑眸牢牢锁着她,先前那点故作病弱的别扭尽数褪去,只剩下连日压抑的探究与愠怒,声线低沉发紧。
“是,慕安京。”
“我确实好奇,你究竟是什么人。白云古寺初见,你站在白骨旁柔弱安静,看着连自保之力都无,我数次暗中试探,你半点武功底子都未曾显露。”
“枯藤老巷遇刺,你凌空一脚救下我的那一幕,我到现在都记得分明。平日里的孱弱温顺全是刻意伪装,从头到尾,擅长演戏博取旁人信任的人,是你。你才是那个藏得最深的戏子。”
慕安京听完他字字诛心的定论,心底那点残存的暖意彻底凉透。
她眉眼间最后一丝柔和尽数褪去,只剩清冷的疏离与疲惫,语气淡得像结了霜的晚风:“我有我的不得已。”
“大统领既然从始至终都在提防我、猜忌我,那这合作,便到此为止吧。”
“道不同,不相为谋。”
话音落,她再不看他一眼,转身便要抬步离开书房。
背影挺直孤绝,没有半分留恋。
“站住。”
封旻的声音骤然响起,低沉急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死死扣住即将断裂的氛围。
慕安京脚步顿在门边,背影未转,只轻轻勾了勾唇角,带着几分戏谑又几分刺骨的凉:“怎么?大统领舍不得我?”
身后久久无声。
封旻坐在案前,僵在原地,素来巧思善谋、掌控一切的人,此刻竟寻不到半句言语辩驳。
见他沉默,慕安京缓缓回过身,眸光清澈冷淡,直直看向他,字字锋利:“大统领这是想挽留我?”
她微微歪头。
“还是觉得我这人新鲜、有趣,藏得够深、够特别,一时兴起,想收入后院做个消遣?”
“依我看,大统领身居高位,勋贵缠身,后院必然妻妾成群,从来不缺女人。”
“更不缺我这样一个身份卑微、身世不明的汉人女子作陪。”
她往前缓步走了两步,立于灯火明暗交界处,语气彻底冷硬,剖开两人最残酷的现实。
“何况你我从一开始就立场相对、阶级相悖。你是蒙古勋贵,手握兵权权倾大都,生来站在云端。”
“我是无根无凭的汉人,匍匐尘世,挣扎求生。”
“我们天生对立,这般拉扯纠缠,到最后,最多也只做得陌路人。”
书房烛火噼啪轻响,映得封旻眼底翻涌着汹涌复杂的情绪。
他看着她眼底的自嘲、防备与决绝,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闷胀酸涩,连呼吸都沉滞几分。
良久,他终于抬眼,褪去所有试探、猜忌、伪装,卸下所有高高在上的矜贵与疏离。
嗓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自己都难以置信的坦诚与茫然,一字一句,郑重开口。
“我没有想消遣你,也从未想过将你纳入后院。”
“最初,我的确只是好奇。”
“好奇一个面对白骨不惊、面对权贵不卑、柔弱皮囊下藏着一身锋芒的女子,到底是什么来路,藏着什么秘密。”
他眸光牢牢锁着她清冷的眉眼,眼底是全然卸下防备的赤诚。
“可后来……我也不知道从何时开始。”
“不再是试探,不再是揣测,不再是只想查清你的秘密。”
“慕安京,我喜欢你。”
直白坦荡的告白,砸在寂静的书房里,震得满屋烛火微微晃动。
慕安京瞳孔微滞,心头骤然一颤。
随即很快压下那丝异样,随即勾起一抹淡漠的笑。
她摇了摇头。
“大统领不过是见惯了趋炎附势、唯唯诺诺的汉人。”
“你身边的汉人,无一不是卑躬屈膝、小心翼翼,生怕半分行差踏错,得罪你们这些天之骄子、当朝勋贵。”
“她们温顺、听话、安分、顺从,顺着你的权势,捧着你的尊贵。”
“唯独我不一样。。”
“你觉得新鲜,觉得特别,仅此而已。”
“这不是喜欢,是高位者从未被忤逆、从未被对等相待的新鲜感,是错觉。”
“生病了,就要看医生。”
“大统领,后会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