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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乐城计划 五月,青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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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青平市的初夏被封控的沉闷死死压着。
怀慈医疗总部的股东大会散场时,走廊里的空气混杂着消毒水与焦虑的余温。我路过会议室的时候,视线刚好穿过办公室的磨砂玻璃门。
众人都已经离去,唯独大股东沉着性子留到了最后。我看见他站在白砚父亲面前。
“董事长,”大股东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近乎绝望的恳求,“我父亲的事……您能不能帮忙想想办法?药快断了。”
白砚的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这件事,我无能为力。出国的审批下不来,谁去都一样。”
大股东的脸色瞬间褪去了血色,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低头快步走了出来。
白砚不知何时走到了我身侧。他看着大股东仓皇离去的背影,黑沉的眼眸里情绪难辨。他全程保持着冷静,没有多说一个字。但我知道,他把这件事记下了。
***
回去的路上,夜色浓重。白砚在一个红灯前面停车,他的眼睛直直的看着前方,从上车就没有说过一句话,我看在眼里,心里的疑云越来越重。
“今天股东大会怎么了?”我看着车窗外的街景,”我看大股东出来的时候,脸色差得吓人。”
白砚一边盯着前方的路况,一边将今天的事情讲给我听。大股东的父亲是晚期肺癌,靠海外刚出的四代靶向药续命。长期飞海外用药,可如今正值封控,出国的审批下不来。
“老爷子的药还能撑多久?”我问。
“二十天。”白砚转动方向盘,车子拐入通往实验室的支路,“如果断药,病情会极快恶化。”
车厢里陷入了死寂。二十天,在当前的审批流程里,可能连一份公函的初审都走不完。
我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脑海里飞速盘装着零散的信息,发现没有什么可用的。片刻后,我转头看他:“我明天问问林若宁,她对政策这块比我们都了解。”
白砚转过脸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深,带着他惯有的审视,但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没有安排我去蹚这脚浑水,他只是把一个真实的、残酷的现状摊开在我面前,把选择权交给了我。
***
第二天上午,实验室的冷气吹得人很清醒。我找到林若宁,把大股东父亲的情况跟她盘了一遍。
林若宁听完,手指灵活的在办公桌上规律地敲击了几下。她没有叹气,也没有说难办,而是直接转过电脑屏幕,调出了一份加粗加密的文件。
“你听过南海特区的乐城计划吗?”她问。
我摇头。
“乐城医疗特区,国家特许进口海外新药。只有在那里,才能合法使用国内没有批文的靶向药。”林若宁指着文件上的几行红字,“乐城临床急需通道,理论上,患者不用飞海外,只需要让乐城那边的医院出具接收函,再走跨省闭环转运的审批,是可以把人送过去的。”
“但普通的转诊申请,在现在的政策下,只会被压在办公桌最下面。”我接上她的话,眉头紧锁,“没人会为了一个普通患者去冒违规放行的风险。”
“对。”林若宁偏过头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照不宣的锐利,“除非——”
“除非提交给上去的,不止是一份转诊申请。”我盯着屏幕上的字,思路在这一瞬间彻底被点燃。
我们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很多时候,和默契的人合作最迷人的地方就在于,几句话就足够在一条死路找到生机。
***
下午,我带着自己的方案去了白砚的办公室。
夕阳穿过落地窗,将暗色的真皮沙发镀上一层略显冰冷的淡金。白砚靠在沙发里,神色沉静地摆弄着眼前的紫砂茶具。烧水器的微沸声在静谧的办公室里起伏,我把方案一条条拆开。
“这个审批不好过。”他的手指拎起公道杯,将澄澈的茶汤注入瓷盏,眼神依旧是惯有的冷静。
“按常规流程去卫健委堵领导办公室,确实不好过。”我没有坐,只是走到茶几旁停下,语速放得很慢,“封控期间,没人愿意替一个患者去担违规放行的风险。所以,我们不走医疗审批,走招商引资。”
白砚抬眼看我,黑眸里倒映着窗外渐沉的暮色。他没说话,递了一盏茶到我面前,等我继续。
“现在各部门的招商指标缺口有多大,你比我清楚。大股东的事,不能只是一次个案转诊,我们正好把它包装成两地医疗合作的试点项目。”
我将从档案室里翻出来的那叠厚厚的纸质文件精准地铺在茶案边缘。
“我们账上还躺着仿制水晶赚来的八千万现金流,抽两千万出来,把这个‘第三方数字病理诊断中心’重新跑起来。我们带资落地,审批的压力,招商办自然会去帮我们跟卫健委协调。”
寂静的办公室里,只有文件翻页时清脆的声响。
白砚盯着那份文件看了两秒,腾出一只手翻到后面,扫了一眼那个诊断中心的内核细则。
“实投1600万,对外申报2200万。”他微微偏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是他洞悉资本游戏时特有的笃定,“这个中心落地在青平,刚好用来承接乐城那边的远程诊断需求。两千万,不仅买通了放行,还给怀慈砸出了一个独立的技术后台。”
“思路没错,”他往后靠了靠,一针见血,“不过,乐城那边同样有风控压力,凭什么给我们发接收函?”
从刚才进屋起,他就是这副端坐茶台、不温不火的姿态,仿佛一切都在他的精算之中。
可这一声发问落在空气里,我心里却登时亮堂起来,白砚也有算漏的时候。他算错了乐城的底层逻辑,把南海和青平的处境等同起来了。
看着他仔仔细细端起茶杯正准备往嘴边送,我心里一动,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夹杂着一丝恶作剧的冲动陡然翻涌上来。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直接弯下腰略过茶盘,极其自然地伸手,从他指尖夺过了那只茶杯。
白砚的动作猝然僵住,黑眸里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一抹错愕。
他平日里那副任凭风浪起都波澜不警的面具,在这一刻被我彻底撕开了。他就维持着那个端杯的姿势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我。
“因为两边的利益诉求完全不同。青平要的是投资,而南海,要的是流水。”我迎着他惊愕的视线,不紧不慢地开口。
他的喉结滚了滚,依旧有些回不过神来。我看着他那副难得一见的呆样,心里畅快极了。
我当着他的面,就着他刚刚碰过的杯缘,低头浅尝了一口。茶汤微苦,带着滚烫的侵略感,顺着喉咙一路烧了下去。
随后,我又漫不经心地把杯子稳稳放回了他面前的茶盘上。
“封控期间,南海乐城那些高端私立医院的床位利用率急速下降,这是最新的报道。”我把展示着新闻的手机递过去,试图唤醒他被震飞的理智。
“大股东的父亲是我们抛过去的‘首例样本’。只要怀慈能定向筛查、并源源不断地送去有支付能力的患者……”
“这就是送上门的业绩。”白砚终于低头看了看那只被我碰过的茶杯,眼底的错愕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陌生的灼热。
他已经完全跟上了我的步调。甚至连我这挑衅般的越界,也成了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不仅如此。”我站直身体,“第一批患者安全到达后,由于政策壁垒,这条闭环通道在市场上就是稀缺资源。到时候,想要上这架飞机续命,可就不是常规医疗的范畴了。怀慈的会员,是唯一的入场券。至于剩下的名额……”
我没把话说完。但我知道,白砚也知道。那些在封控中坐拥百亿却买不到药的老钱们,会用怎样的身家去竞购那张登机牌。
办公室里骤然陷入了死寂。
窗外有风吹过,拂动半掩的百叶窗。白砚没有立刻说话,他缓缓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窗台上的那盆仙人球在夕阳下泛着微绿,如同这冰冷资本里蔓延出的疯狂生机。
“你知道这个方案最厉害的地方是什么吗?”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有些低,却极有分量。
“是什么?”我看着他的背影。
“最厉害的地方,是你。”
白砚转过身。那双平时冷冰冰的眼睛,此时此刻,盛满了对同行者最认真的战栗与欣赏。
“我在想的,还是找资源、找关系。而你,是直接厘清两边的利益诉求,把人情做成项目。”
他转过身,隔着窗外仅剩的光,眼中映出我的身影。
“沈诺。”他说,“你不用站在我身后了。”
我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我从未对他说过”站在身后”这种话,可他却在这个时候,把商场上最残酷也最顶级的认可抛给了我。这不是情爱里的表白,这是资本家的致敬。
白砚挪开步子走回茶几前。他没有急着坐下,而是微微弯腰,从茶几下方的暗格里端出一个极其精致的实木小盒子。
在我不解的注视下,他将盒子轻轻摆到了我面前的茶案上。
“打开看看。”他说。
我伸手掀开盒盖,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只天青色的汝窑茶杯。釉面莹润如玉,开片细腻入骨。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白砚手边的那一只——一模一样的器型,一模一样的底款。
这不是用来招待客人的品茗杯。茶道规矩里,一张桌子上,从来只有一只独一无二的”主杯”。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间买的,也许这个杯子出窑就是一对。
“等这个项目跑通,”白砚抬起眼,深邃的黑眸直视着我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你就有自己的基本盘了。”
他指了指那只汝窑杯,嘴角泛起一抹近乎宠溺的笑意。
他看破,却偏不点破。只是顺着我的荒唐行为,用宽容,平平静静地给我,也给他自己搭了个台阶:
“既然喜欢,送你一个。以后谈事,别再抢我的茶。”
那一刻,窗外的晚风彻底吹散了封控多日的沉闷。我看着桌上的两只主杯,心中一片滚烫。
这意味着在这个充满利益博弈的泥潭里,我拿到了通往权力中心的入场券,也正式成为了能与他共享一案风雷、执子对弈的另一位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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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5月下旬,青平市的深夜寂静得近乎死寂。在这段被按下暂停键的日子里,唯独怀慈总部和我的实验室,成了这道铁幕下疯狂运转的精密齿轮。
没有繁冗的行政拉扯,在理清了底层的利益诉求后,所有的推进效率快得惊人。
白砚的动作远比我想象的还要果断。
他直接扣下了仿制水晶项目刚到账的现金流,在一片封锁中,硬是用一百万真金白银的垫资,从海航那边调来了一架改装过的湾流医疗包机。
航线、闭环机组、高压氧舱,他在我不曾注意的深夜里,把这些硬骨头一根根全部啃了下来。
而我则带着林若宁,死死钉在实验室和专家库里。通过怀慈积累多年的专家资源,我们直接对接了乐城合作医院的专家组。
整整三轮远程联合会诊,患者的各项指标、用药指征被严丝合缝地拆解确认。
在第七天的凌晨,我把那份长达百页的《青平-乐城两地医疗合作试点方案》直接加密发到了乐城院长的邮箱。
方案里没有一句废话,全是冰冷的筹码:怀慈全额承担前期所有的检测、转运及闭环管理费用;更重要的是,后续每月,怀慈将定向、稳定地向乐城输送三十位以上通过前置病历审核、且具备支付能力的重症患者。
正如我和白砚在茶台前盘算的那样——对乐城来说,这根本不是在接收一个高风险的跨省病人,这是在封控期间、在他们的高端业务全面停滞时,送上门的业绩与流水。
院长甚至比我还要急迫。
在乐城那块特许医疗的试验田上,对方主动出面去跑了省卫健委的特批文件。
特殊时期的加急特办,走的是乐城专属的绿色通道,效率反而给了内地死板的审批流程降一个维打击。
方案提交后的第七天,审批文件就到了。
现在是凌晨三点,我盯着那封红头文件的电子版,长舒了一口气,手心里全是汗。我没有犹豫,拿起手机给白砚发去了一条微信:
“乐城的接收文件下来了。”
几乎是秒回,他的消息瞬间跳了出来:
“知道了,你赶紧休息。”
字里行间是他一贯的简练克制,可这回复的速度,却出卖了他同样高度紧绷的神经。我看着屏幕,心里划过一抹说不清的酸胀与温热,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你也没睡?”
过了几秒,他的消息再次传回:
“马上。”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黑下来的手机屏幕,长长出了一口气。
在这场与时间的残酷赛跑里,没有谁是谁的附庸,也没有谁在贪享安逸。我们隔着半个城市的夜色,在各自的战场上咬牙死撑,却又在最累的时刻,把最底层的温柔留给了对方。
二十天的生死大限,今天是第九天。而属于我的第一枚筹码,也在这深夜的青平大地上,彻底扎下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