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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正装 周五下午。 ...

  •   周五下午。

      我跟着白砚去了怀慈医疗总部。

      以他助理的身份。

      在所有人眼里,我只是白砚带来的一个跟班,负责记录、整理文件、偶尔递杯水。

      这就是白砚要的效果。

      会议室在二十三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听到里面已经有说话声了。很多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

      白砚走在前面,我跟在他身后半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打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过了,看起来比平时正式很多。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牛仔裤,运动鞋。跟这个场合不太搭。

      “不用紧张。”白砚回头,用极低的声音告诉我,“你只是看着。”

      我没说话,深吸了一口气。

      他这句话的意思我很清楚。今天我只是助理。没有发言权,没有决策权,甚至没有存在感。

      我要做的,就是坐在角落里,把该记的记下来,把该听的听进去,然后——等着。

      ---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长桌两侧是董事会成员,大概十几个人,年纪都在五十岁左右,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份文件。空气里有一股很浓的烟草味和茶叶味,混在一起,让人有点闷。

      白砚的父亲坐在主位上。

      头发灰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正装,扣子解开,领口没有一丝褶皱。他的表情很平静,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

      三叔坐在他右手边。

      他看到白砚进来,点了点头,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那一秒里,我感觉到一种很淡的审视。不是敌意,是一种“这姑娘怎么又来了”的随意。在他眼里,我大概和端茶倒水的秘书没什么区别,不值得记住名字。

      白砚走到投影幕布前,打开投影仪。

      幕布上跳出第一张PPT。白砚的声音很平稳,没有起伏,像是在念一份早就背熟的稿子。

      “免疫蛋白项目,目前确定了初步的候选抗体,正在做亲和力测试。检测卡项目,工艺基本定型,注册证申请已经提……”

      他翻了一页。

      “三个项目的总投资,目前控制在五百万以内。……预计六个月内,检测卡可以拿到注册证,开始小规模生产。”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白砚的声音,和投影仪风扇的嗡嗡声。

      然后三叔开口了。

      “白砚。”他的声音很洪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你搞这些项目,什么时候能回本?”

      白砚停下翻页的动作,看着他。

      “检测卡预计一年内回本。”他说,“另外两个项目,两到三年。”

      “两到三年?”三叔笑了一下,不是好笑,是一种“你在开玩笑吧”的笑,“谁能等你两三年?”

      他顿了一下,身体往前倾了倾。

      “核酸实验室的盘子很大。”他说,“政府订单稳定,现金流漂亮,三个月就能回本。你可以跟我一起干。”

      会议室里的空气忽然紧了一下。

      我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白砚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试探,有一种等着看戏的意味。

      白砚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看着三叔,目光很淡,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不了。”他说,“三叔做得更好。”

      三叔的脸色僵了一下。

      “年轻人,”他说,声音里有一种压着的东西,“不要好高骛远。”

      白砚没有反驳。

      他只是点了点头,“三叔说得对。”

      然后他把PPT翻到了最后一页,简单说了几句总结,就开始收拾文件。

      整个过程中,他的表情一直很平静。

      没有愤怒,没有急躁,没有不甘。就像三叔说的话,他真的听进去了,真的觉得三叔说得对,他甚至挤出一个客套的笑。

      但我知道他不是。

      我看着他收拾文件的动作,手指很稳,一页一页地叠好,放进文件夹里。但他的手握的太用力了,搁着几米远我能看见一沓文件被他抓的变形。

      他在忍。

      不,不是忍。他在等。

      ---

      会议结束,董事们陆续站起来,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人跟三叔打招呼,有人跟白砚的父亲说话,没有人跟白砚说话。

      白砚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我跟在他后面。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我们的脚步声。白砚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在丈量什么。

      “白砚。”我叫住他。

      他停下来,转过身。

      “你为什么反驳?”我问。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种不太压制得住的弧度。

      “反驳什么?”他说。

      “我知道,商场上凭实力说话,但你三叔这样说你,明显已经是私人恩怨了——”

      白砚靠在走廊的窗台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窗外的城市。

      “他想建核酸实验室,”他说,“让他建。”

      他顿了一下。

      “他以为那是肥肉,其实那是烫手山芋。”他说,声音很轻,也许我不该在走廊讨论这个话题。

      “等他建成之后,我的地基也就打好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想明白了一些。

      他为了建立独属于自己的盘面,面对其他人的羞辱一言不发,还能隐忍客气的回话,装作完全没有办法,

      “核酸实验室不是好生意?”

      白砚转过头,看着我。

      “政府订单是不稳定的东西。”他说,“今天给你,明天就能收回去。三叔以为绑定了关系就能长久,但他忘了,关系是人家的,不是他的。”

      他笑了一下,很轻。

      “等他发现订单断了、设备砸在手里、人员工资发不出去的时候,”白砚说,“他会来找我。”

      “找你做什么?”

      “求我。”白砚说,语气依然很淡,“求我接手他的实验室,那样他才不会亏的很难看。”

      他顿了一下。

      “到那时候,我的三个项目都开始盈利了。”他说,“他拿什么跟我谈。”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在一个窗边停了下来,像是在等我想明白。

      过了一会。

      他转身往电梯的方向走。我跟上去。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下次开会,”他说,“穿正式一点。”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牛仔裤和运动鞋,耳朵有点热。

      我没说什么,只是象征性的,点了点头。

      电梯门开了。我们走进去,白砚按下负一层的按钮。

      “不过,”他说,语气很淡,“今天这样也行。”

      我转头看他。他的看着电梯反光里我们的样子,表情没什么变化。

      “什么意思?”我问。

      “你穿成这样,”他说,“他们不会防着你。”

      我愣了一下。

      “他们现在越看不起你,”白砚说,“我的计划越安全。”

      电梯门开了。他走出去,留下我跟在后面,半天没反应过来。

      这个人心思深得像海。

      ---

      下午,白砚送我回实验室,在车上的时候,我的心里还在为电梯里的一幕复盘,虽说穿的不得体可以让对手放松警惕这个说法是有道理的,但这大概率还是白砚发现自己说错话了,安慰我的话术。

      我怎么那么傻,怀慈的董事会,我没有想到要准备正装,等我到公司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白砚只能告诉我,“今天放轻松,看着就行”。

      白砚正在开车,对我的走神一无所知。

      “白砚。”

      “嗯。”

      “你给我订一套正装吧,我没有很合适的。”

      “好,明天就去。”他的语气意料之中的平淡,甚至没有转头看我。

      “有什么要求吗?”

      我想了想。

      “不要商场里的现货,要你常穿的那个高端定制。”

      白砚还是看着前面,整个人调整了一下姿势,握着方向盘的手换到了最下面。然后他突然低笑了两声。

      “难得你愿意跟我开口。”

      听到他那个笑声,我的耳朵又开始发烫。我知道那种高定,远超于我现在的消费水平,这让我觉着自己像是变相乞讨。

      为了掩饰这种道德上的低迷,我恰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强装淡定的偏头看向窗外:

      “我知道那个牌子对你来说不算贵,你需要的是我能长成一颗树,一起挡下风沙,这是你应付的投资。”

      车子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白砚转过脸来,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在静止的车厢里,那双眼睛从我强撑着平静的脸上,一路慢条斯理地往下扫,最后停在我那只死死抓着安全带、动作僵硬的手上。

      他把我的窘迫看了个对穿。

      “好。”他收起玩味的态度,声音恢复了正常,“投资明天到位。不过,最近先低调两天,等他们看见结果,自然会知道你凭什么坐在这里。”

      “嗯。”我转头看向窗外,路灯的光影照在我的脸上。

      从回到青平开始,白砚经常开这种侵略式的玩笑。他用最体面的手段,残忍地撕下我的伪装,甚至敲打着我那点摇摇欲坠的尊严。

      他想用一次次的试探,亲手把我逼成一个合格的利益动物。也许他觉得,我身上那点做研究的清高,在怀慈那帮生吞活剥的老狐狸面前,连一轮洗盘都撑不过去。

      他在用我能承受的极限,暴力改造我的性格。而我也确实开始在意了。

      钱、权力、尊严,本来就是一体的。我过去以为的清高,不过是被世俗圈养出来的、好孩子的顺从标准。

      在过去的规则里,好孩子意味着懂事、谦让、不好意思开口,最后在利益分配完结时,体面地出局。

      但那不该是真正的我。

      我应该更有野心,更努力地去争抢,不该因为羞耻和不好意思,就拱手放弃自己的利益。

      商人的心态,不是做研究。做研究讲对错,做商人只讲利益。建立掠夺的本能和野心,这才是我现在最迫切的课题。

      ***

      工业园区的三层楼静悄悄的,只有二楼实验区偶尔传来仪器运转的低鸣。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切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

      我走到林若宁的电脑前,屏幕上密密麻麻地叠着一堆政策文件。

      “你在看什么?”我随口问了一句。

      “资质审批的标准。”林若宁头也没回,手指在滚轮上划动,“怀慈现在在申请的实验室资质,和我们需要的审批标准有百分之七十的重叠。”

      “百分之七十?”我有些惊讶。

      “对。”她抬起手,指了指屏幕上被荧光笔标注出来的条款,“白总这是在等他们铺路呢。”

      我看着那些关于实验室规格和废物处理的规定,脑子里瞬间把白砚最近的异常举动串联了起来,哑然失笑:

      “实验室最麻烦的就是合规标准和资质审批。”

      “对,等怀慈把核酸实验室的标准和资质全部咬牙申请下来,我们的实验室只需要照搬他们的标准,然后补齐剩下的百分之三十。这是借别人的经验,做自己的事。”

      直到这一刻,我才真正看懂白砚一直按兵不动、耐心等待的究竟是什么。他不是在消极怠工,而是在借力打力,让竞争对手替我们去蹚供应链和审批最难走的雷区。

      ***

      第二天上午,白砚派车把我接到了城东的一栋老洋房前。

      这里没有招牌,暗红色的砖墙上只挂了一块黄铜牌子,上面是品牌的名字。

      进了门,里面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薰与材料的干燥气味。白砚已经坐在真皮沙发里了,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设计师是一位穿着极其考究的中年男人,见到我,便礼貌地引我走向量尺区。

      定制西装的量尺比我想象的要繁琐得多。

      我站在三面巨大的全身镜中央,设计师拿着软尺,每一个动作都极轻,却精准得近乎刻板。

      “净胸围、前幅、后背宽……”他一边量,一边用近乎梦呓般的语速向旁边的助理报着数据。软尺贴过我的锁骨、腰线,最后停留在脚踝。

      “沈小姐,您的体态很好,尤其是肩颈线条,很适合做英式硬朗折角的垫肩,会很有气场。”

      设计师收起尺子,微微欠身,“数据需要录入您的专属档案,我和裁剪师去帮您把适合您尺寸的样衣和面料取过来。二位先去接待室稍坐,喝杯咖啡,大约需要一刻钟。”

      接待室里极其安静,厚重的地毯吸走了所有的杂音。

      我坐在白砚对面,刚量完尺的皮肤还残留着一丝被审视的紧绷。

      “营业执照到了,”白砚放下咖啡杯,打破了沉默,“一会儿顺路去拿。下午去银行,注册公账。”

      我正在喝水,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有些迷茫地抬眼看他:“怎么还有一步?不是拿到营业执照就行了吗?”

      白砚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嘲笑,只是做师长的耐心:“营业执照只是你的合法身份。没有对公账户,你拿什么收钱?”

      我握着水杯,默默在心里把这句话记下。

      “还有,”白砚身子往后靠了靠,语气像是在交代一项严密的研究任务,“回去之后,找些课,把企业做账和财务报表的知识补起来。虽然可以请代账会计,但等后面项目真的开始营收了,你作为控制人,必须看得懂账本。”

      “做账……”我皱了皱眉。这跟我过去在学校学的知识完全是两个维度的东西。

      “对,做账。”白砚声音很平,“商人不看对错,只看账目。看不懂账,就是把刀交到别人手里。”

      正聊到这里,接待室的门被推开。设计师和助理推着一辆挂着几套成品西装的衣车,手里还拿着几本厚重的真皮面料册走了进来。

      “沈小姐,“设计师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拿出记录本,语气公事公办却极有分寸,“在挑选面料和款式之前,我需要先了解一下,这套衣服您主要准备在什么场合穿?方便我们为您推荐最合适的面料和工艺。”

      我一愣,在实验室呆久了,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董事会这种地方。

      坐在一旁的白砚放下杯子,交叠起双腿,淡淡地替我开了口:“怀慈医疗,董事会。”

      设计师记笔记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来看向白砚。

      “她需要一套能彰显气场的,”白砚掀起眼帘,目光落在我身上,语气不容置疑,“但要适合她的风格。她不适合那些市侩的暴发户穿搭,把她的锋利感做出来。”

      “明白了,白总。”

      设计师的态度瞬间多了一丝对待重要战役的严谨。他合上本子,直接把那本最厚、封面烫着黑金字样的英国斯卡贝面料册摊开在黑色大理石桌面上:

      “既然是要上怀慈的董事会,那些温和、日常的平驳领和浅色系就不用看了,压不住气场。沈小姐的骨架很正,我推荐用戗驳领,双排扣。面料用这款重磅的黑金精纺羊毛,它的垂顺感极好,上身之后会有很硬朗的折角肩线。”

      我看着那些精美的线条、不同的领型、纽扣分布,眼花缭乱。在实验室里,我只需要穿白大褂,从不需要做这种决定。我的视线在最后三张设计图上反复逡巡,指尖悬在半空,罕见地有些纠结。

      白砚扫了一眼那三张图,手指直接在最中间、面料规格最高的那张图上敲了敲。

      “就这套,”白砚直接对设计师说,“用那款世家宝,黑金系列的羊绒面料。”

      “好的。这款面料需要全手工剪裁,六十个工时。它不需要多余的修饰,面料自身的挺括度和黑金微光,就能把沈小姐的肩颈线条撑起来。”

      “另外,”白砚没等我开口,收回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点两道配菜,“把旁边这两套传统的单排扣也做了。面料用普通的商务精纺就行。”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白砚迎上我的目光,慢条斯理地站起身:

      “不同的会议,要有分别。常规会议,穿那两套,当工作服;剩下那一套,等你亮牌的那天穿。”

      他向后退了一步,看了一眼那张草图,又打量了一眼我,眼里闪过一丝笃定。

      我被他盯的后背发毛,用手遮了一下他的视线。

      “别看了,我相信你的眼光。”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的眼睛,轻轻地点头。

      推开老洋房沉重的雕花木门,青平的暴雨总喜欢毫无预兆地砸下来,将整座城市冲刷得泥泞而冷冽。

      白砚撑开一把黑色的伞,阴影瞬间将我笼罩,那密不透风的雨势砸在伞面上,让人隐隐心惊,我深吸一口气,跟着他踩进了漫天的暴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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