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回青平 2020年 ...
-
2020年2月。封城第三周。
我在实验室里待了二十天。
罐头和压缩饼干还剩不少,窗外没有风景了,只有灰蒙蒙的天和空荡荡的街道。
导师推过来的三个人,我加了微信。陈明远、赵衡、林若宁。
陈明远通过得最快,头像是一片显微镜下的细胞切片。
他回了一句:“你好,沈诺。导师跟我说了,直接说项目方向?”
我把白砚发来的三份调查报告精简了一下,发过去。
他隔了两个小时才回:“资料我看了,方向可行,但团队配置和经费保障需要再确认。”
赵衡通过得慢一些,头像是一本书的封面。
他回得很简短:“你好。”
我说了一下项目情况,他问:“实验室在哪?”
我说青平。
他说:“我在汉江市内,出不去。”
我说:“我来想办法。”
林若宁是最后一个通过的。头像是一张证件照,表情很淡,眼神很利。
我没发项目资料,先发了一份项目计划书初稿。她回了一句:“明天给你意见。”
第二天凌晨两点,微信响了。林若宁发来一份批注文档。
我点开,十七处修改意见,每一处都用红色标出,旁边写着”逻辑不通””数据缺失””政策依据不足”。
最后一页加了一段总结:“整体方向可行,但执行层面漏洞太多。如果这是最终版,建议重写。”
我看着屏幕,笑了一下。
这个人比我想象的还要难搞。
我给她回:“收到。改完再发你。”
她回得很快:“不必发我。改完直接执行,我要看结果。”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实验室里很安静,我的笑声在空荡的房间里撞了一下,又落回地上。
我给白砚发消息:“林若宁有戏。另外两个人还在考虑。”
他回得很快:“好。车已经安排了。”
---
第二天下午,白砚打来视频电话。
他的脸在屏幕上一阵清晰一阵模糊,背景是他的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一排文件柜,窗台上放着一盆小仙人球。
“陈明远和赵衡,”他说,“你不用说服他们。让他们自己想清楚。”
“如果他们不来呢?”
“那就不要。”白砚说,“我要的是想清楚的人,不是被说服的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我能看出来,他骨子里的骄傲。不是傲慢,是那种对自己判断的绝对自信。
“林若宁具体什么情况?”他问。
“批了我十七处。”我说。
白砚的嘴角动了一下。那种不太压制得住的弧度。
“她看得起你。”他说。
“怎么看出来的?”
“她没直接拒绝。”白砚说,“说明她觉得值得花时间。”
我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的意思。
林若宁的批注不是挑剔,是认真。如果她看不上这个项目,根本不会凌晨两点写十七条意见。
“车的事,”白砚说,“怀慈有通行证,可以接人。但他们到了之后需要先隔离十四天,这是规定。你让他们准备好,随时出发。”
“你呢?”我问,“还在公司?”
“嗯。”他说,“走不开。”
屏幕上的画面卡了一下,他的脸停在某个模糊的瞬间。
我看着那个画面,忽然觉得距离很远。不是物理距离,是那种隔着屏幕、隔着城市、隔着封控的遥远。
“白砚。”
“嗯?”
“你还好吗?”
他沉默了一下。
“还好。”他说,“就是忙。”
画面恢复了清晰。他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表情淡淡的,但眼底下有青黑。
我知道他在说谎。不是还好,是很不好。但他不会说。
“我尽快劝他们同意。”我说。
“不急。”他说,“想清楚的人,会来的。”
电话断了。我看着黑下去的屏幕,很久没动。
---
周五下午,我终于拿到通行证。
怀慈医疗的车从青平开过来,接我过去。
司机穿着防护服,全程没说话。车窗外的街道空荡荡的,偶尔有救护车驶过,蓝色的灯在白天也一闪一闪。
十五天之后。
我第一时间给白砚发消息:“隔离结束。”
他回:“来办公室。”
怀慈医疗总部在青平市中心,一栋三十层的写字楼。我坐电梯到十八层,前台认识我,直接让我进去。
白砚在开会。前台把我带到办公室,说:“白总让您等一会儿。”
办公室不大,但整洁。一张桌子,一台电脑,几份文件。窗台上那盆仙人球蔫了,刺都耷拉着,像是很久没浇水。
我坐在他的办公椅上,转了一圈。椅子很舒服,靠背有弧度,支撑得很好。
桌上有一份文件,标题是《塔纳病毒相关医疗项目进度表》,我扫了一眼,三个项目都在推进中,但进度条都不到百分之二十。
门开了。
白砚走进来,手里端着两份盒饭。
他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领带松了一颗扣子。头发比上次视频里长了一点,刘海遮住了部分额头。
“食堂的。”他说,把一份放在我面前。
我接过盒饭,打开。红烧排骨、炒青菜、米饭。很普通的食堂菜,但闻起来很香。
隔离点的饭虽然热,但翻来覆去就那几样,吃到后面味同嚼蜡。这是二十天来第一次吃到正经的食堂菜。
“你瘦了。”我说。
他坐下来,打开自己的那份。
“你也是。”他说。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但没丑。”
我差点被饭呛到。
白砚已经低下头继续吃饭,像什么都没说。他的筷子夹起一块排骨,动作很稳,但嘴角的弧度我看得见。
“你……”我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吃饭。”他说,“凉了不好吃。”
我闭上嘴,低头吃饭。但脸有点热。
吃完一半,我抬头看了一眼窗台。那盆仙人球还在那儿,蔫得更厉害了。
“你把仙人球养死了。”我说。
白砚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眼角弯起来,露出一点牙齿。
“忘了。”他说。
他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水杯,走到窗台边,给仙人球浇了一点水。动作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水从杯子里流出来,渗进干裂的土壤里。
我看着他的背影。白衬衫的后背有一点褶皱,肩膀的线条很直。他浇完水,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
“能活。”他说。
“什么?”
“仙人球。”他说,“浇点水就能活。”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不是因为他救了仙人球,是因为他自己都忙成这样了,还会为了一盆忘了浇水的植物认真补救。
“项目的事,”他坐回椅子上,“陈明远下周到,赵衡还在考虑,但应该也会来。林若宁——”
“她已经准备好了。”我说。
“嗯。”白砚说,“她比我想象的快。”
“你认识她?”
“不认识。”他说,“但我查过她的背景。”
我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卫生经济学方向的博士。”白砚说,“导师是卫生系统的人,她自己也在体制内实习。她懂的不只是实验室里的事。”
我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的意思。林若宁的价值不只是科研能力,还有她对政策的敏感度。
“你已经想好了。”我说。
“嗯。”白砚说,“三个人,三个方向。陈明远和赵衡管实验,林若宁主要盯政策和资质。”
“那我呢?”我问。
白砚看了我一眼。
“你统筹。”他说,“还有——”
他停了一下。
“还有?”
“还有帮着我。”他说,“我有时候太忙,会忘事。”
他说完就低下头继续吃饭,像什么都没说。但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句话的重量比任何承诺都重。
---
吃完饭,白砚把饭盒收拾了,然后站起来。
“走。”他说。
“去哪?”
“办入职。”他说,“你总不能一直以外人的身份晃悠。”
我愣了一下。入职?
“怀慈医疗的编制不好拿,”白砚说,“但助理的位置可以。我缺一个助理,你来做。”
“助理?”
“我的助理。”他说,“有权查看我经手的所有档案,有权代替我签字——在我授权范围内。”
我看着他。
“这不是普通的助理。”他说,“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大的权限。你可以看到怀慈所有的项目进度、资金流向、合作方信息。你可以代替我参加一些会议,签署文件。”
他顿了一下。
“当然,”他说,“你也可以选择不做。这只是个选择。”
我没有犹豫。
“做。”我说。
白砚的嘴角动了一下。
“好。”他说,“跟我来。”
---
人力资源部在十六楼。白砚带着我走进去,直接走到最里面的办公桌前。
“李姐。”他说,“办个入职。”
李姐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抬头看了白砚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白总,”她说,“职位是——”
“助理。”白砚说,“走特批,我签字。”
李姐没有再说什么。她拿出一份表格,推到我面前。
“填一下基本信息。”她说。
我拿起笔,开始填。姓名、性别、出生日期、学历。填到”职位”那一栏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填’董事首席助理’。”白砚说。
我填了上去。
李姐接过表格,看了一眼,然后在电脑上敲了几下。
“工资按助理级别的最高档走。”白砚说,“五险一金,正常缴纳,权限全开。”
“白总,”李姐说,“权限需要董事会——”
“我批了。”白砚说,“有问题让他们来找我。”
李姐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十分钟后,我拿到了工牌。白色的,上面印着”怀慈医疗”四个字,下面是我的名字和职位:董事首席助理。
白砚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从现在起,”他说,“你跟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我看着手里的工牌,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身份的变化。是位置的变化。
“走吧。”白砚说,“我带你去档案室。”
---
档案室在十九楼。白砚刷了一下工牌,门开了。
里面是一排一排的文件柜,每个柜子上都贴着标签:项目档案、财务档案、合作方档案、政策文件。
“这些,”白砚说,“你都可以看。”
他走到一个柜子前,打开其中一个抽屉。
“这是塔纳病毒相关项目的全部资料。”他说,“项目可行性报告、预算表、进度表,都在这里。”
他顿了一下。
“你可以带走看,但不能复印,不能拍照,不能外传。”他说,“有问题直接问我。”
我点了点头。
“还有这个。”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枚印章,放在我手里。
印章很小,金属的,上面刻着”白砚”两个字。
“这是我的名字章。”他说,“在一些文件上,你可以代替我签字。但仅限于我授权的范围——项目进度确认、日常报销、会议纪要。涉及资金、合同、人事的,必须我亲自签。”
我握着印章,感觉它很重。
“你相信我?”我问。
白砚看着我。
“我相信你的判断。”他说,“但更重要的是,我相信你不会乱来。”
他说完,转身往门口走。
“走吧。”他说,“还有其他事情。”
---
半个月后,三个人陆续进到实验室。
陈明远第一个到。他戴着眼镜,背着双肩包,手里提着一个仪器箱。
他在隔离点待了十四天,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来实验室报到。
见到我的时候,他伸出手:“沈诺?我是陈明远。”他的手很干燥,握力适中,像是经常做实验的人。
赵衡跟在后面,他比陈明远矮一点,头发有点乱,穿着一件旧夹克。
林若宁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深色大衣,手里只有一个文件夹。
隔离期满后来实验室,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身后的实验室,然后说:“计划书我看完了,可以落地了。”
“好。”我说,“明天就开始。”
她点了点头,表情没有变化,但我注意到她的眼神里有一丝兴奋。
实验室在工业园区,三层的楼。
白砚说牌子是临时的,以后换名字。
一楼是办公区,二楼和三楼是实验区,厂区北边是生活区——每人一间宿舍,带独立卫生间,虽然不大,但够住。白砚早就安排好了,连床单被套都是新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三个人在里面忙,忽然觉得这一幕有点不真实。
一个月前,我还在汉江的实验室里,一个人对着罐头和电脑屏幕。现在,我站在青平的工业园区里,身后是一个刚刚组建的团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房间,每层楼都有明确的分工。
---
几天后,实验室的运作基本稳定,我的办公室也布置妥当。
白砚开着那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实验室门口,降下车窗,露出半张脸。
“收拾一下。”他说,“带身份证。”
“去哪?”
“工商局。”
我愣了一下。工商局?
“注册公司。”他说,“你们四个,一起。”
我回头看了一眼实验室。陈明远和赵衡在二楼调设备,林若宁在三楼看文件。三个人都忙着自己的事,没人注意到门口。
“现在?”
“现在。”白砚说,“工商局刚开了绿色通道,科研企业优先。过了这阵子,审批就慢了。”
我没多问,上楼拿了身份证,又喊了陈明远、赵衡、林若宁。
三个人一脸茫然地走出来。林若宁的文件夹还夹在腋下。
“上车。”白砚说。
---
车里坐下五个人。白砚开车,我坐在副驾驶,陈明远、赵衡、林若宁挤在后座。
越野车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行驶。路上几乎没有车,只有偶尔驶过的救护车和物资运输车。
红绿灯还在工作,但已经失去了意义——没有交叉的车流,每个路口都是空的。
“白总,”陈明远在后座开口,“我们这是去注册公司?”
“对,按计划。”白砚看着前方的路,“你们四个是股东,我是监事。”
“股东?”赵衡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我们出钱吗?”
“不用。”白砚说,“技术入股。你们的研究成果,折算成股份。”
车里安静了几秒钟。
林若宁忽然开口:“公司名称是什么?”
“还没定。”白砚说,“你们想一个。”
陈明远和赵衡对视了一眼,没说话。两个人都是搞技术的,起名这种事不在他们的专业范围内。
林若宁想了想。
“诺康生物医学。”她说,“诺,承诺的诺。康,健康的康。”
白砚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为什么是这个?”
“诺字,“林若宁说,“是沈诺的诺。”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她的眼神里有东西——不是讨好,是一种认定。她在用这个名字告诉我,这个公司是我的,是我们的。
白砚的嘴角动了一下。
“好。”他说,“就用这个。”
---
工商局在市中心,一栋灰色的办公楼。白砚提前打过招呼,我们直接从侧门进去,上三楼,走进一间小会议室。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坐在桌前,戴着口罩,面前摆着几份文件。她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目光在白砚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我身上。
“白总,”她说,“材料我都准备好了。股东五个人,注册资本一百万,技术入股占比百分之七十,货币出资占比百分之三十。”
白砚点了点头,在文件上签字。
他把笔递给我。我接过,在”法定代表人”那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沈诺。
两个字,一笔一划,签下去的时候手很稳。
但心里不平静。
法定代表人。这意味着什么,我很清楚。意味着责任,从现在起,这个公司是我的,法律风险也是我的。成果专利归公司,未来的收益归公司。白砚只是监事。
他把控制权给了我,也把责任交给了我,完完整整。
我把笔递给陈明。
林若宁签完,把文件推回给那个女人。
“五个工作日下证。”女人说,“营业执照和公章可以邮寄,也可以自取。”
“自取。”白砚说。
---
走出工商局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远处的楼里有几扇窗户亮着灯,像是深海里的鱼,在黑暗里发着微弱的光。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手里的回执单。
青平市诺康生物医学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沈诺。
“为什么?”我问白砚。
他站在我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前方的路。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需要单独成立公司?”
白砚沉默了几秒钟。
“三叔在盯着我们的实验室。”他说,“董事会那帮老狐狸,以为你们是在给我打工,以为研究成果是怀慈医疗的。”
他顿了一下。
“只要他们没发现这个公司。”他说,“那些项目的命脉,就在你的手里。”
我看着他的侧脸。路灯下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像一幅剪影。
“你让我保护专利。”我说。
“也是在保护我们。”他说,“三叔那帮人,迟早会反应过来。到那个时候,我希望你已经站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
“站住了,他们就推不动你。”
---
林若宁他们站在台阶下面,等着我们。
陈明远在手机里打开公司章程,翻来覆去地看。赵衡在抽烟,火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沈诺。”白砚说。
“嗯?”
“这个公司,是你的底盘。”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静,像一潭深水,表面没有波纹,但底下有东西在流动。
“那你呢?”我问。
“我?”白砚笑了一下,很轻,”我是你的合作方。”
他说完,往台阶下走。
“走吧。”他说,“回去还有事要做。”
我跟着他走下去。其他人已经等在那里了。
五个人,一辆车,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行驶。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像某种信号,又像某种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