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日晴》宥溦

8、 岁岁 采

　　采访结束后，林幽把全部精力都埋进了工作里。专题片剪辑、配音、字幕，她一项一项地盯，温婷跟在后面跑前跑后，累得直喊腰疼。

　　林幽没理她，只是坐在剪辑台前，一帧一帧地过素材。只有在机器渲染的时候，她才会停下来，发一会儿呆。

　　发呆的时候，她总是会摸口袋里的平安扣。六年了，这个习惯改不掉。

　　周末，林幽难得睡了个懒觉。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长长的光斑。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空空荡荡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果发来的消息：“今天天气不错，出来走走？别老是闷在家里。”

　　林幽想了想，回了一字：“好。”

　　她洗漱完，换了一身黑色的休闲装，把手机揣进外套口袋。平安扣从手机壳上垂下来，穗子在衣料上轻轻蹭着。

　　下楼的时候，顾清月正在客厅插花，看见她有些意外：“要出门？”

　　“嗯，约了林果。”

　　顾清月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林幽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客厅角落里那盆无尽夏。

　　蓝紫色的花开得正好，在阳光的照射下，花瓣几乎是透明的。她想起那个夏天，想起许知夏说的话。她垂下眼，拉开门走了出去。

　　林果约她在市中心的一家宠物用品店见面。林幽到的时候，林果已经等在门口了，手里端着两杯咖啡，看见她就把其中一杯递过来：“你的，没加糖。”

　　林幽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苦的，她喜欢的味道。林果知道她的口味，就像她知道许知夏的。

　　“走吧，陪我买点东西。”林果揽着她的肩膀往里走，“我家那只猫又胖了，得换个大点的猫窝。”

　　林幽没说话，跟着他走进商场。宠物用品店在二楼，店面不大，但装修得很温馨，橱窗里摆着各种猫爬架和玩具。林果进去挑猫窝，林幽就站在门口等着。她百无聊赖地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咖啡，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来往的人群。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白色身影——

　　一个男生从宠物用品店旁边的拐角处走出来，怀里抱着一只白色的猫。那只猫通体雪白，脖子上挂着一个银制的小猫造型挂坠。

　　林幽的呼吸骤然一紧。

　　那是岁岁。她和许知夏一起养过的岁岁。银制挂坠是她当年亲手挑的、亲手系的。她不会认错。

　　男生穿着白色的卫衣，戴着棒球帽，个子很高，清瘦，看起来和许知夏年纪相仿。他抱着岁岁，一边走一边低头看它，笑着说：“打完了，不疼吧？乖，回去给你吃罐头。”

　　岁岁趴在他怀里，懒洋洋地甩着尾巴，眼睛半眯着，看起来不太高兴。它刚刚打完疫苗，精神有些蔫。

　　林幽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她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岁岁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它猛地抬起头，朝林幽的方向看过来。那双蓝绿色的眼睛眯了一下，然后睁大，整个身体都绷紧了。

　　男生感觉到它的异样，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林幽。

　　岁岁忽然挣扎起来，从男生怀里探出身子，前爪朝林幽的方向伸，嘴里发出急促的叫声——不是平时撒娇的喵喵声，而是一种急切的声音，像是在喊她。

　　林幽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岁岁……”她轻声叫了一句。

　　岁岁听见她的声音，挣扎得更厉害了。它扭动身体，试图从男生怀里跳下来，尾巴甩来甩去，爪子扒着男生的手臂。男生有些吃惊，赶紧抱紧它，免得它摔下去。

　　“怎么了？你认识这位姐姐？”男生低头问岁岁，又抬头看向林幽，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抱歉，它平时不怎么这样的。”

　　林幽摇了摇头，走上前。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岁岁的头。岁岁立刻把头蹭进她的掌心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眼睛眯成一条缝。它的舌头舔了舔她的手指，温热的，粗糙的。

　　男生惊讶地看着这一幕：“它真的很少亲近陌生人。你以前见过它？”

　　林幽没有回答，只是问：“它叫岁岁？”

　　“嗯。”男生点了点头，“我朋友的猫。她今天有事，托我带它来打疫苗。”

　　林幽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你朋友……是许知夏吗？”

　　男生愣了一下：“你认识她？”

　　林幽没有回答。她的手在发抖，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攥住了平安扣。她低下头，看着岁岁。岁岁正仰着脸看她，眼睛亮亮的，像是在说：我认出你了。

　　“她……有男朋友了吗？”林幽问。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也许是想确认什么，也许是怕知道答案。

　　男生挠了挠头：“她没说过有男朋友……不过我也不太清楚，我是她师兄，就是普通朋友。”

　　林幽松了一口气，随即又觉得自己可笑。她有什么资格松一口气？就算许知夏有了男朋友，也跟她没关系。她甚至没有站在她面前的资格。

　　她从手腕上解下一根红绳——那是许知夏当年从寺庙求的红绳，又亲手编织，说戴着它就能平安。她戴了六年，从未摘下。

　　红绳上没有穗子，就是一根普普通通的绳子，系着一个简单的结。她把红绳系在岁岁的项圈上，红绳垂下来，和那个银制的小猫挂坠并排晃着。

　　“帮她系上吧。”林幽轻声说，“就说是……算了，什么都不用说。”

　　男生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岁岁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又蹭了蹭林幽的手，然后扭头看向男生。男生说：“走吧，回家了。”他重新把岁岁抱好，准备离开。

　　岁岁趴在男生怀里，却不甘心地看着林幽，前爪搭在男生的手臂上，身体向后仰，一边喵喵叫，一边朝林幽的方向使劲。

　　它不想走。

　　男生抱紧它，轻声哄着：“乖，回去给你吃罐头，好不好？”

　　岁岁不理他，仍然看着林幽，叫得一声比一声急。那双蓝绿色的眼睛里有光，像是快要哭了。

　　林幽站在那里，看着岁岁，想伸手又缩回来。她没有资格留下它，那是许知夏的猫。

　　“走吧。”她轻声说，像是在对岁岁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岁岁终于被男生抱着走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岁岁还在朝她的方向看，嘴巴一张一合，发出无声的喵叫。

　　林幽站在原地，看着电梯门合拢，看着楼层数字从二跳到一。她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林果不知什么时候从店里出来了，站在她身后，什么也没说。

　　回家的路上，林幽一个人走得很慢。她绕了一段路，经过那条种满梧桐的街道。树叶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沙沙地响。

　　她把手插在口袋里，拇指摩挲着平安扣的穗子。穗子还在，柔软地垂着，和她记忆里一样。但她的手腕上，空了。

　　她想起那个男生说“普通朋友”，想起岁岁不想走的样子，想起它最后那个无声的喵叫。

　　她的眼眶很酸，但没有哭。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路过那家叫“Ethereal”的花店时，她停下脚步。那个蓝绿色眼睛的女人正坐在门口晒太阳，怀里抱着Faustine。看见林幽，她挑了挑眉：“你来了。”

　　林幽没说话。

　　“Faustine很想你。”女人把猫放下，Faustine跑到林幽脚边，蹭了蹭她的裤腿。

　　林幽弯腰把猫抱起来，Faustine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把头埋进她怀里。

　　“它最近好吗？”林幽问。

　　“很好，吃嘛嘛香。”女人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不过它有时候会趴在门口，盯着外面看，像是在等什么人。”

　　林幽低下头，看着Faustine。猫的眼睛是幽绿色的，很亮，像两颗宝石。它伸出爪子，轻轻碰了碰林幽手机壳上的平安扣，穗子在它爪子里晃了晃，它眯起眼，像是在笑。

　　女人靠在门框上，抱臂看着她：“你心里有事。”

　　林幽没有否认。

　　“那只猫，你认识吧？”女人忽然问。

　　林幽的手顿了一下。

　　“白的，叫岁岁。”女人说，“它的主人经常来我这里买花，一个女孩子，长得很漂亮，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岁岁偶尔会跟着来。”

　　林幽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一个人来？”

　　“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和那个男生一起。”女人耸了耸肩。

　　林幽垂下眼。她没有再问。她把Faustine放下来，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她来买花的时候，帮我给她包一束无尽夏。”

　　“好。”

　　回到家，林幽直接上了楼，关上房间的门。她站在阳台上，看着那盆无尽夏，花瓣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她伸出手，碰了碰花瓣，指尖凉凉的。

　　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抽屉里放着一些旧东西，她很少打开，因为每一样都和她有关。她翻了翻，从最里面拿出一个CD盒。

　　塑料壳上贴着一张标签，上面是她的字迹——“2018.3.14”。那是她知晓自己心意时刻录的。她拿起CD盒，轻轻摇了摇，里面有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信纸，压在塑料壳的内衬里。她没有打开那张信纸，只是看着它，看了很久。

　　那张信纸上的字，她写了又撕，撕了又写，反反复复，最终只留下了一句话。她到现在还记得那句话。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把CD从盒子里取出来，放进播放机。

　　她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

　　音乐响起来，是吉他前奏，简单干净。这是她自己写的曲子，写了很多遍才定稿的。她闭上眼，跟着旋律轻声唱：

　　“月亮触手可及，还不快来我怀里——”

　　她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有唱过这首歌了。

　　这是她录给许知夏的。她想说的话，都在歌词里。

　　她想让许知夏知道，但又怕她知道。所以她只是录了一张CD，锁在抽屉里，从来没有寄出去。

　　“月亮落我怀里，是真实还是白日梦境——”

　　唱到这里，她的声音顿了一下。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眼眶泛红。这是她写过最直白的歌词，每一句都是说给那个人听的。

　　月亮是她，怀抱是她，梦境也是她。她想问许知夏：你知不知道，我写的每一首歌，都是关于你？

　　一曲终了，林幽摘下耳机，把CD收好，放回抽屉。她拿起那张信纸，手指在边缘摩挲了很久，还是没有打开。她把它重新压在CD盒里，合上抽屉。

　　她坐在床边，手里攥着平安扣——只剩穗子头的一点绳结，光秃秃的。她低下头，看着那个绳结，很久很久。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惨白的光洒进来，落在她微微发红的眼眶上。

　　同一时刻，城市的另一端，许知夏正站在窗前。岁岁蹲在她脚边，脖子上系着一根红绳。许知夏弯腰，把那根红绳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

　　穗子的编法她很熟悉。那是她当年教林幽的。

　　她把红绳系在了自己的手腕上。穗子垂下来，和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她低头看着岁岁，轻声问：“是她吗？”

　　岁岁叫了一声，像是在回答。

　　许知夏拿起手机，点开那个聊天框。她盯着那个空白了好几年的对话框，手指在输入栏上方悬了很久。她没有删掉，也没有发出去。她只是看着那个头像，看着那只白色的小猫，看了很久很久。

　　“明天……我要去Ethereal取一束花。”她对自己说，声音很轻，像是在找一个理由。

　　岁岁蹭了蹭她的手。

　　同一时刻，林幽坐在床边，手里还攥着平安扣。穗子从她指缝间垂下来，轻轻晃着。她想起林果下午发来的消息——“明天来店里一趟，新到了一批酒，你帮我尝尝。”

　　她本来不想去的。但此刻，她忽然说不上来为什么，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她把平安扣重新系好，穗子垂在手机壳上，一晃一晃的。她看着那个穗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许知夏教她编绳结的样子。那时候她们坐在学校的天台上，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两个人，在这座城市的两个角落，各自想着明天的事，都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但命运已经替她们做好了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