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日晴》宥溦

9、相逢

　　第二天，林幽起得很早。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睡不着，明明不用上班，明明可以赖床。但她就是醒了，而且再也睡不着。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里攥着手机。平安扣从手机壳上垂下来，穗子在晨光中轻轻晃动。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脑子里乱糟糟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果发来的消息：“下午别忘了，酒到了。”

　　林幽盯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她本来想说不去了，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打出来。

　　她想起昨天那股奇怪的感觉，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她回了一个字：“好。”

　　上午，林幽在家里待着，哪儿也没去。她坐在阳台上，看着那盆无尽夏发呆。

　　蓝紫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叶子上的露珠还没干。她伸出手，碰了碰花瓣，指尖凉凉的。

　　她想起很久以前，许知夏教她怎么给花浇水、怎么修剪枯叶。那时候她们还小，什么都不懂，却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好。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果发来的消息：“你出门了吗？”

　　林幽看了一眼时间，才十一点。她回：“没。”

　　“早点来，顺便帮我带杯咖啡。”

　　林幽没有回复。她站起来，走进房间换衣服。黑色的薄毛衣，黑色的长裤，头发随意披着。她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觉得没什么不妥。

　　拿起手机的时候，她忽然想起那条红绳——手腕上空荡荡的，有些不习惯。

　　她摸了摸那道浅浅的勒痕，那是红绳留下的印记。她以为那根红绳会一直戴着，没想到昨天解下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进口袋，拉开门走了出去。

　　初秋的阳光很好，不冷不热，风吹在脸上很舒服。林幽没有直接去林果的酒吧，而是沿着街道慢慢走。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绕路，只是觉得时间还早，想走一走。

　　路过那家叫“Ethereal”的花店时，她停下了脚步。

　　店里摆满了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和咖啡的香气。透过玻璃门，她看见那个女人正在柜台后面整理花束

　　Faustine趴在柜台上，尾巴一甩一甩的。门口摆着几盆无尽夏，蓝紫色的花开得正盛，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林幽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下来。也许是那些无尽夏开得太好了，让她想起了一些事、一些人。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Faustine抬起头，看见是她，立刻从柜台上跳下来，跑到她脚边蹭来蹭去。林幽弯腰把猫抱起来，Faustine把头埋进她怀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你又来了。”女人从柜台后面抬起头，笑了笑，“今天不是来送猫的吧？”

　　“路过。”林幽说，“来看看。”

　　女人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继续整理花束，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享受的事。

　　林幽站在店里，抱着Faustine，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那些花。

　　她看见角落里有一束花——蓝紫色的无尽夏，配着白色的洋桔梗，包得很精致，用浅灰色的棉纸裹着，系着麻绳。

　　“那是有人订的？”林幽问。

　　女人看了一眼那束花，点了点头：“嗯，下午来取。”

　　林幽没有再问。她低下头，摸着Faustine的头。猫眯着眼，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Faustine忽然抬起头，竖起耳朵，看向门口。它从林幽怀里跳下去，跑到门口蹲着，尾巴一甩一甩的。

　　林幽正要跟过去，门口的风铃响了。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

　　门被推开了。

　　许知夏站在门口。

　　阳光从她身后涌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薄外套，头发比记忆里短了一些，但那张脸没有变——温柔、白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但此刻她没有笑，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林幽身上，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

　　林幽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的手开始发抖，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她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不是感动，而是——逃。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许知夏没有动。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林幽，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轻，像是不敢太用力，怕惊碎什么。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是失而复得的人才会有的光，像是一个丢了很久的宝物，终于又回到了自己手里。

　　风铃在门口轻轻晃动。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玻璃门上，反射出一片亮晶晶的光。

　　女人看了看林幽，又看了看许知夏，挑了挑眉，什么也没说，抱起Faustine转身走进了里间。

　　店里只剩她们两个人。

　　林幽又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了柜台。她低下头，不敢看许知夏的眼睛。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能听见自己的脉搏在耳边鼓噪。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也许是怕许知夏问她为什么消失六年，也许是怕许知夏说恨她，也许是怕自己一开口就再也控制不住。

　　许知夏没有问她为什么消失。

　　她只是慢慢地走过来，一步一步，走到林幽面前。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她停下来。

　　林幽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着花香。她能看见许知夏的睫毛在轻轻颤，能看见她手腕上那根红绳——没有穗子，只是一个小小的结。

　　“你躲什么？”许知夏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但语气里带着一丝哽咽。

　　林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许知夏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林幽手机壳上的平安扣。穗子在她指间晃了晃，她低下头，看着那个平安扣，看了很久。

　　“你一直戴着。”她说。

　　林幽终于抬起头，对上许知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质问，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心疼，像是想念，像是终于松了口气。

　　“我以为你不想见我了。”许知夏说，声音有些抖

　　林幽摇了摇头，喉咙像被湿棉花堵住了一样。

　　“那你为什么走了就不回来？”许知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没有擦，只是看着林幽，“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林幽的眼眶也红了。她想说对不起，想说她不敢，想说她觉得自己没有资格。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许知夏没有再问。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擦了，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巾，递给林幽。

　　许知夏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明明是我有委屈我在哭，你眼眶红什么”

　　林幽眨了两下眼，把情绪压下去了

　　两个人站在花店里，隔着一米的距离，谁都没有再说话。Faustine从里间探出头来，看了看她们，又缩了回去。

　　过了很久，许知夏走到角落里，拿起那束包好的花——蓝紫色的无尽夏，抱在怀里。花瓣衬着她的白外套，像一幅画。

　　她转过身，看着林幽。

　　“我走了。”她说，脚步却没有动。

　　林幽点了点头。

　　许知夏看着她，等了一会儿。林幽知道她在等什么——等她说“下次再见”，等她说“我会去找你”，等她给出一个承诺。

　　但她给不出。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许知夏抱着花，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许知夏拉开门，走出去。风铃响了一声。

　　她站在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欠我一个解释。”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我会等的。我等了六年，不差这几天。”

　　她走进阳光里，越走越远。

　　林幽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街角。她的手在发抖，眼眶很酸。Faustine跑出来，蹭了蹭她的裤腿，她低下头，把猫抱起来。

　　女人从里间走出来，抱臂靠在门框上，看着林幽。

　　“她等你很久了吧？”女人问。

　　林幽没有回答。

　　女人笑了笑，没有追问。她走到角落里，拿起那束包好的花——蓝紫色的无尽夏，配着白色的洋桔梗，用浅灰色的棉纸裹着，系着麻绳。她把它递到林幽面前。

　　“拿回去吧。她刚才看了好几眼这束。”

　　林幽低下头，看着那束花。无尽夏的花瓣在阳光下微微颤动，洋桔梗的白像雪，干干净净的。她伸出手，接过来，抱在怀里。

　　花束带着淡淡的香气，混着青草的味道。

　　“谢谢。”她说。

　　女人摆了摆手。

　　林幽抱着花，走出花店。阳光照在她脸上，有些刺眼。她眯着眼，看着街道尽头。那里空荡荡的，没有人。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那束花。蓝紫色的无尽夏和白色的洋桔梗靠在一起，花瓣上还挂着露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想起很多年前，许知夏也这样抱着一束无尽夏，站在她面前，笑得眼睛弯弯的。

　　“你知道无尽夏的花语是什么吗？”她当时问。

　　林幽当时没有来得及回答。

　　现在她知道答案了。

　　她等了六年，重逢就在眼前。那些她以为早就忘了的事，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她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天空。云很淡，天很蓝，像那年秋天。

　　那时候，她们还是十五岁。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果发来的消息：“你到哪了？我都等半天了。”

　　林幽低头看了一眼，回复：“不去了。”

　　“？？？”

　　“有点事。”

　　她关掉手机，抱着花，慢慢地往回走。风吹过来，花瓣轻轻晃动，有几片落在她的肩膀上，她没有去拂。

　　她不知道的是，许知夏也在往回走。她抱着那束花，走得也很慢。她低头看着怀里的无尽夏，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轻，但眼睛里全是光。

　　六年的空白，在这一刻被填满了。

　　不是被解释填满的，是被这个人填满的。

　　两个人，朝着相反的方向，越走越远。

　　但她们都知道，这一次，不会再失散了。

　　那些年少的时光，像潮水一样涌回来。十五岁的天空，十五岁的风，十五岁的她们并肩坐在天台上，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作者有话说

　　大家520快乐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