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采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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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幽坐在办公桌前，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份专题采访资料，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的思绪还停留在昨天梦里那个无尽夏花海，停留在许知夏那句“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她伸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拇指无意识地在平安扣上摩挲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工作上。
“林老师，主任找您。”温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林幽睁开眼，应了一声，起身往主任办公室走去。
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笑起来很和蔼。他看见林幽进来，推了推眼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小幽啊，坐。我有个任务要交给你。”
林幽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市人民医院”的logo。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
“最近台里要做一个医学专题，关于心脏外科的。”主任把文件推到她面前，“我们联系到了叶天南教授，他是国内心外科的泰斗，你听说过吧？”
林幽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文件边缘摩挲。
叶天南，她知道这个名字，在采访任务的资料里见过。
但她的注意力不在这个老人身上，而是那个医院——市人民医院。许知夏就在那里。
“他退休后很难请，我们磨了很久才松口。”主任继续说，“这次采访你负责，时间安排在下周。具体资料温婷会给你，你先准备一下。”
林幽点了点头，拿起文件，起身离开。
回到工位后，她翻开资料，一页一页地看。
叶天南、心外科、市人民医院——那几个字像针一样扎着她的眼睛。她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机在口袋里，平安扣沉甸甸的。
“林老师？”温婷端着咖啡走进来，看见她的样子，轻声问，“您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没事。”林幽睁开眼，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像她此刻的心情。
接下来的几天，林幽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采访准备中。
她查阅了叶天南的所有论文、手术案例、行业评价，做了厚厚一叠笔记。
温婷跟在她身边跑前跑后，干劲十足，但她发现林幽有时候会突然走神，盯着某个方向发呆，问她什么都不说。温婷注意到，每当林幽走神时，她的手就会下意识地伸进口袋，摸那个平安扣。
有一次，温婷大着胆子问：“林老师，您那个挂坠是谁送的啊？看起来很珍贵的样子。”
林幽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答。温婷以为她不会说了，正准备转身离开，忽然听见林幽轻声说了一句：“一个很重要的人。”
温婷愣了一下，还想再问，林幽已经低下头继续看资料了。她识趣地没有再开口，但心里记下了这句话——很重要的人。她跟在林幽身边这么久，从没见过她说谁“很重要”。
这天中午，林幽一个人坐在茶水间，手里捧着已经凉透的咖啡，目光落在窗外。
远处是市人民医院的方向，大楼的轮廓在阳光中若隐若现。她在想许知夏——她现在在做什么？在手术室？在查房？在办公室写病历？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掏出手机，点开那个聊天框。六年前的最后一条消息——“你去哪了”。她打了几个字：“你还好吗？”又删掉。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反反复复，最终一个字都没有发出去。她把手机扣在桌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平安扣从手机边缘垂下来，穗子轻轻晃动。
“林老师？”温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林幽坐直身体，把手机收进口袋，把咖啡杯放进水槽，面无表情地走了出去。她不能让别人看出她的情绪。
晚上，林幽回到家，顾清月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她回来，顾清月问：“吃过饭了吗？”
“吃了。”林幽换了鞋，准备上楼。
“等等。”顾清月叫住她，犹豫了一下，问，“你最近状态不好。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林幽站在楼梯上，背对着顾清月，沉默了几秒。“没事。”她说，“工作上的事，压力大。”
顾清月没有追问。她知道女儿不想说的事，怎么问都问不出来。林幽回到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阳台上那盆无尽夏上，蓝紫色的花瓣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她站起身，走到阳台上，蹲下来，看着那盆花。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花瓣，想起许知夏说的那句话——“期待重逢。”
重逢就在眼前，她却连一步都不敢迈出去。她怕，怕许知夏恨她，怕许知夏不想见她，怕自己一见到她就再也控制不住。
她掏出手机，看了看那个聊天框，又锁屏。反反复复，像是在和自己较劲。平安扣在手机壳上轻轻晃动，穗子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果发来的消息：“你在干嘛？”
林幽回复：“发呆。”
“又发呆了。”林果发了个叹气的表情，“我说你，想她就去找她，别在这折磨自己。”
林幽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她想说“我不敢”，想说“她不会想见我”，但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林果发了一长串省略号，又说：“算了，我说不动你。你自己想清楚吧。”
林幽把手机放在一边，躺在吊椅里，看着夜空。
月亮很圆，很亮。
她把平安扣从手机上取下来，攥在手心里，贴在心口。温热的玉石贴着掌心，像是那个人还在身边。她闭上眼，脑子里全是许知夏的影子。
第二天，林幽去单位的时候，温婷已经把采访大纲初稿放在她桌上了。林幽翻开看了看，在几个地方做了批注，递给温婷：“这几个问题改一下，太尖锐了。叶天南脾气不好，我们第一次采访不要太冒进。”
温婷接过本子，点了点头。她又犹豫了一下，问：“林老师，这次采访……您会亲自去吧？”
“嗯。”林幽翻开资料，头也不抬。
“那……您是不是认识市人民医院的什么人？”温婷小心翼翼地问，“我看您每次提到那个医院，表情都不太对。”
林幽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温婷。她的眼神很平静，但温婷觉得那底下压着什么东西，沉沉的，暗涌的。
“不认识。”林幽说，“你想多了。”
温婷识趣地没有再问。
采访定在下周四下午。林幽提前一天把所有资料又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
晚上，她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发呆。明天就要去医院了，那个人就在那里。她会遇到她吗？
也许不会，医院那么大，心外科在住院部，采访在行政楼，不一定碰得上。
她在心里反复说服自己，不会遇到的。但她知道，她在骗自己。
她拿起手机，点开许知夏的聊天框。她盯着那个头像——一只白色的小猫，是岁岁。
她记得这张照片，是她们一起拍的。那年岁岁还小，缩在许知夏怀里，两只前爪搭在她肩膀上，像在抱她。许知夏笑得很开心，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拍下了那张照片，然后把它设成了聊天背景。
六年了，她换过好几部手机，这张照片却一直在。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舍不得删，就像她不知道为什么还留着那个平安扣。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明天，明天她就要去那个医院了。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许知夏也在看那个聊天框。
她盯着那个空白了好几年的对话框，手指在输入栏上方悬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打出任何一个字。
她把手机放下，拿起桌上那袋还没吃完的芒果干，包装袋已经被她攥出了褶皱。
她想起那个平安扣，想起护士说的话，想起那些零食。也许不是她，也许只是巧合。
她不敢想，不敢确认。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同事路过，看见了那袋芒果干，笑着问：“许医生，谁送的啊？你都不舍得吃完。”
许知夏笑了笑，没有回答。她把芒果干收进抽屉里，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的天际线亮着零星的灯火。
周四下午，林幽带着温婷准时出现在市人民医院门口。初秋的阳光很好，把门诊大楼的玻璃幕墙照得亮晶晶的。林幽站在门口，抬头看着那栋楼，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林老师，我们进去吧。”温婷在身后催促。
林幽点了点头，抬步往里走。电梯里人来人往，她靠在角落，看着楼层数字跳动。
行政楼在七层，心外科在九层。电梯到了七层，门开了，林幽走出去。就在门即将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九层的方向传来——“许医生，三床的病人……”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转过身，电梯门已经关上了。
她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久久没有动。温婷走了几步，发现她没跟上来，回头喊她：“林老师？林老师！”
林幽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转身往行政楼走去。她不能去看，不能去找。她没有资格。
她的手在口袋里攥着平安扣，攥得很紧，穗子在她掌心里硌出浅浅的印痕。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发抖，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但她没有回头。
采访还算顺利。叶天南虽然脾气古怪，但见到林幽后倒没有为难她。他看了一眼她的记者证，冷哼了一声，问：“你是哪个媒体的？”
林幽回答了，他点了点头，说了句“还算靠谱”，就开始回答问题。
温婷在旁边做记录，时不时偷偷看一眼林幽。她觉得林老师今天特别不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整个人绷得很紧，像是怕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溢出来。
采访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叶天南讲了很多心外科的历史、技术发展、行业现状，林幽听得认真，不时追问几个问题。
她的专业素养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温婷在旁边暗暗佩服——无论林老师心里在想什么，一旦面对工作，她永远是那个冷静、精准、滴水不漏的首席记者。
采访结束的时候，叶天南忽然问了一句：“你是S市人？”
林幽点了点头。
“本地人？”叶天南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看着眼熟。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林幽垂下眼，没透露林烨的职业，只简短地回答：“做生意的。”
“S市做生意的姓林的不多。”叶天南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但没有再追问，“算了，可能认错了。你们年轻人，一个两个都冷着脸，我看着都累。”
林幽没有接话。温婷在旁边收拾设备，小声嘀咕了一句：“林老师哪里冷脸了……”被林幽一个眼神制止了。
离开医院的时候，林幽走得很慢。经过心外科楼层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
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车经过，有家属在打电话，有病人穿着病号服散步。她站在那里，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但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站了多久？她自己也不知道。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周围的喧嚣渐渐远去，她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温婷在身后轻轻喊她：“林老师，我们回去吧。”
林幽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大楼，阳光照在玻璃上，反射出一片耀眼的白光。她看不清里面的人，也不知道那个人此刻是不是也在某扇窗户后面看着外面。
她掏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聊天框。没有新消息，什么都没有。她把手机收进口袋，平安扣在手机壳上轻轻晃了一下，穗子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回家的路上，林幽坐在车里，靠在座椅上，闭着眼。温婷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林幽没睁眼。
“林老师……您是不是有认识的人在那家医院？”温婷小心翼翼地问。
林幽沉默了很久，久到温婷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听见林幽说：“有一个。很多年没见了。”
温婷没有再问。她从后视镜里看见林幽睁开了眼，看向窗外，目光很遥远，像是穿越了整座城市，落在了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许知夏正好从心外科的办公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病历。她站在走廊尽头，朝电梯方向看了一眼，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里。
那个背影——
许知夏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愣住了，手里的病历差点滑落。那个背影太像了，像到她几乎要喊出声来。
但她没有。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电梯门，看着楼层数字从七跳到六、五、四……她攥紧了病历，指节泛白。
“许医生？”护士喊她，“五床的病人需要会诊。”
许知夏没有动。她的目光还钉在电梯门上，像是要把那扇门看穿。
“许医生？”
“……来了。”她终于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哑。她转身往病房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电梯的方向。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她收回目光，快步离开。但她的心再也无法平静。
晚上，她回到办公室，坐在桌前，拿起手机。她盯着那个空白了好几年的聊天框，犹豫了很久，终于打了几个字：“是你吗？”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很久。
最终，她没有发出去。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趴在手臂上，闭上眼。脑海里反复回放那个背影——那个她不会认错的背影。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惨白的光洒进房间，落在她微微发抖的肩膀上。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采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