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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锁扣 ...
从花房回到房间后,林幽坐在床边,盯着手机屏幕发呆。林果最后那条消息“是她?”她没有回复,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说是,她不敢承认;说不是,那是骗自己。她就这么坐着,一直坐到窗外天色完全暗下来。
保姆敲门叫她吃晚饭,她应了一声,却没有动。
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最终还是点开了那个聊天框。六年的空白,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横在她和那个人之间。她把手机扣在床上,起身下楼,机械地扒了几口饭,又回到了房间。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一点。她把手机扣回去,翻身,又拿起来。
反反复复,像被困在笼子里的兽。她闭上眼,眼前就是许知夏穿着白大褂跑进抢救室的背影;睁开眼,就是那个沉寂了六年的聊天框。
凌晨两点,她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梦里许知夏站在无尽夏花海中,问她:“你为什么不来找我?”她想追上去,脚却像被钉在地上,怎么也动不了。
梦里还有许慕千,那个少年站在远处,冲她笑,然后转身走了,越走越远,她怎么喊都喊不住。她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心全是汗。平安扣被她攥得发烫,穗子已经湿透了。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需要找人谈谈。
第二天一早,林幽拨通了夏子君的电话。夏子君是顾清月介绍的心理医生,自从六年前那件事后一直都是她评估自己的心理状况,后来回国因为工作忙就停了。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夏子君的声音温和如常:“林幽?好久没联系了。”
“夏医生,我想约一次咨询。”林幽的声音有些哑,“今天方便吗?”
“下午三点,老地方。”
心理咨询室在一栋老式写字楼的七层,不大,但布置得很舒服。浅灰色的沙发,暖黄色的灯光,窗台上养着几盆绿植,空气里有淡淡的檀木味。
林幽推门进去的时候,夏子君正在整理病历,看见她进来,笑了笑:“坐吧,最近怎么样?”
林幽坐下来,沉默了许久。她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夏子君也不催她,只是安静地等着,手里拿着笔,在笔记本上随意地画着什么。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灰尘在光线里缓慢浮动。
她低着头,拇指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平安扣的穗子,像是在寻找某种安慰。
过了很久,林幽才开口:“我遇到她了。”
夏子君的手微微一顿。她知道林幽口中的“她”是谁。
多年前,顾清月曾找过她,说一个叫许知夏的女孩受了很大的刺激,需要心理干预。她去看了那个女孩,发现她极其依赖林幽,那种依赖几乎到了失去自我意志的程度。
她在报告里写下了那句至今让她记忆犹新的话——“病人十分依赖林小姐。”
她甚至为此担心过,如果林幽出了什么事,许知夏会彻底崩溃。
后来,林幽出国了。许知夏的情况她不清楚,但顾清月再也没有联系过她。
“她是谁?”夏子君问,虽然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她希望林幽自己说出来。
林幽沉默了片刻,声音很轻:“许知夏。我在医院遇到了她。她成了医生,心外科的。”
夏子君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在医院遇到许知夏的细节,而是问:“你跟她说话了吗?”
林幽摇了摇头:“没有。我跑了。”
“为什么要跑?”
林幽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平安扣,穗子已经被她摩挲得起了毛边。“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她的声音很低,“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我没有资格站在她面前。”
夏子君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问:“你觉得她恨你?”
“我不知道。”林幽的声音更低了一些,“也许吧。也许她根本不想再见到我。我害死了她弟弟,她怎么可能不恨我?”
“你问过她吗?”
林幽摇了摇头。她不敢问。她怕知道答案。
夏子君放下笔,认真地看着她:“你回国之前,有没有想过可能会遇到她?”
“想过。但我以为S市这么大,我们不会那么巧遇到。”林幽苦笑了一下,“可是那天晚上,我在医院抢救室门口听到了她的声音。就那么一瞬间,我就知道是她。”
夏子君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最近睡眠怎么样?”
“不好。”林幽说,“一直在做噩梦。梦见她,梦见她弟弟,梦见以前的事。有时候梦到她问我为什么不去找她,我答不出来。”
“你的锁扣松动了。”夏子君说。她指的是林幽一直用来封存记忆的心理防线——那些药物、催眠、反复的治疗,都是为了让林幽忘记过去,或者至少不去想那个人。但现在,那道锁扣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开。
林幽把平安扣攥得更紧了一些。“我知道。”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夏子君看着林幽,心里转过一个念头——许知夏现在怎么样了?那次事件之后,她的心理状态有没有好转?她很想问,但那是林幽的隐私,她不能主动提起。
“如果有机会,”夏子君斟酌着措辞,“你会想和她谈谈吗?”
林幽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影从她脚边移到了墙上。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想,但我不敢。”
夏子君没有追问。她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然后合上本子,看着林幽。
窗外,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线,安静地移动着,像是时间在缓慢地流淌。
从咨询室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林幽没有直接回家,而是一个人沿着街道走了很久。
初秋的风带着凉意,吹得路边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低着头,漫无目的地走。街上行人匆匆,没有人在意她。
路过一家花店的时候,她停下脚步。门口摆着几盆无尽夏,蓝紫色的花开得正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久到花店的老板忍不住出来招呼:“姑娘,要买花吗?”
林幽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她蹲下来,看着那盆无尽夏,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花瓣。花瓣柔软,带着一丝凉意。她想了很久,最后说:“帮我包起来吧。”
“要包装吗?”
“不用。”林幽站起来,“我抱着就行。”
花盆有些重,她换了好几次手,但始终没有放下。一路上,她抱着那盆无尽夏,穿过马路,走过天桥,路过一家便利店,又路过一家面包店。有人看她,她不在意。她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
回到家,她把花放在阳台上,自己坐在吊椅里,看着月光落在蓝紫色的花瓣上。花影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像一个人的手在轻轻抚摸。她闭上眼,耳边又响起许知夏的声音——“期待重逢。”
她等了她六年,重逢就在眼前,却连一句“好久不见”都不敢说。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果发来的消息:“今天去看你了,你不在。阿姨说你出去了。没事吧?”
林幽看着那行字,犹豫了一下,回复:“没事。”
“去看医生了?”
“嗯。”
“说什么了?”
林幽想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她不知道该怎么跟林果说。说她还是放不下?说她在医院听到了许知夏的声音?说她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最后只回了两个字:“没事。”
林果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你每次说没事就是有事。林幽,你要是想找她,就去。别憋着。”
林幽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有动。她打了几个字:“你觉得她还想见我吗?”又删掉。她不敢问。她怕答案。最后她只回了一个字:“嗯。”
“嗯你个头。”林果又发了一条,“算了,知道你不想说。什么时候想聊了,找我。”
林幽把手机放在一旁,把吊椅调到最平的角度,躺下来,看着头顶的星空。
月亮很圆,很亮。
她把平安扣贴在胸口,闭上眼。
迷迷糊糊中,她听见有猫叫。很轻,很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她以为是幻觉,没有在意。
过了一会儿,又听见有东西在挠阳台的门。她睁开眼,起身走过去,掀开窗帘——一只黑色的奶牛猫蹲在阳台门口,幽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
林幽愣了一下。她打开门,猫一下子就蹿了进来,跳上她的床,在枕头上踩了几圈,蜷成一团。林幽走过去,猫抬起头,冲她喵了一声。那声音软绵绵的,像是在撒娇。
她蹲下来,看着那只猫,有些恍惚。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和许知夏也捡过一只猫,白色的,很小,躲在学校的垃圾桶后面瑟瑟发抖。
她们把它抱出来,用校服裹着,带去了宠物医院。后来那只猫被许知夏带回了家,她们一起给它取名叫“岁岁”,一起给它做了个银制的小猫挂坠。
“岁岁平安。”许知夏当时笑着说,“我们希望它平安,也希望我们岁岁平安。”
林幽伸手摸了摸猫的头,猫蹭了蹭她的掌心,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你是谁家的?”她轻声问。猫当然不会回答,只是把肚皮翻过来,露出柔软的白色绒毛。
林幽在床边坐下,一下一下地摸着猫。猫很享受,眯着眼,尾巴一甩一甩的。
她注意到猫的脖子上挂着一个名牌,翻过来看,上面刻着一个名字——“Faustine”,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一个地址。
林幽看了一眼那个地址,离这里不算远,大概三四公里。她拿着手机搜了一下那个地址,显示是一家花店,名字叫“Neflibata”。
“你家住那儿?”她问猫。猫喵了一声,像是在说“是”。
林幽犹豫了一下,又问:“你的主人是不是眼睛是蓝绿色的?说话有点奇怪?”
猫没有回答,只是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得更开。
林幽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凌晨了。她想了想,还是决定明天再把猫送回去。
她在床头柜上给Faustine铺了一条毛巾,猫跳上去,团成一团,很快就睡着了。林幽躺在床上,侧过头看着那只猫,脑子里却想着另一只。
岁岁。
她不知道岁岁现在怎么样了,还活着没有。那是她和许知夏一起养过的猫,她们一起挑的挂坠,一起取的名字。
那时候的她们,以为可以一直这样下去。林幽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落,她没有擦。
第二天一早,林幽带着Faustine按照名牌上的地址找了过去。那是一家花店兼咖啡厅,门口摆满了各种鲜花,红色的电话亭、藤编的椅子、墙上爬满了常春藤,看起来像童话里才会出现的地方。她把猫从猫包里抱出来,推门进去。
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店内摆了许多花——地上、墙上、桌子上,到处都是。空气中弥漫着花香和咖啡的香气,有一股淡淡的甜味。
一个年轻女人从柜台后面抬起头,看见Faustine,笑了:“你回来了?”
她看了看林幽,挑了挑眉:“你就是那个收留它的人?”
林幽点了点头,把猫放在柜台上。Faustine在柜台上转了一圈,跳到女人怀里,蹭了蹭她的手。
女人一边撸猫一边打量林幽,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
林幽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正准备转身离开,女人忽然开口了。
“你在等一个人。”
林幽的脚步顿住了。
“等了很多年。”女人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你不敢去找她,因为你觉得自己没资格。”
林幽转过身,看着那个女人。
女人的眼睛是蓝绿色的,很亮,像猫。她抱着Faustine,靠在柜台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你怎么知道?”林幽问。
女人耸了耸肩:“我猜的。也可能是Faustine告诉我的。”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猫,猫冲她喵了一声,像是在附和。
林幽盯着她看了几秒,没有追问。她转身要走,女人在身后又说了一句:“很快你就会再见到她的。不用急。”
林幽摇了摇头,没有回头。她没有把那个女人的话放在心上。她不相信这些。
走出花店,阳光很好。林幽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深吸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那个女人为什么说那些话,也不想知道。她只是觉得,命运这种东西,从来不由人。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转身离开的时候,那只叫Faustine的猫从女人怀里跳下来,追到门口,蹲在玻璃门后,看着她的背影,幽绿色的眼睛在阳光下眯成了一条缝。
女人走过来,蹲下身,摸了摸Faustine的头:“你在看什么?那个人,你认识?”
猫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甩了甩尾巴。
女人笑了笑,抱起猫,转身回了店里。阳光照在玻璃门上,映出一片明亮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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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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