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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杀了我 雨,杀了我 ...

  •   “公子?”
      盛典结束已经过去几日,这次幻境却没有自行破碎产生一个新的。不管是无的力量还是自己原有的,也通通难以使用。

      宋家底下的“人”想走的走,想留的留,现在日常跟随在宋却尘身边的近侍只剩下了雨。

      是因为我身边的侍从只有雨最熟悉,所以黑塔的幻境才安排他不离开吗?
      宋司云在自己的庭院中,边吃着雨递过来的瓜果,边观察雨。
      真论起来,雨貌似比他还要年长几岁。他的眉毛浓而有型,鼻梁高挺,面部轮廓分明,此刻正眼神专注地给他削皮剥壳。
      宋家上下皆习惯戴面具,他极少有如此仔细打量身边人的机会,可反倒雨被盯得有些不自在,手上的动作更加局促。

      不得不说,这黑塔的幻境确实真实,无论是人们的言行举止音容相貌,还是周边的一草一木风景花鸟,目前几乎都与他记忆完美吻合。
      他咬了一口果肉。
      连食物味道都没有区别。
      是直接通过他的记忆制造的吗?
      那关于他不知道的事情呢?黑塔幻境会如何处理?

      “雨,我好像,没怎么听你讲过,家里人呢。”
      “我,其实很想多了解你一些。”
      雨削皮的动作一顿,在果肉上留下轻浅的白痕,之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动作。
      “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不值一提。”

      “雨。”宋司云只是又严肃地唤了一声名字。
      放在现实,他这样的反应之后,雨都不会再作隐瞒的。不过若真在现实,宋司云其实也不会多加逼问。
      “公子,我自幼与兄长相依为命,兄长因故失踪后,我四处流浪,被魔修劫掠,幸得遇到了公子,才得以入宋府。”

      这部分是他早已知晓的信息。

      “更早之前呢?你自何地而来?还有,关于你的兄长,再讲得详细些。”
      “我自直和郡而来。兄长名苏璞,曾是停苍宗的弟子。”
      苏璞?
      停苍宗?
      宋司云瞳孔蓦地放大。
      幻境里的雨会这么回答,是因为最近他多听了几次这两个名称,潜意识里记住的这些被幻境直接读取,随机组合的产物,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开头的两句直接让宋司云不复原先的轻松随意。他坐直身子,继续听雨的“胡编乱造”。

      “兄长曾经是西方颇负盛名的新一代剑修之一,大家都对他寄予厚望。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将会带领停苍宗更上层楼。”
      “直到那一夜,他突然浑身是伤地逃回家中,没有讲明任何缘由,带我来到了东方。此后,我们就在东方过着颠沛流离,隐姓埋名的日子……”
      “好了,再之后的事情,我知道的。”
      宋司云低头咬了一口果子。
      这些似是而非的话,真实性尚待怀疑。

      他站起来将吃剩下的果子丢花圃里,还坐着的雨抬头问:“公子?吃腻了?”
      “是啊,我随便走走。”
      这几天他将宋府内外都逛得差不多了,没有看出任何异样。宋府里的人少了些,但是“家人们”都呆在府里相聚的时间却翻了几倍。

      这个黑塔幻境的突破口到底在哪里呢?

      “却尘!却尘!”
      熟悉的声音响起来,宋司云看着哥哥的假象在稍远处兴高采烈地挥手,身后跟着他的近侍松鹿。
      宋司守平时就有染稀奇古怪发色的习惯。他此时正顶着一头蓝白渐变的长发,弯着双蓝琉璃似的狐狸眼,朝宋司云笑。

      “却尘,我刚好来找你呢!我们去玩踏雪行吧!凤歌已经在山上等我们了。”

      济安州幅员辽阔,宋家府邸的面积自然不小,周边几条交错灵脉通通纳入其中。而几条灵脉连结的主脉山顶是终年不化的雪。

      以前家里还没出事,踏雪行他们常玩的游戏,毕竟又能受到灵气滋养身体,又不耽搁玩乐,一举两得。
      宋司云还未来得及表态,手腕就被对方的左手握住。
      宋司守的手比他的要大些,指节分明,掌心触感温暖细腻,没有一丝老茧或者别的凹凸不平。
      毕竟哥哥不是修士,也不常提剑。

      “快走啦,愣着干什么?别让凤歌等急了!”
      他回头催促,行走间发丝摇晃,露出额心的疤痕。算不得骇人,反倒是为他柔和的五官添上几分锐意。
      或许,这黑塔幻境,并非完美无瑕。
      宋司云终于找到了突破口。

      宋府内部,除了各峰的山脚山顶之间,大多不设传送阵,于是他任由自己被牵着前行。
      宋司云对于无的存在,并不是从开始起就习以为常。
      那时的无没有像现在这样时刻清醒着,识海中的黑雾每次细微的动作与改变,随之而来的是宋却尘身体状况的急转直下,力量四溢的同时,经脉在寸断与修复之间极速拉扯。
      巨大的痛苦往往极其容易腐蚀人的精神。
      所以当他历经神志沉浮后,终于能够清晰视物,终于再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地,而他手中利器又在刺向谁人之时,哪怕再怎么收力,在惯性的作用下,一切都难以挽回。
      “噗呲——”
      精准锁定宋凤歌心脏的利器刺下,没入血肉的声音如期而至,一切都已然无法挽回。
      鲜艳的红梅在主灵脉山巅的雪地之中绽放,少女的面具早已碎成两半。她脸上恐惧被定格、被放大,在那双微微颤动的瞳孔中,宋却尘终于能够无比清晰地看到自己狰狞的面孔,以及……
      “啪嗒——”
      极轻微,又极响亮,那是鲜血溅落在少女白皙脸颊上的声音。
      宋司云和宋司鸣浑身都由于恐慌,开始颤抖。
      飘零的雪落在他们身上,寒凉刺骨。二人嘴唇无力地张合,嗫嚅片刻,方如梦惊醒,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喊叫——
      “哥……”

      “哥哥!”
      “嗯?怎么了?却尘?”
      宋司守放缓脚步,回头看他。
      “你的伤,什么时候好的?”
      宋司守一脸茫然地反问:“伤?什么伤?”
      “几年前,我难以控制力量时,被我亲自,捅出的贯穿伤。”宋司云站在原地巍然不动。
      “什么难以控制的力量啊?”宋司守摸摸自家弟弟的额头,“这也没发烧呀,怎么净说胡话?虽然说一切结束了确实很值得激动,但也不至于到胡说八道的地步吧?”

      宋司云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立刻追问:“在你眼里,从小到大,我的力量给你什么样的感觉?”
      “嗯……”
      宋司守单手摸摸下巴,沉思片刻:“温暖的,很轻盈,但意外的杀伤力很大呢!”
      先前魔窟是铺垫,让他心境动摇,以极致苦痛探究出他内心深处的欲望。而这里,则是依托于他对幸福的渴求而生出的幻境。

      那也难怪无不会出现在这幻境之中。
      因为无的存在本身,就是“绝对幸福”的最大阻碍。
      没有无,他就不会被带入那魔窟;没有无,宋家就不会被针对;没有无,他就不会日夜苦痛缠身:没有无,他就不会失控伤害家人;没有无……
      如果没有无的话……
      该多好。
      所以,主动将无排除于幸福假象之外的,是他自己啊……

      甚至于想要通过“真理之书”,探究无的过往,剥开那些冠冕堂皇的借口,究其根本,也是他心存侥幸:万一祂能够想起什么,或许就可以让无自愿回到祂原本应该呆的地方,他们就能彻底分道扬镳。
      从始至终,与无的共生,都只是无奈之举罢了。

      现在这一切都是镜中花,水中月,自然是不能靠蛮力毁坏的。
      想要出去,他必须找到那朵“真花”,沉了那轮“真月”。
      宋司云得找到这个幻境唯一的真实。

      首先排除这几个假人。
      宋司云环视一圈,已然明悟,懒得再与这些幻象纠缠,挣开了宋司守牵着自己的手,扭身就近从松鹿腰间夺过佩剑。

      “却尘!”
      “公子!”
      “三公子!”
      三道惊喊先后响起,目瞪口呆地看着利刃折射出的寒光闪过。

      这整个幻境里面,难道还有什么比他本身更真实的呢?
      宋司云动作又快又狠,手起刀落往自己脖子上利落地一抹。
      周边的一切都慢到几近静止的地步,他能够清清楚楚地看到“宋司守”欲上前制止他时手是如何抬起,“雨”从小院门口奔来时溅起的灰尘是如何飞扬,“松鹿”刚反应过来时脸上表情是多么惶然。
      果然如……

      诶?!
      宋司云为自己猜对了的喜悦之情尚未消退,就宛如迎接当头一棒。
      没有切到□□时酣畅淋漓的触感,刀就这么穿透了他的脖颈,仿佛他只是在向空气比划!

      为什么我杀不了自己?

      可在魔窟幻境时那些假象,却可以对我造成伤害。
      难道……?

      “却尘!你在干什么!”
      他冷眼看着宋司守双手夺走剑,一双狐狸眼瞪得通圆,松鹿和雨一左一右紧紧按住宋司云的手,生怕他又想不开。

      “杀了我。”
      “你在说什么呀!”宋司守拿着剑后退,有些不满,“雨,我们来之前,却尘受什么刺激了吗?”
      雨满脸无辜:“一直都无事发生。”

      “雨。”
      “嗯?公子?”
      雨下意识应着,对上一双古井无波的眼睛。

      “杀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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