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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音塔幻境 没完没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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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在脚下碎裂,又在脚下重生。
他踏过了凹凸的血路,踏过了粗糙的灰岩,踏过了规整的青砖,直至脚下青砖化作木质地板。
“却尘,准备好了吗?”
宋司云应声转头,一室暗色随他视野的扭转而迅速退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间不大的房屋。
说不上有多奢华,但也算不得简朴。日光透过轩窗撒落,惹得宋司云下意识眯了眯眼。
再次定睛,入目的是一个赤色降鬼怒傩半脸面具。
他瞳眸微动,微微侧头,顺着拿面具的纤细手腕向上看,看清了那正将面具平举在他身前的少女。
少女看身形约莫刚成年不久,戴着同款的面具,具体的年岁难辨,面貌不明,身着黑色文武袖制式的家袍,微卷的棕色长发被一丝不苟地高束。顶级红玉制的发簪点缀期间,簪尾的玉凰昂首,口衔明珠,末梢有流苏垂落摇晃。
依旧是幻境。
哪怕再怎么与他记忆里的别无二致,他也清楚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
这个塔接二连三的制造这些幻境,是为了让他动摇心性吗?
我到底该如何脱离?
他低头,身上的装束也变成了惯常穿的宋家校服,合身又舒服。
变成那些鬼怪模样也就算了,现在居然要玷污我亲近之人!
他抬起手,越过递来的面具,缓缓向女子脆弱的脖颈伸去。
这不是姐姐。
只有彻底把这个幻象,把这座塔,把这秘境,把那全部赌约或者干脆把那个神解决了,他才能真正地与哥哥姐姐重逢。
“还在愣神什么?”宋司鸣像是完全没感知到杀意,直截了当地牵起自己弟弟向自己脖颈处伸出的手,温暖的触感如故,“快带上面具,去见证我们梦寐以求的时刻吧!”
为什么这会儿连自己的力量也全部消失了?
宋司云愣了愣。
不过,梦寐以求的时刻?那是什么?
他记忆里从来没有这一段场景,回荡音塔究竟想卖什么关子?
降鬼怒傩面具久违地被重新佩戴。
算了,看先前情况,光杀也没法破幻境,那么姑且就当看那塔现在要耍什么花招好了。
“公子,小姐。”
宋司云与宋司鸣循声看向门口,珠帘荡漾,一个男子正手上抱着堆杂物,迈步进来。他戴着同样款式的面具,唯独勾边线条的颜色不同。
宋家姐弟的是金色,他的是红色。
“雨。”
宋司云张了张嘴,喊道。
雨是宋爹被魔修害死之后,宋司云为了报复,一路往北清剿魔修老巢的途中救出的。
雨说是为了报恩,也是为了向他请教修炼的方法,自请留在宋司云身边当侍从。
哪怕宋司云事后已然解释,他对正经修炼并无心得,雨依旧无动于衷,坚持要跟随宋司云,成为他的近侍。
“公子,我来为您簪发吧。纵使公子您往日从不在意外表,但可是一个好日子,怎么也得好生梳理。”
雨嘴角勾起,将杂物放下,从梳妆台上取出梳子与玉冠。
“却尘身边有你这般体贴的人,我们可真是放心了。”
宋司云坐在椅子上,习惯性地微微仰头。
镜面中他的倒影与先前在魔窟时的模样相比长大了些,是少年的身姿。意外的是,宋司云居然没有看见自己脖颈与四肢上常年缠绕的绷带。
“‘梦寐以求的时刻’,是指……”
“笨蛋却尘!”宋司鸣半掩着嘴笑,用食指指节点了点他的额头,“当然是庆贺爹爹对魔修展开的清剿战役取得彻底的胜利!在大家共同的努力下,这世间没有了魔修,没有了争斗,从今往后,是和平而幸福的日子了!这难道不是我们都梦寐以求的时刻吗?”
这个秘境真是拙劣且矛盾,爹爹没死的话,雨怎么可能来到府上?
况且,除尽魔修的方法有且只有一个——杀光全天下修士。
“今日的庆典,是为了对长久以往奋斗的战士们表达感谢!此后府中诸多浴血的战士都可以卸甲归田,大家终于可以肆意地真面目示人了。”
摘下……面具?
他一挑眉,指腹摩挲着再熟悉不过的面具,又看向镜中的三人。怒目威严的面具平等地将他们的大多数情绪遮盖,乃至于连彼此的脸在记忆中都或多或少有所模糊。
出了门,宋司云见府内上下处处张灯结彩。
在爹娘先后因故去世后,他已经许久没感受到这般喜庆的氛围。
等回家之后,家里有人过生日了,也该这么热闹一回了吧!
或许是因为处于潜意识中觉得安心的环境,宋司云不由有些神游天际。
“走吧,大家都在墓园等着呢!”宋司鸣双手搭在宋司云肩膀上,半推半搂。雨等几位侍从在身后几步远处跟着。
宋家本家靠近魔修聚集的北寒之地,世代与魔修血海深仇,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历来牺牲者不计其数,能留有全尸的却鲜少。
他从两排肃穆的警卫身边走过,如过往无数次那样,仰头望向墓园门口左右两侧分别悬挂的牌匾。
肩担日月,心系苍生;
死而后已,魂镇山河。
北地凌冽的罡风素来是被一条连绵的高大灵脉阻隔,宋家乃至于济安州气温并不算太寒冷,偶尔也会有像现在这般阳光正好的时候。
云杉与松树交替,开拓出一条直抵墓园中央的祠堂的路。路两侧,挺拔而立的士卫们庄严肃立,他们的身后是难以计数的衣冠冢,每座墓碑都曾倾听过泣血的追缅。
“凤歌!却尘!”
路的尽头,一个男子站在祠堂门口,原本正和左右的人交代着什么,察觉他们到来,顿时止住话头,三步并作两,上前使劲抱了抱心爱的弟弟妹妹。
“怎么那么慢啊!”
他宠溺地笑,用戴着红玉连指戒右手挨个揉了揉自己弟弟妹妹的头发。
“哥哥!再这样我们的头发都白梳理了啦!”
“对了,哥哥我和你说,却尘可能是高兴得都懵了!你知道吗,他刚刚还在问我今天是什么庆典呢!”
宋司鸣雀跃地拉着哥哥的手臂左右摇晃着撒娇,叽叽喳喳地讲话,又扭头牵了一把站在原地,一言不发的宋司云:“走吧走吧!爹娘估计得等急了!”
爹娘……
没想到除去午夜回梦,再次见到他们的音容笑貌,会是在这种情况下。
宋司云一时不知作何感想,垂在身侧的双手松了又握,沉默地跟着哥哥姐姐,在众人的目送中推开了沉重的木门。
记忆里昏黄的烛火被明亮的夜明珠代替,满墙牌位上的字从未如此清晰。供案上层层叠叠的烛泪被剔下,花香与檀香交织,宁静祥和。
在祠堂正中间,一对夫妻正挽着彼此的手臂,臂弯上缠绕着的白布末端如胶似漆般紧贴。
夫妻的目光从正对大门的神龛转向他们疼爱的孩子们。
“终于来了呀!”
女主人风风火火,一把将丈夫撇一边,拉着三个孩子挨个看了又看,十分满意。
“嗯,不愧是我的孩子,真是越看越觉得一个比一个优秀呀!”
江雀爽朗地笑着,她的声音中气十足,她的肌肤红润健康,完全无法将她与形同枯槁的病亡者相联想。
“过来吧,该点香了。”
宋书澜接过身边管家递过来的一整束香,给自己的家人们分发。
他们的身后,通往大墓园的门洞开,历经血汗淬炼的战士们整齐排列,为未见天明的昔日战友,为无辜牵连的亲朋挚爱,燃起了香火。
宋司云转眸,袅袅白烟模糊生与死,乃至于有那么一霎那,他竟然再次有些分不清现实与虚幻的边界。
以宋书澜夫妇为首,三个少爷小姐在他们身后,旁者另外分站两列,手持烟火,依次排开。
宋司云抬头,满墙的那些名字并不陌生,早些年间,爹娘尚在人世,他们几个小辈犯错,都会被罚在祠堂抄家规。
是这些只留下名字的先辈陪伴他们度过那些星子闪烁的夜晚。
自上而下,自右而左,他的目光停留在最低端的两排碑位。
宋司云之位。
宋司鸣之位。
宋司守之位。
江雀之位。
宋书澜之位。
祠外灵钟三响,鼓九通,声声入耳。
“一揖舍生之忠烈——”
宋司云手持特制灵香烛,看着朝思暮想的人们的幻影在重复他烂熟于心的动作。
“二揖矢志之列辈——”
齐齐高举后又恭敬落下的烟在虚空画出几条白白的竖线。
“三揖天下之安泰——”
祠堂内外,异口同声。
最后一句祷词音落,日头已然偏移几分。
宋书澜端跪在祠堂门口,话里话外满是感激。他的身前是曾经在不同战场上浴血奋战的同袍,身侧是爱怜的妻儿。
宋司云安静地看着背影挺拔的“爹”,看他在最前沿意气风发地致辞。
“过往的胜利无一不是靠大家众志成城。这次的荣耀同样属于全体!”
‘世间哪有全胜将军?哪有不朽的神话?过往的胜利与荣耀属于所有人,而我将怀抱着死无葬身之地的觉悟,前往那个地方。’
“济安宋家将依旧辉煌!”
‘宋家早该迎来终末了。待我死讯传来,你们三个就离开吧。’
“自今日始,世代的血仇终止!再也不用为了蛰伏,为了防止魔修报复身边的人们而隐藏,自由将与所有人相伴。”
‘宋家世代的血仇绵延,永无终焉。摘下面具后,你们再也不用隐藏什么,无人能够认出你们。你们自由了……’
“诸位的档案将解禁,诸位的面具可以摘下。管家会发放使你们后半辈子无虑的钱财。若想要脱离宋家的,那是你们应得的奖赏,愿你们前程似锦。”
‘你们的档案将会被销毁,你们的出身将会被隐瞒,离开才是最好的结局。愿你们前程似锦。’
“但若有真心愿意继续留下的,依旧想为济安州的未来奋斗的,在领完钱财后在到管家那里登记,会依照各自的才能,分配适宜的岗位。”
‘但若有真心愿意继续留下的,依旧想为济安州的未来奋斗的,宋家的家主印就在我房内密室,可自取。’
“过去,现在,甚至于是未来,我在此宋家,代表全济安州的民众真心向诸位表达敬意!”
‘过去,现在,甚至于是未来,我在此代表宋家,代表全济安州为的民众,真心向诸位表达敬意。’
“辛苦了!”
‘永别了。’
宋司云蓦地明白了。
明白这一段幻境到底篡改自哪一段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