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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玉人舞剑事定神纷(下) 季从玉人影 ...

  •   午门的风波三日后渐渐平息。御前奏对尘埃落定,前首辅谋刺一案案卷已定,处罚未下,往日喧嚣散去,朝堂重新落回那种观望、沉闷的平静。没人当众再议论那场惊天大案,所有揣测、惊惧都敛进私下耳语,大小衙署依时辰开印、散衙,章奏流转如常,仿佛那场震动朝野的对峙只是转瞬风浪。

      胡行之照旧赴通政司当值。

      案头堆积着各地递来的题本、牒文,拆封、核验、登记、分拣,一件件循例处置。笔尖落在簿册之上,依旧沉稳工整,马、周见他行事如常,看不出异样。

      只是伏案理事间隙,胡行之偶尔会停笔失神,城头那夜的对话、风里的低语、和那一记仓促的吻,总会骤然浮上心头。

      ——————

      那个怪力乱神的消息是刘用带回来的。他坐在通政司值房的椅子上,案上摆着棋盘。屋里只有他和胡行之二人,于是他翘着二郎腿,一边嗑花生,一边说:“哎行之,你知道不?你之前去那个矿场,闹鬼了。”胡行之正在看棋:“…什么鬼?”

      刘用把花生壳扔进旁边的废纸篓:“说是十几个矿工,死在矿里,家里却没拿到抚恤。于是魂魄不散,夜夜在矿道里哭。矿丞吓得差点从床上滚下来,后来请了道士,又赔了钱,才算安生。”他顿了顿,又说,“你说这事奇不奇怪?早不闹晚不闹,偏偏你去查过以后才闹。”

      “而且啊,我还听说,那矿上一个姑娘,好像本是陪侍的,被死难矿工附了身,突然力大无穷,带着家属们掀了半座山的库房和棚屋。”
      胡行之闻言怔了怔,想起那日牌桌上的惊鸿一瞥,放下棋,若有所思。

      刘用看他一眼,忽然压低了声音:“行之,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知道什么?”胡行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是,我只是在想那姑娘后来怎么样了。”刘用抓起一把花生继续嗑,“这我就没听说了,唉,也是无辜。”

      胡行之没再问,心里想着,既没传出被抓或被审的风声,那应当是成功逃脱了。于是低头继续看棋,指尖划过木棋盘,在那张安静的书案上滑出轻微的声响。

      话说伏阙那事闹腾了几天,风声从午门一路卷到通政司,廊下的竹帘被吹得噼啪响了好几日。等尘埃落定了,倒也没见什么血迹,只是宫墙根底下的青砖缝里,有人蹲在那儿刷了好几日,像是怕留下什么不该留的印。

      ——可这些却都没怎么影响他刘子澜。

      刘用该吃吃该喝喝,逢人便说那日他恰好在东城办案,错过了午门的大场面,语气里还带了几分遗憾,“听说跪得可整齐了,连衣摆的方向都一致。”旁人问他怕不怕,他摆摆手,“我又没递折子,跑什么。”

      有一回他在衙门口碰见许国,随口问了一句:“师傅,那日您去了吗,站得远不?”许国看了他一眼,颇无语,像是这件事已经翻过篇了,不该再提起,也不该再追问了。见许国没答,他便自己接了话,“没去也好,听说闹得很。”他照样去通政司串门,照样吃胡行之案头放的几碟不知道从哪来却格外好吃的点心,照样在廊下遇见李持芳时笑呵呵地打招呼。

      李持芳呢,他爹李兰溪虽挂职次辅,但已经开始频繁病假、乞休,准备要退了,人在浙江老家,那天压根没到场。并且,他爹本就和贺亭章关系不赖,他本来对这事也没啥感想。

      只是,在听到郑明的消息时,藏经阁里,李持芳面上却骤然一怔,手里当时正在翻的一册旧籍竟落了地。

      ——————

      不同与刘子澜,原本一样闹腾的朝章从宫里回来以后,话却少了很多。

      他在想事情,那日许领问出“你在这里等我,是因为你出不去,还是因为你不想出去”时,他愣在原地,半晌才说出句“是出不去”,许领没拆穿他,只叮嘱他这几天事多,待在尚宝司值房别乱逛,转头走了。他发觉求爱是要有很大勇气的——他开始羡慕并理解了胡行之和他哥。

      毕竟他这个人本来就不怎么在意那些礼教规矩,从小就是,他哥管不住他,也不怎么管。他觉得两个人好就是好,他喜欢许领,并不意味着他受不了同性,而是他喜欢她这个人,而她是女人。管他同性是异性,这点他无所谓。

      但是他哥和胡行之,一个是他的至亲兄长,一个是他的好胡兄——这两个人好上了。在朝章眼里,像看见菩萨和金刚手拉手跳舞一样荒谬。

      可离谱归离谱,细想之下,却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他想,他哥从小被当模范拘着,活得没半分松快。胡行之这人,性格温和,为官也算清正,还能疼他哥,俩人心意对得上,又没碍着谁,能让他哥活回自己,真不是什么坏事。

      于是几天后一个傍晚,朝章让厨房在花园里摆了一席。秋月正圆,挂在飞檐上头,亮堂堂的。他换了一身白衣,月下显得素净。也巧,胡行之来时也少见地穿了一身白,两个人站在一处,像两枝玉兰。贺亭章最后到,穿了一件石青色的直裰,颜色沉,衬得眉目间那股清冷更重了。朝章看了他哥一眼,又看了胡行之一眼,心里想,这两个人,倒是般配。

      酒过三巡,贺朝章兴起,找出一把木剑。他在杜府住那几天,闲来无事刻的,剑身粗糙,连刃都没开。“胡兄,陪我走走剑。”见小贺又酒蒙子上身,胡行之看了贺亭章一眼。贺亭章未置可否,随他决断。胡行之站起来,也拔了剑。

      两个白衣人在月下你来我往。说是走剑,其实比划比划,点到为止。贺朝章招式花哨,翻来翻去,像蝴蝶穿花。胡行之稳,不贪攻,守多攻少,偶尔出一剑,正好点在朝章的空当处。朝章不服,再攻,又被点住。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衣袂翻飞,剑影交错。

      贺亭章坐在亭子里,看着那两个人,双双白衣。朝章是他带大的,从小跟在他身后,叫“哥,哥”。他教他读书,教他写字,教他做人。他没教过他舞剑,他自己学的,学得不精,但还算好看。胡行之是他……他说不清是什么。不是学生,不是下属,也不全是爱人,不是所有那些可以归类的名目。

      只是他的人。

      贺亭章端着酒杯,看着那两道白影在月下分合。剑光流过,素白袍角翻飞,像两只鹤。他不记得自己上次这样坐着、什么也不想是什么时候了。奏疏、朝堂、算计、恩怨,都远了。只剩这一方月色,两个人——这世间他最亲近的两个年轻人。他抿了一口酒,只觉喉间微暖。

      清辉流瓦寂,圆魄挂檐头。
      季从玉人影,双持木剑游。
      一擎杯底月,暂忘案前筹。
      此夕尘嚣远,唯余风露清。

      月下的两个人停了下来。朝章收了剑,拱手认输。胡行之也收了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两个人走过来,白衣上沾了草屑,额角沁着汗。朝章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看着胡行之在他哥旁边坐下,朝章记得,以往这种时候,很多次,胡行之都顺手端起他哥的盏子喝。贺亭章往往瞥他一眼,也不说他。

      他终于意识到这俩人在他面前,似乎就没多刻意瞒过——我在你俩眼里就这么迟钝么?朝章这次也打算假装没瞧见。可胡行之却像突然规矩了一样,没那么做。

      应当是不好意思了吧?朝章忽然想,要是爹娘在,看见那副光景,会怎么样。

      朝章想起他俩那老爹,大半辈子没个正形,爱喝酒,爱交朋友,家事从不过问。他哥十几岁就扛起了整个家,他爹乐得清闲,逢人便说“儿子出息就够了”。

      他哥对这个父亲早就认清楚了,不指望什么,也不太在乎什么。他娘不一样。他娘慈爱,心软,疼他哥。要是知道这件事,头一个接受不了的大概就是她——她一辈子守礼,从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但她疼儿子。她要是看见他哥身边有个贴心人,不那么累了,也许也会慢慢想通的。他娘就是这样的人。至于他爹,随他闹去。他哥不在乎,他也不在乎。

      反正他哥不孤单了,家里有人气了,花园里有人在月下走剑了。他端起盏子,又满饮一杯。夜风拂过来,带着桂花的甜香。秋月很圆,黄酒很暖。他看了一眼他哥,他哥在看胡行之,胡行之正微醺上头,好似怡然自得在看月亮。

      ——————

      (记得看本章作话嗷~)
      59章发不出来→(七十四个小胡进七十八次书房吃了九十七个桂花糕和一百个贺老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玉人舞剑事定神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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