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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玉人舞剑事定神纷(上) 微凉的唇覆 ...

  •   当天的下午,杜优亲自来了。他站在朝章值房门口,语气平和,像在说一件已经安排妥当的事:“这两天,难为小贺公子了。元辅让咱家接你出去,车已经备好了。”

      贺朝章站在案后,手里还拿着一卷旧档,像是正在核对什么,又像是只是不想空着手。“我不出去了。”他说。杜优没有说话,好似已经料到他不会走。他站在门槛外侧,没有踏进门内,抱臂靠着廊柱,带着些笑道:“许尚宫那边,公子不用操心的。”宫内发生的事儿,一般逃不过杜公公的耳目,其中自然包括小贺和许领过多的、基本上都由小贺发起的会面。贺朝章猛抬起头:“我不是操心她。”他顿了顿,“我只是……”他顿了顿。

      “…也许,我能做点什么,帮我哥、也帮着你,在宫里做点事儿。”朝章小声道。这话半真半假。

      杜优看着他,像在看一盏宵禁时分本该熄掉却还亮着的灯。但他没劝。“那咱家回禀了元辅,他若同意了,咱家就当带公子历练历练了。”他转身走了。

      贺朝章手里那卷旧档还握着,指腹贴着泛黄的纸面。

      许久,他放下那卷旧档,走出值房。没直接去找许领,但他知道她会经过那条廊下。他站在那里等她,像一盏点亮的、挂上檐角的夜灯,等着被人看见。

      许领从慈宁宫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廊下的灯笼还没点,她端着那只漆盘,步子不急不缓,像走在一条走了很多年的路上。她果然从那条廊下经过,看见他站在那里,脚步没有慢下来,也没有加快。

      “小贺公子还在?”她问。

      “嗯。”

      没有编理由,也没有解释。她看着他,像是等他开口。

      那天的廊下比往常安静。

      宫墙把残阳滤成暖橘色,斜铺在尚宝司青瓦上,微风裹着宫里的淡香漫漫。远空落霞处掠过数点归鸟斜影,暮景悠然,斜晖脉脉,连阶前青苔都沾了薄暮的湿,连影子都慢悠悠叠在一处。

      静了一会儿,贺朝章见她没有说话的意思,终于开口问:“呃…你是不是觉得我天天这样很闲?”许领看了他一眼:“习惯了,没这么觉得。”

      贺朝章像是没有料到她会这么答,顿了一下,又说:“那…那你,觉得我怎么样?”许领没有立刻接话,像是在等他自己意识到这句话问得有点突兀。

      但贺朝章没收回,只是站在那里。像一盏已经亮了的灯等着人来拨灯芯。

      “公子机敏,应变迅捷,于司里事务上常有巧思,只是行事欠些沉稳。”许领说。语气平淡,似在陈述一件不需要多作解释的事,比如说天快要黑了、檐角的雨燕该归巢了。

      许领见他不再开口,便微微侧过身,准备绕过去。她走出了两步,听见他在身后小声说:“你每回都这样……不能说点别的吗?”她停下来,没回头:“说什么?”

      贺朝章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不远不近,“说点……不那么官面上的话。”

      贺朝章和许领的关系,说起来不算近,也不算远。尚宝司和女官那边常有文书往来,印信符节要核对,内宴的牌面要对接。一来二去,遇见的次数便多了起来。起初只是点头,后来偶尔说几句话,再后来在廊下遇见时会站定,说上几句闲话,再各自散了。工作上再遇见,他有时会抱着尚宝司的印盒追着她讲笑话,她一边核对器物清单一边冷脸听。

      有回她话里说他披风颜色太跳,下次来他就换了件深赭的,借了他哥的改的,偷偷在领口缝了个小银铃铛,只有走近才听得见。许领初看见这个深重颜色,本来想说你撑不起、还不如穿原来的,注意到他的铃铛后,她难得的小小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这之后,朝章便会故意去找她。有时候赶上饭点,许领会顺路带他去饭堂子吃一顿。

      他俩现在,也许算不上密友,但也绝不只是同事了。

      许领没立刻作答。她转过身来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

      “那我问你一句——你在这里等我,是因为你出不去,还是因为你不想出去?”

      ——————

      午门。

      贺朝章跟着杜优走出来时,风声正好在午门外停了又起。皓月把午门黄瓦照得泛着冷光,青石板上百官,衣袍影子被拉得很长,风掠过阙楼,连呼吸都裹着月光的清寒。

      跪着的、站着的、侧目望着的,都在等一个结果。杜优从侧门走出来,步子不重,衣袍的下摆擦过门槛,像一道还没落定的墨痕。他站到丹陛下方,没有朝人群走。

      他手里没有拿东西,身后跟着的贺朝章却捧着一卷东西,封漆完好,看不出是什么。杜优的目光从人群边缘扫过,没有特地落在谁身上,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前排的人听清。他说:“前日宫中行刺一事,已经审结。刺客是司礼监的一名内监,籍贯泾州,与前任首辅郑明同乡。审讯中,供出曾受郑明门生接济,入宫后也与郑氏旧部有所往来。至于行刺动机与背后指使,尚在进一步核实之中。但此事既然牵涉前辅臣,已非司礼监可以独自处置,按律当移交内阁与刑部会同审理。”

      他说完,停了一下,像在等那句话落地。

      人群里没有人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前排一个跪着的人抬起头来:“郑公致仕已久,杜公公此言,是要把行刺的罪名安到一位退居林下的老臣头上?”杜优没有看他,目光仍落在人群上方,像在看一件已经翻到结尾的书。“咱家只是陈述审讯结果,尚未定罪。”说供状时,他指了指朝章手上的东西,“阁下倒也不必急着替郑氏辩护。”

      那人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再说。旁边另一个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像是对同伴说的,声音太轻,听不清,像是质疑,又像是提醒。杜优微微侧过脸,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有。他顿了一下,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定好的事:“若有人觉得审讯不公,可以递折子,刑部的大门没有关。”

      只是刑部如今的案子已经排到了冬至,要想翻案,恐怕先要把前面的案子清了。

      前排有人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被旁边的人按住了。杜优没有再看他们,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像想起什么:“今日事今日毕。各位的奏疏,通政司会照常接收。”他没有等回应,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门扇关合的声音在晨光里像一阵从远方传来的雷声,低沉的、渐远的,最后消失在墙缝里。

      风声继续在午门外的青砖地上滚动,但比方才更空阔了。

      胡行之在城楼上,听完方才那番说辞——将御前行刺一案罗织在前首辅郑明身上,一举置对方死地,只觉周身冷了半截。他侧过头看向身侧披沉红的人,感觉那些相处里温存妥帖的片段,也骤然褪去了一层暖意。

      他指尖微微攥着自己青绿披风的系带,声音压得很低,混在城下此起彼伏的呼号里,带着一丝忐忑的停滞:

      “此事证据未明,元辅…要借刺杀一案定他死罪?”

      贺亭章垂眸望着阶下伏阙群臣,神色不动,只淡淡侧过脸,语气平静:“朝堂之争本就非生即死,留他一日,便是悬在你我头顶一柄刀。”

      他说了“你我”。

      胡行之心口有些发沉。他倒是素来知晓这人城府深沉,也不是第一次看见他下手清算。可往日陈家的事里,陈启汶早已辞官远走,胡行之未曾亲见过二人往日交集,只听贺亭章暗示过有宿怨。他只当是理所当然的恩怨往复,看过便搁在了心底。

      而眼前这一桩不一样。

      昌德五年,他刚登科,曾数次见到郑贺二人共处。

      同议章奏,言谈从容往复,神色平和,进退有礼,外人望去,一副肱骨相得、同僚相惜的模样。虽后日也有剑拔弩张,可郑氏离京那日,贺亭章又是亲送,又是设宴,俨然一副“公庭相竞,私契未疏”的样子。

      可,谁能想到昔日那般谈笑之人,如今竟要罗织刺驾重罪,置对方于死地。

      胡行之在意的不是下手杀伐这件事本身,而是那张可以与人心平气和谈笑,转头便布下死局的面孔。

      元辅如今待我的种种温存,会不会有朝一日,也会变成这般模样。他不免想。

      贺亭章注意到他的忐忑,没有开口长篇大论辩解权谋道理,而是上前一步,避开远处值守卫士视线,抬掌轻轻扣住胡行之后颈。

      微凉的唇覆上来,带着一点不容躲闪的力道。

      连着多日未曾得手的触碰落在唇上,胡行之那些隐忍许久的贪恋瞬间翻涌上来。他当然没有后退,只是睫毛颤动,一半沉溺这份温热,一半又清醒地记得,这份看似随心所欲的温存,来自一个可能是冷心薄情不念旧契之人,他不由得比平日里僵硬了些。

      分开时呼吸交缠。贺亭章额头抵着他的额。

      “怎么,先前不是想了吗?”

      周遭只有城头穿堂而过的长风。

      ——————

      修勾觉得你无情,怎么办?

      A.讲道理分辩
      B.嫌事多,不养了扔掉(什)
      C.直接拉过来亲,不讲道理,用一个吻堵上乱七八糟念头
      D.其他(欢迎补充)

      贺老师:三短一长选最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玉人舞剑事定神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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