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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百官伏阙尘嚣月明(下) 他留了下来 ...

  •   他留了下来,但没有真的待着不动,而是趁贺亭章站起来去拿文书时跟到了屏风边,趁他重新坐下来时把椅子又挪近了一点。贺亭章毫不意外,甚至没有抬一下眼皮。夜色顺着窗纸一寸一寸地漫进来,窗缝里有风漏进来的声响,像深秋在屋外慢慢收紧。

      后来贺亭章起身去熄了外间的灯,胡行之便跟着到了卧房门口。

      戌时初。

      屋里的灯熄得比平时早,两个人一同躺到榻上,被子半搭着,胡行之在黑暗中侧过身,靠近那道温热的轮廓,衣料窸窣的声响在静夜里格外分明,像试探。

      “行之。”贺亭章的声音从枕边传过来,带着一点倦意和浅淡的笑意,像是猜到了他的动作。“你若真想留在京里,那现在,最好省省力气。”胡行之的动作停住了,像是在枕边歪了歪头。没退回去,却也没再往前蹭,低声问他怎么了。安静几瞬后,贺亭章翻了个身,面朝着他,声音沉沉的,字句落在枕边。

      “有人递了弹章,杜优的事还没完,太后临朝也争端未平。午门…可能要不太平。”他的话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已经安排好、只需等着它发生的小事。

      胡行之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往他那边靠了靠,脸靠在枕头边缘。

      屋外有深秋的寒风声,窗纸被吹得轻轻鼓起,又落下,有雨点打在窗上,声音淅淅沥沥,一层秋雨一层凉。屋里的被窝却暖着,两个人离得很近。

      “那我明天跟您一起去。”

      “你去有什么用?”贺亭章没答应他,却也没说不行:谁知道能不能到明天。

      “我去…能给您挡个箭、传个话,再不济,您身边总得有个护卫的人。我给您当保镖,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胡行之说这话时已经离的很近,贺亭章总觉得那双眼亮亮的,像一只讨东西又不敢扑的狗,怕自己不松口,怕自己转开。贺亭章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随你。”

      之后他没再说什么,随手摸点什么似的拍着胡行之的背。过了一会儿,他听到他睡熟了,呼吸均匀而安稳,也是,赶了这么久的路,累了。贺亭章任枕边人在黑暗里安静地贴着他,那道暖意,像某个秉烛为公的夜里,一片橙色落叶被风送进了开着一条缝的窗沿,落在案前离他最近的地方。

      窗外雨有变小的态势,可风声却又紧了一些。

      不管怎样,被子里依旧是暖融融的。

      ——————

      丑时末。

      府里静得像沉在水底。更鼓声隔着一道院墙传进来,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敲过来的。廊下的灯笼早就熄了,整座宅子都陷在深秋的夜色里,此时连风都像是压着步子走的。

      胡行之是被极轻的声响惊醒的。窸窸窣窣的摩擦声、脚步声,然后是门发出的几乎被夜色吞没的闷响。一片黑暗中,他几乎是立刻醒了,连睡意都没有过一遍,眼未睁开,手已经从被子里伸出来,摸到了枕下那柄短刃的鞘口。

      “别动。”

      声音贴着他耳朵落下来,很轻。胡行之侧过头,看见黑暗中贺亭章已经坐起来了。他没有披外袍,只穿着中衣,敞着怀,肩颈的线条像一截绷紧的弓弦。

      “不要怕,只是报信的下人。”

      ——————

      天是墨色的,很沉闷。

      胡行之跟在贺亭章身后穿过廊下的时候,檐角的灯笼才刚点上,没来得及燃稳,灯焰被风扯得歪斜,光晕在青砖地上晃成一片模糊的圆。

      秋雨刚过,寒风瑟瑟,两个人都披了披风。贺亭章的是沉红厚缎夹着薄绒,领缘镶银色锦边,秋风掠过衣料微微鼓荡,垂摆宽大厚重,衬得身影姿沉峻。胡行之青碧色厚绫披风内里衬薄棉,色泽温润不艳,宽领拢住肩头。

      贺亭章走在前面,步子没有平时稳,但也没有慢下来。他心里已经知道那件事迟早要来,只是没想到它会选在这个时辰。

      到城楼上的时候,风正从垛口灌进来,带着深秋凌晨特有的凉意,像一层薄薄的水浸透了衣料。天边还没有亮,只有东边极远处透着一线比墨色淡一些的灰。城楼下,火把已经亮起来了。

      不一两只,是整片整片的。

      火光像一条被点燃的河流,从丹墀两侧蔓延开来,一直铺到金水桥边。火光在风中翻涌,映出无数张被照得明暗不定的脸。有的仰着,有的低着,有的半隐在火光边缘,像褪了色的旧画。那一片跪着的人影,在火把的光里显出一种奇异的凝重感,像一尊尊被安置在砖地上的塑像,衣袍的褶皱里藏着没有说出口的话。

      风从宫墙缺口灌进来,吹动衣摆的边角,翻卷的声音被火光的噼啪声盖住了大半,听不太清。但能听见人声,起伏着的、没有断过的,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回去,又被新的潮头盖住。那些声音里有叫喊、有陈词、有远远地叠在一起的分不清字句的声响,汇成一片厚实的嗡鸣,贴着地面滚过来,像是大地本身在发出声响。

      楼下的火光映在贺亭章侧脸上,明灭不定。他站在垛口内侧,不偏不倚,风从他身边流过,吹起他袍角的下摆,又落回去。

      侧门开了。

      两列人从门洞里走出来,步伐沉稳而整齐,靴底踏在青砖地上的声响比火把的噼啪声更沉一些,像一条线正在被缓缓拉开,不紧不慢,却让人没法忽视。走在最前面的人没有穿甲,只着宝蓝色常服,腰带束得紧,腰间悬着一柄佩刀,刀鞘在火光里折出一道冷硬的光——陆文昭走到那片伏跪的人潮前,停住了。

      他没有高喊,没有拔刀,只是站在那里,可没人会忽视他身后一片出鞘利刃的寒光。

      城外三里处,也有隐约的光影浮在夜色里。火把的光太远了,看不太清轮廓,但那些影影绰绰的营帐已经立起来了,像一道横在荒野上的线,不向前,也不后退。裴一淳的军队停在那里,也像一截还没有露刃的锋,只是停着,在暗处,等着被人看见。

      那道线太远了,远到听不见这里的声音,但它的存在已经被城楼下的人感知到了,通过新进来的人,通过口耳相传。

      有人朝那个方向望了一眼,又低下头。火把的光照在他们的脊背上,明灭不定,像潮水一样起伏着,没有人再开口说什么了,但那些沉默已经比声音更沉。

      火光、人影、风声,和那些没有说出口的声响,在凌晨的城楼前汇成一片既流动又凝滞的画面。胡行之站在贺亭章身后,望着那片被火把映亮的空地,没有开口,只是站在他身后,等那道门重新合拢,等那些火光在晨光里渐渐淡下去。

      晨光还没有来,但风已经变了方向。天快亮了。贺亭章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台阶方向走。他的脚步声在砖石上敲出一段平稳的声响,渐远渐轻。胡行之在廊下立了一阵子,也在他身后走远了。城楼下的空地渐渐安静下来,火光还在,人影还在,那些声音却像潮水一样,正在慢慢地退下去。

      另一道侧门在更远的地方。杜优走出来的时候,步子比陆文昭轻一些。他没有着官服,只穿了一件寻常的深紫色袍子,站在那里看了一眼那片伏跪的人影,目光没有停留太久,像在确认数目。他身后跟着一个人手里捧着什么东西,那人比他高瘦、年轻,穿藕色直缀。

      ——是贺朝章。

      ——————

      话说朝章是五天前进的宫。也就是宫外宴那天。

      他是尚宝司的人,管印信符节。宫外宴,他没到场,一来他还不是正经科甲出身,二来宫内宴席马上要开了,他得忙着核对内宴用的印绶牌面,一早就进了宫。

      他原以为忙完就能出去,像往常一样,找许领说会儿话,留饭他便多待,不留他便从侧门绕出去,回府吃饭,路上顺便绕去西城买一包新出的枣泥糕。

      他没想到午门会封。

      消息传进来的时候,他正在尚宝司的值房里清点一份旧档。外头的小太监跑进来,说午门封了,走不了了。

      他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档册,走到门口望了一眼。廊下空荡荡的,平日来往的宫人都不见了,远处的天光还是亮的,但宫墙之间的通道里没有人在走。出宫的路暂时不通了,但他并没有慌,依然回去查他的档,像尚宝司的一架旧铜漏,水已滴尽,却依旧不紧不慢地转着方向。

      尚宝司的值房在文华殿东侧,不算偏僻,但离午门远。刺驾消息传进来的时候已是午后。他有一点心慌了,不多,没急着往午门边凑。

      反正外面有他哥在,天塌下来都有他哥顶着。他把手里那卷旧档卷好放回架上,坐下来等。他以为最多等一天。

      夜里他才知道,一天是出不去的——有宫人给他送来了换洗用具、银炭,甚至还有点心和酒。他知道这份优待是因为他哥。

      第二天,他开始在尚宝司附近走动了。并非瞎逛,是熟悉地方。他管印信符节这几个月,宫里各处的偏殿角门都跑过几趟,知道哪些通道平日没什么人走,哪些廊下有门可以绕。傍晚,杜优身边的人来传话,是一个十七八岁的白净小太监——他认识,好像姓程——说杜公公让您收拾一下,晚些有人来接您出去。他应了一声“好”,转头把那个消息放下了。

      他不太想出去。事情已经发生了,他出去也是在府里待着,被他哥禁足保护。

      而且他哥在宫外,胡行之也在宫外——他还不知道胡行之已经获得了和他一样的保护待遇,被遣去京郊了——他寻思,出了这样的大事,这两个人不知道又要怎样展示珠联璧合腹心相照情比金坚呢,贺朝章突然发现自己词汇量竟如此惊人。

      还有,许领在宫里。他难得有机会在这座宫城里多留几日。

      第三天,他果然遇见了许领。

      是在慈宁宫后头那排短廊底下。她端着一只漆盘从殿内出来,步子快,眼角带着一层薄薄的倦色,像已经连轴转了好几日。她看见他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像没料到会在这里见到他,很快恢复了寻常的神色。

      “小贺公子,你怎么还在这儿?”她问。他提着酒壶说:“出不去了。”她没有多问,只低头淡淡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壶。“内宫规矩,禁止内臣当班时段饮酒。”

      小贺其实没喝几口,脸上却像醉了般染上些红,赶忙一笑:“错了错了,许尚宫,再也不敢了。”

      到了午休时份,那壶温好的酒已经凉透了,他也没有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百官伏阙尘嚣月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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