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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百官伏阙尘嚣月明(上) 委屈得像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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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行之快马加鞭赶回京城的一路上,已经把那封油布包好的军报按了无数次,想着见到贺亭章时该怎么开口。他想说矿场的事,想说那炉火是真的热,想说他闻到自己的头发被烤焦的气味。
他要禀报,军报的事牵扯到通政司,邓涵,邓琳的孙子,那卷军报是他递出去的。
他还想说,他想见他。他赶了很久的路,只想见见他。
马蹄声在贺府门口停下,他翻身下马,刚迈上台阶,就被拦住了。门房认得他,但这次没有让开。“胡大人,元辅有吩咐,这几日不见客。”胡行之愣了一下。“通传一声也不行?”门房的声音很客气,但没有松动的余地:“元辅特意交代了,任何人都不见。”
胡行之站在台阶上,秋夜的风吹过来,裹着凉意。
他站在台阶下,没有动。“我今天必须见元辅。不然,只好在这儿等着。”他说。门房为难地看了他一眼,没再劝他走,却也没有让他进去。他牵着马走到对面的墙根底下,把马拴好,自己靠着墙站着。府门紧闭,门檐下的灯笼亮着暖黄的光,照着门口那一方空地。他站在那里,想着贺亭章回府后闭门谢客,想着许国说他连潘睿都没见。
胡行之想着,他说的不见任何人,应是在等,等某个人,亦或是等时机——京中情势危急,不少势力蠢蠢欲动,都想到他这看看他的意思。他这时候谁也不见闭门不出,应是一种避险。待到…稳了局势,再做下一步打算。具体怎样稳定朝堂,胡行之暂且还想不到。
只是,他想——被拒在门外的人中,不应该包括我。
他有点委屈。
他觉得贺亭章该信他的,有什么私人的、不方便亲手做的、甚至危险的事情,都可以差他去,他愿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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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马蹄声从巷口传来,他偏过头,看见一个年轻将领翻身下马,步子利落。那人穿着一身赤玄色短褐,像是赶了很多路,腰间悬着一枚令符——胡行之认得那形制,是边军急报用的,普天下仅裴琮那儿有一枚,可以不经通传直接入府。那青年看年龄明显不是裴琮,印信又轻易的不可交与他人——来者应是裴琮的长子,同时也是他帐下的得力偏将,裴一淳。
门房看见他,竟没有拦,侧身让开了路。而那人点了点头,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待遇,正要推门进去时,目光扫过墙根底下,看见了胡行之。他停了一下,似乎在辨认什么,然后开口:“…胡大人?”
裴一淳和定之是认识的,而胡氏的这一辈人,长得格外的相似。再加上胡行之和贺亭章走的近,裴一淳在他爹那儿没少听过这个名字。
胡行之看了一眼那扇即将合上的门,唤道:“正是,小裴将军。”
连边军都来了么?胡行之思索。
是了,若论威压,再无比军队更有用的了,贺亭章在等的是裴琮的边军,倒也合情合理。只不过,若用这招,怕是要落下“以兵压士”的骂名…
裴一淳停下脚步,“大人这么晚了,怎么还在这儿?”胡行之向前走了两步,走到灯笼光能照到的地方,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无奈:“实不相瞒,我刚从矿场回来,有人要杀我,好不容易脱身,赶了两天的路,就想见元辅一面。”裴一淳一愣,看了他一会儿。小裴此人,二十出头的年纪,听说在武学上颇有天赋,为人却是虎头虎脑。“你得罪人了?”“不知道,我现在也是一头雾水。”胡行之摇了摇头,“所以得当面说。”
胡行之骗小孩骗的毫无心理压力。
裴一淳思索片刻,转头对门房说:“让胡大人进来吧,跟我一道,不会有事的。”门房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裴一淳腰间的令符,又看了看胡行之,最终还是侧身让开了。胡行之跟在裴一淳身后,跨过那道门槛,进去了。
进了内院,裴一淳往书房方向走,胡行之则停在廊下,温声道:“我在这儿等就好,小将军先去。只是,麻烦代我通告一声了。”裴一淳看了他一眼,想着,自己听父亲裴琮的话,而裴琮又听贺亭章的指示,他与胡行之,也算半个自己人。裴一淳点了点头,推门进去了。
胡行之等得比想象中久,久到他把那场矿场上的事又在心里过了一遍——那丛草根、那阵风声、铁水的热浪。
廊下的风穿堂而过,带着深秋的凉意,把他的衣?吹起又放下。胡行之靠在廊柱上,看着书房窗纸透出的烛火,又看看院角那丛矮竹——都是他看惯了的。
他才五天没来,却觉得像过了很久。屋里那些物什熟悉的轮廓,在灯影里安静地立着,和他离开时一样,但他站在这里看着它们,心里却涌起一种酸涩的、柔软的思念。他等的那个人,就在那扇门后面。
胡行之低头,自嘲般笑了一下。才五天,怎么就想成这样了。
门终于开了,裴一淳出来,路过他身边时,朝他点了一下头,说了句:“元辅让你进去。”
胡行之直起身,等他走远,才走到门前,轻轻推开了门。贺亭章坐在案后,闭目养神,听见他进来了,也并没理他。烛火落在他脸上,眉眼间有淡淡的倦色,但并不凌乱。
胡行之走到很近。他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回来了?”他问,语气平常,像胡行之只是从他这儿回了一趟槐荫小筑又回来。
胡行之站在案前,秋夜的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隔着几步的距离。“差点就回不来了。”一开口,语气里带着故意夸张的委屈,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回家、却被人关在门外的某种犬类。
胡行之叹口气,一派可怜巴巴道:“在矿场,差点被人推熔炉里,铁水就在我旁边,头发都焦了。要不是当时反应快,现在您见到的就是一团灰了。”贺亭章没说话,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
“头发焦了?”他问。“焦了。”胡行之低头给他看——其实根本看不出来,他侧过脸,“你看。”贺亭章瞧了一眼,没拆穿他。“坐。”他指着案前的椅子。
胡行之偏不坐那儿,他绕过案几,径直走到他身侧坐了下来。贺亭章没管他,目光却一直没在他身上移开。“你无诏返京,就为了这事?”他问,语气不重,听不出是责备还是别的什么。
胡行之抬起头,脸上的委屈还没来得及收干净,心里想的是:什么叫“就为了这事”,命都差点没了诶。但嘴上还是忙道:“有正事,有正事的——我在矿场查到军报的事了。”他从怀里掏出那卷油布包好的物件,放在案上。
“通政司邓琳邓大人的孙子,邓涵,当时借着替爷爷收拾东西的机会,应是看了不少。现下化名在矿场当书吏。他承认抄了军报,但…并不是为了图利,而是救人。至于邓涵本人,我已经扣住了。”他说得很快很平稳,想显得确实是为了公事公办的请示才来找他的,但越说越觉得自己像是在补课的学生临时抱佛脚。
于是他又添了一句:“当然,想回来见您确实也是…原因之一。但这和公事,不冲突。”贺亭章看着他,没拆穿他。他伸手拿起那卷油布包,拆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人扣在矿场?”他问。“扣着。”“知道了。”他把油布包收进抽屉,合上,像是一件已经办完的事。
胡行之站在案前,看着他行云流水的动作,心里那股气慢慢落回了原处。他想说,你就一点都不关心我?你为什么只问军报的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还是因为贺亭章刚才那句话——无诏返京,就为了这事——他觉得这只是一件小事吗?也是,贺亭章要考虑的都是要务、国事,这么一比较,他胡行之似乎确实无足轻重。
“外面谁都不让进,连我都不让。”他低头看自己的膝盖,“您知道我在门口站了多久吗?”贺亭章没说话。胡行之心想,管他呢,委婉或直白的,反正我要再提一遍。“我差点掉矿炉里的时候,想的甚至都是…要是见不到您了怎么办。”胡行之小声说,“结果…您连家门都不让我进。”
贺亭章低头看着他,目光在烛火里动了一下,终于有什么东西悄悄松动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在胡行之后脑勺上按了一下。“不是还活着?”他说。“下次,我让他们通传。”贺亭章的声音不高,但稳,“说只要是胡行之胡大人求见,就必须来报。”
胡行之看着他,委屈浅了一些,像一碗水被风吹皱,又渐渐平了。
“那,我今天晚上留在这儿?”他得寸进尺的蹭到贺亭章身侧,俯下身,像一只凑过来确认领地的犬。贺亭章偏了一下头,但也没有躲开,由着他蹭了一会儿。
“你留在这儿做什么?”“不做什么。”胡行之的脸颊靠着他肩头的衣料。
“就在这儿待着,看您批文书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