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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宫变骤起远遣矿事(上) 游园环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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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阳宴的游园环节,原本不包括潘府后园的藏宝楼。那楼占地不大,却有七层高,潘睿不轻易示人。
但贺亭章有钥匙,领他进门的时候,像是回自己家一样自然。胡行之问,他说是老潘送的。
他也确实当自己家在用,哪天他若是着人搬半个楼回去,老潘也送得爽快。但他没和胡行之提,这孩子脑回路清奇,万一闻言便死盯着他问:“东西是您要就给,那人呢?”
进去,下三层放的是近百年来的字画器物,虽然也精,但不算稀奇。中两层渐渐收窄,楼梯变陡,摆的是更远的旧物,唐宋的瓷器、拓片、残碑,冯承素摹《兰亭序》、米芾《蜀素帖》,还有欧阳询《九成宫醴泉铭》宋拓本宋徽宗《瘦金体千字文》,有些是潘睿从各地搜来的,有些是别人送的。再往上一层,楼梯窄得只容一人通过,壁上嵌着灯盏,光晕昏黄。那层摆的东西就不太多了,秦汉的有青铜鼎、带铭文的铜镜,三国的青瓷谷仓罐、铜弩机,和古字画配在一起。每件单独放在架子上,隔着一段距离,像是怕它们互相碰着。
奇得是最顶上那层,地方不大,四面开窗。东西最少,只有几件,乍一看也并不起眼。几片龟甲,泛黄发脆,边缘磨得发亮,像是什么不值钱的旧骨片。几块残陶,纹路粗粝,搁在木架上,若不细看,还以为是哪个工地上随手捡来的碎块。但那些龟甲上刻着细密的划痕,横竖交错,断断续续的。潘睿不说那是什么,只说是“收着玩的”。真正懂行的人才知道,那些东西比底下六层加起来都重,比任何字画都活得久。潘睿不常让人上去,每次有人问起,他都说:“上面东西少,没什么好看的。”
可去过的人都说,那层采光最好。秋日的阳光从四面窗格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是专为那些东西留的。
贺亭章一层层地带胡行之看那些瓶、那些画,说这件是前朝官窑,那幅是某人真迹。胡行之跟在他身后,听着,好奇便问。走了一圈,下来时,贺亭章在二楼窗前停下来,窗外是潘府的园子,秋色正浓,斑斓的树叶在阳光下像是被镀了一层金。胡行之站在他身侧,两人并肩看了一会儿。胡行之轻轻去拉他的手。没有说更多的话。
二楼里的架子很多,靠墙立着,满满当当乘着卷轴、字画、匣子。胡行之没敢碰那些东西,只是慢慢走了一圈,下楼回到一层时,胡行之目光扫过书架与墙壁的接缝处,发现其中一架似乎太厚了些,不太合比例。他停了一下,伸手在那架侧面摸了一道,指腹碰到一条极细的缝隙。他回头看了看贺亭章,贺亭章正站在窗边翻一卷书,像是没有注意到。
“这后面有空间。”胡行之说。贺亭章放下书,扫了一眼他手放的位置。“别动。”他说,“不是你该管的。”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跟他没什么关系的事。胡行之的手收了回来。不该问的,他不问,这也是贺亭章喜欢胡行之的原因之一。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窗纸吹得簌簌响。贺亭章把书放回架子上,转身往外走。“走了。”
胡行之跟在他身后出门,没再提那架书的事。
回席的路上,碰见几位同僚。贺亭章走在前头,胡行之隔着四五步的距离,不近不远,刚好够让旁人看出他们是一路的,又刚好不至于让人觉得他们走得太近。
几人见了贺亭章便停下来行礼。贺亭章点了点头,随口说了两句重阳宴的事,语气客气而疏淡。有个来的晚些的,问这是哪一位,贺亭章侧过身,说“通政司的胡参议”,像是介绍一个寻常的下属。那人点点头,又看了胡行之一眼,满脸写着“年轻人,前途无量”。
贺亭章继续往前走。胡行之跟在后面,依旧保持着两步的距离。没有人觉得奇怪。五品官,年轻有为,跟着阁老走动走动,算不得什么稀罕事。
人前装生分,他俩已是轻车熟路了。
在这座城里的大多数人眼里,贺亭章和胡行之的关系没什么好说的。一个当朝首辅,一个通政司参议,提拔后生,报效前辈,本就是官场常态。胡行之升得快,但也不是最快的那一个;贺亭章对他客气,但也谈不上格外亲近。偶尔能看见他们站在一起说几句话,众人也只当是元辅体恤后辈。
没人知道胡行之每月要去贺府几回,没人知道那支紫毫笔是究竟是出于怎样的赠与,也没人知道他们私底下说话时会贴的多近。他们只知道,胡行之这个人,元辅还算看得上眼。仅此而已。贺亭章在人前从不叫他的字,胡行之在人前也从不多和他说话。
旁人眼里,这就是一段再寻常不过的上下级关系。干净,清白,没什么值得多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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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继续,贺亭章带几位阁臣起身入宫。太后那边还有一道仪程,这是早定好的。胡行之坐在原处,端着一杯没喝的酒,看着他的背影穿过月洞门,消失在廊道尽头。杯沿抵着下唇,又放下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忽然有些发沉,担心。有一种说不清的预感,像云层压在山脊上。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把酒杯放下,食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了一遍,又一遍。
胡行之这人的直觉是比较准的。
入宫以后,贺亭章刚踏进偏殿,杜优迎了上来,面色比平日紧了一些。“元辅来了。”他压低声音,“太后有旨,请您先到东暖阁,有要事相商。”贺亭章看了他一眼,没有问是什么事,跟着他穿过回廊,进了东暖阁。门一合上,杜优才开口:“半个时辰前,有人混入宫中,行刺陛下。未遂。陛下无碍,刺客已擒,但幕后之人尚未查清。”他顿了顿,“太后下令封锁消息,知道您就要来,等您拿主意。”
贺亭章没有说话,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暮色渐合。他没问刺客是谁派来的。“人在哪?先带我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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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潘府里的宴席也渐渐散了。宾客们三三两两地退场,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来。胡行之起身走到廊下,秋风吹过来,带着暮色将尽未尽的凉意,沾在袖口和衣领上。
潘府大门,一个小火者在那站着,似乎早就在等待着。见他来了,忙走上前告诉他:元辅说今日不必去他书房议事了。
胡行之不知道宫里出了什么事。但今夜不会有他等的那个人回来了。他站了一会儿,转身朝反方向走去。夜风跟着他,一路吹到槐荫小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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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的消息封锁了不到两个时辰,便在宫里传开了。不是走漏了风声,是有人故意让它漏出去的。杜优的人最先察觉,消息从内承运库那边流出来,先传到女官们的耳房,又通过洒扫的小太监传到外廷。到暮色落定的时候,内阁那边已经有人知道“宫里出了事”。只是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
胡行之从通政司下值的时候,听见廊下有人在议论,说今晚东华门加派了人手,说太后那边传了几位阁臣进去。他没有停步,走过去了。
宫里比平时安静。灯点得比往常早,廊下的太监脚步声也轻了许多。贺亭章在东暖阁坐了半个时辰,听完了杜优那边的禀报。刺客是内承运库的一个小太监,入宫两年,平日不显眼,今日借着送果品的由头混进乾清宫,袖里藏了一把短刃。还未近前便被拦下,当场拿住。审出来的结果很快——有人指使,但不是一个人。是司礼监内部的一拨人,想借刺驾之事嫁祸杜优,说他疏于管束、纵容内侍作乱。借此推他下台,另立新掌印。
杜优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委屈,也没有愤怒。贺亭章听完了。“你打算怎么办?”杜优说:“他们想嫁祸,那就让他们来。人赃并获,查下去,能查出一串。”“那你去查。”
杜优走后,贺亭章坐在东暖阁里,没有立刻动。他在想另一件事——女官那边没有动静。许领是梁太后的亲信,消息到她那里一定比到外廷早。她什么都没做。没有通报,没有阻拦,没有提醒杜优。她在等。等两派宦官互相撕咬,等渔翁得利。这不奇怪。女官和宦官争权不是一天两天了,太祖时定下的制度,女官本就掌着宫内文书事务,后来渐渐被宦官替代,她们一直想拿回来。
贺亭章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已沉,宫灯在廊下亮成一行。他知道许领会做什么,也知道梁太后默许了。一个平衡的宫廷,对太后来说比一个一边倒的宫廷更安全。他不打算插手太后那边的事。他站杜优,不是因为偏心哪方,而是杜优在司礼监坐稳了,外廷的事才好办。
至于外臣那边,已经开始有人上疏。不是直指贺亭章,是借着刺驾的事,敲打太后垂帘。说“内廷多事,恐非社稷之福”,又说“幼主未亲政,而宫闱已生乱象”。话不重,但方向明确。贺亭章看完了那些奏疏,搁在一旁。他没有急着批,也没有急着驳。他在等,等杜优那边查出来的东西,能把这些矛头从太后那边引开,再引到该去的地方。
该拉拢的拉拢,该敲打的敲打,不急着收网。风已经起了,等它再刮一会儿。他不急。
只是有件事情,刻不容缓。他走到案前,挥毫简单拟了道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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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胡行之刚到通政司,值房的门还没推开,便听见廊下有脚步声。一个内侍打扮的人快步走来,手里托着一卷黄绫,说是传旨。通政司的人都站了起来,胡行之也在其中,他跟着众人跪下接旨,低头时听见内侍念道:着通政司参议胡行之,即日赴京郊铁矿,督工查验,查毕回奏。
胡行之叩首接旨,起身时内侍已经走了,轻手轻脚的。他捏着那卷黄绫,站在原地,没有动。马尚谦从旁边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旨意。“行之老弟,铁矿?”胡行之点了点头。“什么时候走?”“今日。”马尚谦静了一瞬,像在掂量什么,随即笑着说了一句:“那你赶紧收拾收拾,放心,这的事儿,有我们替你担着。”
胡行之回到值房,把那卷旨意放在案上,没有再打开看。他知道上面写了什么,不用再看了。这道旨意来得太突然,没有前奏,没有征兆。他翻了翻案上的文书,昨天还在这里,今天也一样。但今天过后,他就要去京郊那个他不知道在哪儿的铁矿了。督工查验,听起来是正经差事,但他心里清楚,这不是他自己的事被选中了。
他安静地收拾案头,把那些还没来得及批完的文书归拢整齐,搁在一侧。周望舒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茶,放在他案边。“去多久?”他问。胡行之说旨意上没有写。周望舒没有追问,站在他案前,隔了一会儿才开口:“矿上不比衙门,风大,你多带件衣裳。”他说完,转身走了。